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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水 不晓人间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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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玄征飞入龙都竹府竹轩崧的书房。
它扑翅扇动,玄色的羽翼划破宁静,引得谢芝韫注意。她小心翼翼地取下玄征利爪上绑缚的信筒,将卷成细管的信函展开,看清笔迹,惊喜大叫:“崧哥!崧哥!”
竹轩崧刚抬起头,还以为是穹靖海那边传来的信件,可瞧见那鹰一身玄黑,才意识到并非有关穹靖海的函件。他离座起身,走向谢芝韫,问道:“怎么了,韫娘?”
谢芝韫热泪盈眶:“是岁儿,岁儿来的家书!”
闻言,竹轩崧大喜,凑近与谢芝韫一同看信。
信上写道:
爹娘在上。女儿在竺峰山一切安好。今日春分,叁叶先生收女儿为关门弟子。叶姐姐为我烧了一大桌好菜。叶姐姐乃师父之女,名长蓉,字华,她待女儿如家人,温柔可亲。她之下,有护安与贺岚岳两位师兄。贺岚岳此人风雅诙谐,常打趣女儿,然他侍弄花草树木极为细心。前阵子女儿帮他浇药圃,不慎踩到药草,他心疼得两日不理我。还是叶姐姐带我去后山摘了一株冰炎花作赔礼,贺师兄这才消气。至于护安,他本名墨彧,字尧也,但师父不喜他原名,故为他取名护安。贺师兄笑言,往后护安护的便是安岁,真是好笑。女儿如今身体比在龙都时强健,能扛柴火,能杀恶灵;吃得饱,睡得香。爹娘在龙都也要照顾好自个。爱你们的岁儿。
泪滴在“岁儿”二字上,情丝缠在心尖。
谢芝韫将头依偎在竹轩崧结实的胸口:“这孩子,终于从阎王那里抢回来了。”
竹轩崧轻拍她的肩膀:“十年之约,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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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苍茫,杏花依然缤纷。
玄征盘旋在龙都郊外的上空。灵泽眼尖地发现它利爪上绑着函筒,便向天空伸手,示意玄征来此。但玄征最终锁定在舒景明身上,扑翅扇动,停在他的马鞍上。
舒景明朝玄征走去,取下利爪上的函筒。“是岁儿的信。”他面露喜色。
展开一阅:
景明如晤。我是安岁,一切安好。对不住景明,未能按时赴约,其中缘故一时难以尽述,然人美心善、聪慧如你,想必已知晓。我生了一场重病,不得不远赴竺峰山求仙人医治。起初,我以为仙人皆是数百岁的老者,再不济也是不食人间烟火之辈。可医治好我的人,与吾等一般,皆有血有肉。师父叁叶先生叶松年,听闻年轻时喜游山玩水,可我见到的却是政论写不好便要挨手板的严苛之人。师姐乃叁叶先生之女长蓉,字华,性情与师父迥异,温柔似水,不仅医术了得,烧的菜亦极美味。大师兄护安,墨彧,字尧也,你应知晓他。龙都对他在墨北的传言是冷血无情、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如今却被师父安排养鸡鸭鹅猪牛羊,还要做细活、制狼毫笔。不过他心肠不坏,只是嘴毒,常与我拌嘴。二师兄贺浚,字岚岳,最为风雅。护安嫌我手笨脑直不肯教的琴谱,贺师兄却毫无保留地教我,并告知那是江东调,乃郝夫人与墨北公的定情曲。这里有许多龙都没有的东西,我贪心想统统分享与你。龙都若还有人敢欺负你,你定要写信给我。待我学会御剑,定下山帮你教训他们。愿你事事如意,日日愉悦。你最好的朋友,安岁。
杏花有意,恰好落在那“安岁”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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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峰山书房外。
映山红摇曳,落花随流水。
往后的日子,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叶松年都以最严厉、最高标准要求竹安岁。一开始,竹安岁认为师父绝对是在针对自己。每回夜已深,面对曾经在龙都感兴趣的《金刚经》《贞观政要》《二程遗书》,她都提不起半点兴致。
每每下学,叶、墨、贺三人走时,她总会被叶松年叫住留下来,对着一道道疑难问题犯难。
题目如下:
叶问:墨北军乃朔北王旧部,现墨北由墨王妃的长兄郝志远从江东一带受旨,率领三千精锐入墨北,与原墨北军共守疆土。但墨北军与江东军不和,此患怎解?
竹答:请皇上亲赴墨北,杀不服者。
竹安岁写下这个答案时,心里想的是父亲讲过的那些战例,有时候最直接的法子反而最管用。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远在龙都的御书房内,赵烽将写有与此事相关的折子狠狠摔在地上。
赵烽双手叉腰,来回踱步,气得七窍生烟:“岂有此理,朕现在就到墨北杀了这群莽夫。”随后朝门口走去。
陈寿揽住赵烽的左脚,一面匍匐前行,一面苦口相劝:“陛下,陛下!您消消气,您乃应龙天子,九五至尊,怎能让这群粗鄙无知之人气坏自个的身子。”
叶问:大臣为何皆举荐郝志远远赴墨北,而非墨楚云的弟弟墨振筠?
竹答:其一,墨大人乃文臣,郝将军乃武将;其二,兄弟二人感情不和,不能服众。
竹安岁记得娘亲曾提过一嘴,说墨家两兄弟之间隔着一条命。她当时没敢追问,如今想来,那大概是朝堂上人尽皆知却又不敢明说的忌讳。
墨北营帐里,郝志远大骂:“他墨振筠敢来,老子把他宰了,炖汤送给尧也喝。”
龙都墨府庭院中,墨振筠与门生品茗。他恨言:“谁要敢举荐我,就是不想活了。倘若我真去,谁能听我?而且你信不信,他郝志远能从江东一路杀到墨北取我性命。”
叶问:朝中亦有举荐竹轩崧者,为何最终不是竹轩崧?
竹答:其一,我娘不放我爹去;其二,我爹的优势在于海战,不擅墨北雪战;其三,皇上对竹家心存戒心,绝不同意。
提起这个答案,竹安岁咬着笔杆想了很久。她知道父亲腿上有旧伤,也知道母亲拦着不让去是心疼。至于第三条,那是她在龙都时从沈府管家庄晖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
龙都竹府寝室里,谢芝韫眉心一皱:“不能去,你可知自从穹靖海一战,你这腿就落下毛病。墨北那般苦极之地,你的身子骨儿受不了。”
竹轩崧赔着笑:“这有什么。害,你就是想太多了。这早养好了。”他拍着腿道。
谢芝韫赏了他一脚,只听到竹轩崧龇牙咧嘴地忍痛挤笑。
龙都沈府书房中,管家庄晖道:“老爷,可这竹将军也是立下大功的猛将,并且朔北王在世时,二人交情甚好,由他出使墨北有何不可?”
沈源稹写完奏折,将笔搁下:“那你这么想,就愚笨啦。陛下当初为何不让朔北王之子墨彧留在墨北子承父业?是年龄尚小,资历尚浅?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他可比年少时的朔北王强。陛下不仅忌惮这狼崽,更害怕竹轩崧记仇。要知道,前阵子他可是拿出先帝赐下的丹书铁券才得出龙都,携爱女上竺峰山医治。”
暝色四下,风入屋间。
竹安岁趴在书案上睡着了,脸颊压着半张未写完的纸,墨迹洇开一小团。她梦里还在跟师父争辩,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叶松年蹑手蹑脚走近,为她披上披风,轻轻抽取竹安岁作答好的纸张,一一过目。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墙上像一棵沉默的老树。
良久,叶松年轻笑长叹:“血脉不欺人,果真不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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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抄门规的事,有了叶华和贺岚岳的帮忙,进度快了许多,因此提前结束。
为此,竹安岁借四月下山的机会,带上先前爹娘留下的碎银,对着叶、墨、贺三人放出豪言:“明日下山,咱卖完笔和药草,我做东请大家上满意楼吃顿大餐。”
叶华用长银针扎了一块香瓜递给竹安岁,面带疑惑:“你第一次来这儿便知满意楼?”
竹安岁一脸天真地看向贺岚岳:“我问贺师兄这里最好的酒楼是哪家,他告诉我是满意楼。”
正在啃香瓜的贺岚岳,瞬间觉得嘴里的瓜不甜了,装作呆若木鸡地盯着墨尧也,艰难吞下那口果肉:“我,我没去过,是,是阿也跟我提起过。”
叶华看都不用看墨尧也的反应,便知贺岚岳在撒谎,火气直往上涌:“你骗鬼呀!这话说出来你自己都不信。”
还被蒙在鼓里的竹安岁啃着香瓜,悄声询问墨尧也:“这满意楼到底是什么地方?叶姐姐看起来很生气。”
墨尧也看着她懵懂无知的模样,只觉好笑,半晌吐出两个字。竹安岁听后面红耳赤,恨不得把手里的香瓜砸过去。
越日。
四人打点好盘缠、要售卖的物件和干粮,便一同下山。但在此之前,叶松年叮嘱竹安岁,对这三天里的所见所闻都要写成日志,返山后向他呈交观后感。若不是墨尧也替她记着,兴奋了一整宿的竹安岁连笔纸都没带。
四人分工明确:叶华和贺岚岳去药铺卖事先谈好的药材,外加寻找客栈;竹安岁和墨尧也负责送去书斋上个月定做的狼毫笔,以及打听哪处闹恶灵。
书斋。
副掌柜抬眼瞅了瞅他们,慢悠悠道:“你这批笔,做得没之前精细了,先前谈好的价不作数了。”
没等墨尧也开口,竹安岁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
“那可不成,做生意的讲的就是个诚信。我们这儿可有字据,白纸黑字。”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几支笔,“说好的民用六支、精品四支加笔匣,共计三两碎银。”
说完,在墨尧也一脸震惊注视下,竹安岁将指着笔的动作换成了讨钱的手势。
相比之下,副掌柜显然底气不足:“你,你看你这玉雕的,都算不上精细。嘶,二两碎银。”他伸出两根手指。
竹安岁丝毫不怯:“啊,都说贵店的掌柜是这十里八乡最讲诚信的主。底下的人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们是拦也拦不住啰。收拾好,咱不卖了。”
话音刚落,墨尧也迅速夺过店小二手中的狼毫笔,收进笔匣,合上木箱子,作势要随竹安岁离去。
败下阵来的副掌柜彻底慌了,他本就是想趁着掌柜的不在,趁机捞点油水。没成想,被眼前矮半头的黄毛丫头给治得服服帖帖。
“那怎行。”副掌柜满脸堆笑,“三两就三两,这货都到了,哪有收回去的理。我去取碎银,二位稍等片刻。”
墨尧也将竹安岁重新上下打量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我还以为,咱这小师妹是个分不清狼毛和狗毛的小呆瓜,没想到精着呢。”
竹安岁不屑道:“我是暂时分不清狼毛和狗毛,又不是分不清三两和二两。”
副掌柜点清三两,用布袋子装好,递过来:“姑娘数好。”
竹安岁拉开布袋,将缩口扯大,把碎银倒在另一只手心,确认无误后装回去,两根绳子一收,抛还给墨尧也。
墨尧也收好钱袋子,将六支民用笔、四盒精品狼毫笔一一摆放在柜台上。
“副掌柜,笔您收好。”墨尧也将最后一盒笔匣拿出,便盖上木箱背在肩侧。
两人带来的货本就没有问题,先前的说辞都是副掌柜自己找茬。他搓手舔舌道:“那下个月,还是老样子。”
不出竹安岁所料,她扬唇一笑:“那就对不住副掌柜了,就这次做的软玉,咱是做不得了,索性以后也不做了。”
“啊?”副掌柜自然是知晓,墨尧也这几年送来的狼毫笔,掌柜的不知赚了多少倍的银子。
当初墨尧也不在乎这些,所以草草找了这家,而这一送就是四年。墨尧也一句话也没搭腔,但从竹安岁自信的目光便能看出她打着怎样的如意算盘。
商谈无果,副掌柜只好目送两人出了门。
街道上喧闹纷杂,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走出书斋后,墨尧也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既然不和这家合作,那你是找到下家了?”
“当然。”竹安岁与他并肩而行,“才三两,你这生意要是放到龙都,不仅本钱赔得干净,还会被奸商们骂巨憨。”
墨尧也朗声笑道:“以你而言,怎样能保住这本钱?”
竹安岁眉眼弯弯,朝前抬了抬下巴:“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