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集堂》墨贵金廉

3、忠贞 苦忆海行舟

　　日照香炉，满室生香

　　明玕苑内，叶、墨、贺三人同时行礼：“师父。”

　　竹安岁立在他们三人身后，动作迟滞，闷闷不乐地向叶松年拘了一礼，拖着声调道：“叁……叶……先……生……好。”

　　叶松年听她怪声怪气，问道：“嗓子怎么了？”

　　竹安岁闻言，伸手指向墨尧也，道：“是他，他掐我脖颈，害得我喉咙痛。”

　　贺岚岳实在看不下去竹安岁这般掐头去尾、颠倒黑白，开口道：“是你先骂阿……护安是疯子的。”

　　叶松年不喜墨尧也在龙都所取之名，也不悦他在墨北受荣所得之字。他希望墨尧也拜入竺峰山后，莫要被世俗的荣誉所困，而是能为心听己、从心而活，故称其为“护安君”。

　　“护安，可有此事？”叶松年看向墨尧也，语气严肃。

　　墨尧也道：“确有此事，是护安鲁莽了。午时前，护安自会到悟心场领十八鞭噬骨鞭。”

　　叶华道：“父亲，舍不得。”

　　贺岚岳道：“师父，舍不得。”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紧接着贺岚岳跪地喊道：“凡人挨一鞭噬骨鞭便会当场毙命，玄门之人哪怕撑得住十鞭，亦会修为尽散、沦为废人，更何况是十八鞭！师父三思！”

　　叶华斟酌道：“护安也是急着带安岁来见父亲，故而举止粗野了些，但他并无恶意。来的路上，长蓉已为安岁护灵正脉。她此前便有些体虚之症，此番又添新伤，好在救治及时，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竹安岁望着眼前几人，心头不禁泛起一阵酸涩。

　　她暗自思忖：爹娘希望我拜先生为师，我若尚未入门便得罪了他们，再看这些时日所见，此地处处暗藏玄机。敌众我寡，恐怕日后没有好果子吃。罢了，左右我还活着，还是莫要闹僵为好。

　　竹安岁强作镇定，解释道：“叁叶先生，晚辈自幼体弱多病，闻不得浓郁之香。如今正值开春，春暖花开，或许是来的路上闻到了些花香，才惹得难受。是吧，姐姐？”

　　叶华未料竹安岁并非真心要让墨尧也受罚，便接话道：“是长蓉疏忽了，未曾留意安岁有此不适。”

　　叶松年望向竹安岁，道：“走近些。”

　　竹安岁正好与叶松年对视，她用食指指向自己，眼神懵然：“是我？”

　　叶松年点头不语。

　　叶、墨、贺三人让出道来，竹安岁在三人的注视下缓步上前。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这位叁叶先生身上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比父亲在军营里训兵时还要慑人。

　　叶松年见她停步站好，问道：“可曾念过书？”

　　竹安岁瞄了叶松年一眼，眼神躲闪，答道：“读过《女诫》《内训》。”

　　“撒谎。”叶松年无情拆穿。

　　竹安岁心中一紧，暗叫不好。这位先生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她这点小把戏根本不够看。

　　少顷，她铿锵有力道：“方才说的那些书我确实看过，但并非时常翻阅。只因素来不爱看这些，平日所读多为兵法、经商、奇门遁甲之书。”

　　“将门之后，理应如此。”叶松年起身道，“若想做竺峰山弟子，便要遵守门规。”

　　话毕，叶松年将竺峰山门规的书册以灵力控制，稳稳送至竹安岁身前。

　　那书册悬在半空，泛着淡淡的青光，竹安岁伸手接过。

　　叶松年沉声道：“在此之前，每日到悟心场抄十八遍竺峰山门规。护安，罚你风雨无阻，替她遮阳避雨。她何时抄完，你的罚便何时结束。”

　　竹安岁接过竺峰山山规，径直翻到最后一页。

　　只见上面写着：第壹仟壹佰壹拾肆条。

　　没错，至今为止，竺峰山共有一千一百一十四条门规。

　　竹安岁倒吸一口凉气。十八遍，那就是两万零五十二条！她嘴唇微张，一个“抗”字刚出口，尾音还含在舌尖。

　　“若抗议，则翻倍。”叶松年说完，甩袖离去，衣袂带起一阵清风，吹得竹安岁额前碎发飘了飘。

　　竹安岁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去，心里把叶松年骂了八百遍，面上却只能乖乖捧着书册，站在原地发愣。

　　悟心场。

　　叶华与贺岚岳立于殿前阴凉处。午后的阳光斜斜洒下，将殿前石阶晒得发烫。

　　贺岚岳双手抱胸，不解道：“这小爆竹坐着写了两个时辰，阿也却站了两个时辰。师父这惩罚是何用意呀？”

　　叶华解答道：“自然与你当初入竺峰山时和阿也打上一架的用意相同。”

　　“当初师父罚我俩互相看护对方的菜苗，不得让其枯萎……”贺岚岳右拳敲左手，恍然大悟道，“哦，师父是想让他俩凑一对，成鸳鸯。”

　　叶华罕见地朝他翻了个白眼，扶额道：“鸳你个大头鸯，是让他俩和解！”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开。贺岚岳反应过来，追上去道：“华儿，华儿，我认为我的理解更为透彻。”

　　竹安岁没有理会那两人的拌嘴，她的注意力全在面前摊开的门规上。她提起笔，蘸了墨，落笔。

　　从第一卷第一条：竺峰弟子，不可欺负善良的凡人。到第五十条。

　　“啧。”竹安岁写完一条后故意咋舌。

　　“啧！”又一条。

　　“啧！！！”她直接停笔，把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墨尧也一脸无奈道：“怎么啦？竹大小姐？”

　　竹安岁斜眼看他，道：“先生说罚你为我遮阳避雨，可这纸上全是刺眼的阳光，照在字上，晃得我眼疼。”

　　墨尧也冷笑一声，道：“然后呢？”

　　竹安岁美艳的容颜上露出自然大方的笑意，咬字清晰道：“遮阳避雨。”

　　墨尧也冷笑着俯视她那张美艳的脸，到底还是强压住了脾气。他换了个姿势，从先前的站姿改为了蹲姿。

　　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便更近了。竹安岁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以及眼底那抹琥珀色的光泽。

　　竹安岁纳闷地问他：“你做什么？”

　　他满眼真挚，嘴角却噙起一抹坏笑：“为你，遮阳避雨。”

　　竹安岁打量着墨尧也俊朗绝伦的脸，决定暂且不与他拌嘴。她重新执笔，继续抄写，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须臾，轮到墨尧也有节奏地发出“啧啧啧”声。

　　这次换竹安岁询问：“怎么啦？墨大公子？”

　　“你这字写得也太丑了。贺岚岳用脚写都比你写得好看。”墨尧也换了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抽出竹安岁用镇纸压着的抄好的门规，“你好歹也是高门贵女，这字……和你人……”

　　竹安岁是故意如此的。她用左手持笔，写得虽快，但字迹潦草，歪歪扭扭像是蚯蚓爬过。

　　“你应该谢我，我用左手写字更快。”竹安岁一脸自满的神情被墨尧也尽收眼底。

　　墨尧也扯着嘴角讥讽道：“得了吧。你这是要让自己再罚抄十八遍的节奏。”

　　竹安岁停笔，侧头对墨尧也打包票道：“两万零五十二条，旁人最快也要五个月才能抄完。不过我经验丰富，最快三个月，而且保证不会因字迹出错而受罚。”

　　只见她写完一张，又取一张新纸，换右手持笔，将簪花小楷写得刚劲有力。笔锋转折之间，自有一股英气，与她平日嬉笑怒骂的模样判若两人。

　　墨尧也望着她的侧脸，目光忽然变得幽深，握着伞柄的手收紧了几分。

　　竹安岁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抬起头来，却只看到他迅速移开目光，望向远方的山峦。

　　她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方才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可他们分明才相识不久，在竹林里他还掐过她的脖子呢。

　　竹安岁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墨尧也眺望着龙都的方向。从悟心场举目望去，借着高耸的山脉，便能看到龙都的威严雄伟、金碧辉煌。那片楼阁殿宇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红，像是一幅凝固的画卷。

　　竹安岁抄到一半，觉着腹中饥饿，速度渐缓。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虽轻，但在安静的悟心场里却格外清晰。

　　思来想去，她还是从银手环的空间里取出一张用油纸包好的馕饼。这馕饼是临行前母亲塞给她的，原是用于是路上充饥用，她那时一直昏睡到入山。

　　本着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原则，竹安岁大方地将一张饼掰成两半，把垫着油纸的半块饼递到墨尧也眼前。

　　“吃不？”

　　她心中却暗自嘀咕：快说不吃，快说不吃。

　　墨尧也抽走她递来的饼，道：“多谢。”

　　竹安岁抿嘴思忖：我们不是在吵架么？我们不是有仇么？那方才在竹林里掐我脖颈的是鬼不成？

　　墨尧也见她眼神呆滞，将刚咬了一口的饼咽下，问道：“你这什么眼神？”

　　竹安岁粗鲁地撕咬了一口饼，未及咽下，傻里傻气道：“你不会被夺舍了吧？我的饼你也敢吃，不怕我下毒毒你？”

　　“你想杀我？”墨尧也嘴里嚼着饼，朗目疏眉，邪气一笑道。

　　“我若杀了你，谁为我遮阳避雨？”竹安岁与他四目相对，笑颜如花。

　　墨尧也怔了一瞬，随即移开视线，继续望向远方。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显得尴尬。风吹过悟心场的殿檐，带来山间竹叶的清香。竹安岁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

　　墨尧也喃喃自语道：“你想家了吗？”

　　竹安岁没有回头，扭了扭脖子，持笔道：“想，你便放我下山归家吗？”

　　墨尧也回过神，意识到竹安岁所言，有些好笑：“山中有规矩，进山客听山主。但山中之人，每月月初可下山三日。”

　　听到前半段时，竹安岁不以为意，继续抄写；听到后半段，她支颐假寐道：“才三日，哪够。我回龙都光是路上的脚程就要五天，三日连城门都摸不着。”

　　“那便拜师，总比一日都没有强。”说着，墨尧也用伞杆轻轻敲了下竹安岁的太阳穴。“到时学会术法和御剑，回龙都也简单些。”

　　竹安岁睡意全无，睁大双眼，一手捂着被敲之处，道：“墨彧！又打我……”

　　“哪有？我这是在帮你提神，瞧你眼皮都打架了。”墨尧也心甘情愿地挨了竹安岁回手一敲。伞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差点脱手。

　　竹安岁揉了揉太阳穴，嘟囔道：“下手没轻没重的。”但心里却莫名觉得，这人的动作里带着几分熟稔，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敲过她的脑袋。

　　她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抓不住，也看不清。

　　风吹起未被镇纸压住的一角，日子也随着时间翻篇。

　　是春分。

　　昼夜均分，日月各半。

　　叶松年择春分之日，收竹安岁为关门弟子。

　　叶华特意下厨，烧了清炒春菜、春笋肉丝、荠菜包子和盐焗桃花鸡。贺岚岳将三年前春分酿下的醉仙竹砍出，分与众人同饮。那酒液呈琥珀色，倒入杯中泛起细密的气泡，入口清冽，回味甘甜。

　　“阿也，这回小爆竹当真拜入师门，成了咱的小师妹。我送美酒，华儿烧佳肴。”贺岚岳顿了顿，将酒小酌一口，咂舌道，“你不表示表示？”

　　墨尧也给自己倒上一觞，道：“我这人粗鄙，不懂什么风雅，至于礼……自然是没有的。”他拖着调子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

　　竹安岁也不在乎这些。在竺峰山生活的日子，她过得比在龙都时开心。这里有温柔的叶华，会为她梳头、熬药、讲些山中的趣闻；有风雅的贺岚岳，吹笛、作画、酿酒，样样精通；还有时不时与自己拌嘴的墨尧也，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每次被罚抄门规时，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悟心场，撑开伞替她挡住烈日或细雨。

　　没有龙都的繁文缛节、虚情假意，有的只是乐山乐水、真情实意。山间的晨雾、林间的鸟鸣、溪水的潺潺声，都比那些高门大院里的客套话来得真切。

　　在龙都时，谢芝韫总是以竹安岁身体羸弱为由，推掉高官贵人府上举办的宴会。除了那次竹轩崧收复穹靖海，皇上大喜，赐下府邸并亲题“势如破竹”四字。

　　恰逢上元佳节，喜上加喜。她也是在那座新府邸中与舒景明相识。含羞的碧眼少年站在杏花下，他朝她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像春风吹皱了湖面。

　　想到这里，竹安岁举箸的手停滞下来。她望向墨尧也，语气恳切道：“墨师兄，能否借你的玄征一用？我想寄两封信到龙都。”

　　在此之前，她曾与叶松年商谈能否寄一封平安批给爹娘，却被拒绝，其说辞与当初为墨尧也取名“护安”时别无二致。

　　忘记从前，过好当下。

　　竹安岁想不通，为何要忘记从前？父母生养之恩，难道也能一笔勾销？她不甘心，于是便有了她一得闲就跑到竹林和后山捕鸟训鸟、试图送信之事，却均以失败告终。那些鸟儿要么在半路飞回来，要么被山中的猛禽叼走，没一只争气的。

　　眼下无法下山，想与远在龙都的爹娘报个平安，亦无他法。恰好前几日，她撞见墨尧也在竹林收到一只雄健的老鹰送来的信件。那鹰翅展如扇，目光锐利，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灵禽。

　　叶华闻言，见墨尧也犹豫，正欲开口说可以偷偷帮她寄信给父母。

　　“可以。”墨尧也说完，仰头呷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结滚动，他放下酒觞，补了一句，“不过玄征只认我的灵息，你得先把信写好，我来绑缚。”

　　竹安岁笑意满满地频频点头：“好。”

　　贺岚岳打趣道：“那我来猜猜，这第一封是寄到竹府，那这第二封，是寄给你的如意郎君吧！”

　　竹安岁心情愉悦，纠正道：“不对，这第二封是寄给我的知己。”

　　叶华为她夹了一筷子春笋，嫣然一笑道：“噢，还是个蓝颜知己吧。”

　　竹安岁倒是纳闷：“蓉姐姐怎知是公子，不是小姐？”

　　“总能看你取下脖颈上戴的珠坠子，睹物思人。你有所不知，这可不是普通漂亮的石子。”叶华指着竹安岁衣襟间露出的赤珠坠子，道，“此物名为血凝珠，多是异灵域的雄灵人以心头血凝结而成。颜色越纯艳，灵人的修为便越高。”

　　“啊？”竹安岁神色担忧，下意识握住那枚赤珠，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在微微跳动，“那凝结出血凝珠的人，会不会有性命之危？”

　　叶华摇摇头，道：“这你放心，他不会有性命之危。只不过……”

　　“不过什么？”竹安岁好奇道，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墨尧也没好气道：“不过是那帮矫情的雄灵人，只会将这血凝珠交予私定终身的心上人罢了。”

　　竹安岁闻言，手指骤然收紧。那枚赤珠硌在掌心，微微发烫。

　　她想起舒景明将这坠子递给她时的情景。

　　那日他刚从闵州归来，风尘仆仆，却笑得云淡风轻，说“安岁，这个送你，保平安”。她当时只当是寻常礼物，收下后便戴在了颈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有这样的含义。

　　私定终身的心上人……

　　竹安岁的脸腾地红了。她垂下眼帘，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桃花鸡，低声道：“胡说，景明才不是那种人。”

　　“景明？”贺岚岳竖起耳朵，凑过来道，“叫得这么亲切，还说不是如意郎君？”

　　竹安岁恼羞成怒，夹起一块鸡肉塞进贺岚岳嘴里：“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叶华掩唇轻笑，墨尧也则端起酒觞，不知在想什么。他的目光落在竹安岁颈间的赤珠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竹安岁低着头，忽然想起舒景明临别时说的话——

　　“安岁，等我回来。”

　　那时她以为只是寻常的道别，如今想来，那语气里藏着几分郑重其事。

　　可是，她来竺峰山已经数余，却没有一封信寄来。若是他有心，早就该有了。

　　竹安岁心中生出一丝不安，却又很快将其压下。也许是他公务繁忙，也许是信使在路上耽搁了，也许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酒过三巡，宴席渐散。

　　竹安岁帮叶华收拾碗筷，端着盘子往厨房走。路过竹林时，她看到墨尧也独自站在一丛翠竹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借着月光端详。

　　“护安？”竹安岁唤了一声。

　　墨尧也回身，掌心迅速合拢，将东西收入袖中。月光洒在他脸上，神情淡淡的：“怎么？”

　　“没什么，就是……”竹安岁顿了顿，“谢谢你借我玄征。”

　　“不必。”墨尧也越过她，往竹舍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缥缈，“信写好了就送到我屋里，别拖太久。”

　　竹安岁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今晚有些反常。但她没有深想，抱着盘子快步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叶华正在灶台前忙碌，见她进来，笑道：“安岁，明日开始正式修习功法，可能会有些辛苦，但以你的资质，应该不难。”

　　竹安岁把盘子放进水槽，问：“蓉姐姐，你说……一个人如果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还能想起来吗？”

　　叶华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她，目光温柔：“你忘记什么了？”

　　“没有。”竹安岁摇摇头，“就是随便问问。”

　　叶华擦干手，走到她面前，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道：“有些事，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不必强求，也不必害怕。”

　　竹安岁点点头，心中却总觉得，有一块很重要的拼图，被她遗落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里。

　　夜深了，竺峰山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漫山遍野如同白昼。竹安岁坐在窗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第一封信写给爹娘，报平安，说自己在山中学艺，一切都好。

　　第二封信写给舒景明，她握着笔，想了很久，才写下寥寥数语。末了，她犹豫片刻，又在末尾加了一句：“景明，血凝珠之事，可是真的？”可想着有不妥，揉皱后又重新写。

　　写完后，她将两封信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竹叶印记。

　　然后她起身，披上外衣，往墨尧也的住处走去。

　　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泛着银白的光。

　　竹安岁敲了敲墨尧也的门，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

　　墨尧也已经换了寝衣，墨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俊逸。他看到竹安岁手中的信，也不多言，侧身让她进来。

　　竹安岁将信放在桌上，道：“护安，麻烦你啦。”

　　墨尧也拿起信，看了一眼收信人的名字，眉头微微蹙起：“舒景明？”

　　“嗯。”竹安岁点头，“他是我的……”

　　“不用告诉我。”墨尧也打断她，从柜中取出一卷锦帛，将两封信包裹好，又咬破指尖，在锦帛上画了一道灵符。鲜血渗入锦帛的纹理，泛起微光。

　　竹安岁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问：“那，你以前认识我吗？”

　　墨尧也手指一顿，抬眼看她。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一片清澈的疑惑。

　　“不认识。”他说，语气平淡，“你来竺峰山之前，我从未见过你。”

　　竹安岁盯着他看了几息，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他的表情滴水不漏，只有握笔的手指微微泛白。

　　“哦。”竹安岁垂下眼帘，“那我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她转身离开，带上门的那一刻，墨尧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竹安岁。”

　　她回头。

　　“信寄出去之后，就安心学艺。”墨尧也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竹安岁怔了怔，想要追问，门已经在她面前合上了。

　　她站在门外，月光铺了一身，耳边只有夜风穿过竹林的声音。那个疑惑在她心中越扩越大。

　　墨尧也一定认识她，而且，远不止“听说过”那么简单。

　　可她想不起来。

　　那枚赤珠在颈间微微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