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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考验 故人念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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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似梦,竹安岁觉得自己像是沉在深潭底。
四周是不见五指的黑,耳边隐约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还有远处什么人说话的回响。
她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昏睡前的事。
父母带她离开龙都,马车颠簸了整整两日,她咳出的血染红了竹夫人的衣袖。
母亲哭,父亲沉默,而她连抬手替母亲擦泪的力气都没有。
又想起来之前母亲在她耳边说过的话:“竺峰山上有位叁叶先生,年轻时曾为安王妃的贴身侍女换心续命。岁儿,只要你拜入他门下,定能延年益寿,安康度日。”
安王妃。这个名号她在龙都听过无数回。
当今皇上还是太子时,迎娶了那位江东富商之女作为安王妃。据说这座竺峰仙山,就是皇上当年赠予她的私产。世人皆知皇上不爱如今的皇后,这么多年过去,心里头挂念的还是年少的安王妃。而安王妃尚未出阁时,便广纳散仙,在后山划出一块安全区域,供自己暑天避暑。
后来叁叶先生在江东云游时救过安王妃的贴身婢女,安王妃出于感激,将整座竺峰山都赠给了他。
这些往事像碎片一样在竹安岁昏沉的意识里浮沉。
她隐约还嗅到一股药香,熟悉的苦涩里掺着几分清冽,像是有人掰开她的嘴,一勺一勺地喂进去。那人的手很稳,动作却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
“咳——”竹安岁猛地呛出一口气,胸腔里像是有把火在烧。
又过了很久,窗棂外的竹子的枝叶延伸进竹安岁的床头。
她额头上一凉,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滴落下来。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是葱郁的竹叶,晨露顺着叶脉滑下,正巧砸在她眉心。
“华儿,你瞧,她还活着耶。”
一张放大了的脸凑到眼前,年轻男子正伸着一根食指探在她鼻孔下方,那神情像在确认一株枯木是否还能发芽。
竹安岁的起床气如山崩地裂般涌上来。
“我要是死了,”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哪怕自焚都要拉你们陪葬。”
那男子被她凶狠的语气吓了一跳,缩回手,旋即噗嗤笑出声:“没睡醒呀?还陪葬呢。你刚进山时本就脉象微薄,岌岌可危。若不是阿也悉心照料,你如今都进棺材啦。还威胁上我了。”
阿也。又是这个名字。
竹安岁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掌心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她想起自己从珠峰阁醒来时的情形。
竹将军和竹夫人早已不辞而别,连封书信都没留下。她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跌跌撞撞扶门而出,没走几步就摔倒在地。平视过去,三双陌生的靴子映入眼帘。她缓缓仰头,便看到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叶松年,一个面色冷淡的青年墨尧也,还有面前这个嘴欠的男子贺岚岳,都用异样又担忧的神色看着她。
“喂,小爆竹?”那男子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呸,小竹竹?你发什么呆呢?”
竹安岁听得反胃,厌恶地瞪了他一眼,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人。
那是一位骨相极美的女子。月白绣荷织棉袍裹着清瘦的身形,青丝间一根冷雕荷花白玉簪挽就,气质如瑞雪凝霜,眸底似有寒潭深不见底。
竹安岁曾在龙都的异闻陆离传里读到过:竺峰仙山易主,世人称山主为叁叶先生,此人膝下有一女,名长蓉字华,仙风道骨,风姿绰约。
想必就是她了。
叶华端着食盒,被竹安岁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把食盒递给那嘴欠的男人,后来竹安岁才知道他叫贺岚岳,然后走上前一步,启唇细语:“安岁,安岁。”
声音空灵,像深山古寺里的钟磬余音。
竹安岁心头一动,灵机一动间装出恶疾来犯的痛苦模样,频频咳嗽,有气无力地喘息:“姐,姐姐……我,我好痛。感觉喘不上气。”
这倒也不全是装的。她浑身确实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上,每根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
叶华神色一紧,想为她把脉,上前触碰的一瞬间,惊心地发现竹安岁的全身缠绕着一圈圈隐隐泛着蓝光的电链。那电链严丝合缝地箍着,重新将她悬吊起来。
叶华尝试去破解那电链,指腹刚碰上便被强劲迅疾的电流窜过指尖。她猛地甩开手,蹙眉问贺岚岳:“阿也呢?让他先给安岁松绑。”
话音刚落,竹安岁身上的电链自行退下。
她身体一轻,整个人离地足有一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叶华眼疾手快地接稳了。竹安岁余光扫过窗外不远处的竹林,一棵修竹顶端站着靛蓝身影,冷峻面容,正是墨尧也。
她心里冷笑一声,顺势软绵绵地倒在叶华怀里,像是随时会断气。
做戏做全套,这是她在竹府多年与各方势力周旋练出来的本事。
贺岚岳也看见了墨尧也,正要开口喊人,那抹靛蓝已经凌空逼近,翻进窗内,稳稳落在三步之外。
墨尧也和竹安岁四目相对。
“师父有言,让你到明玕苑,他有话问你。”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叶华轻拍竹安岁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兔子。她看向墨尧也:“阿也,我听阿岳说安岁有两餐未食。她进山时身子骨就虚弱,还是让她先填饱肚子再到父亲那边吧。”
竹安岁在叶华怀里悄悄抬眸,正对上墨尧也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厌恶,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厌恶。
在他眼中,她大概是一只妩媚狡猾的萌兔,满肚子算计,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可信。
而他这样的人,偏偏要撕破她伪装出来的柔软。
墨尧也没有答话。
他右手注入灵力,扬起手朝竹安岁的右脸扇去。
动作快如惊雷。
但竹安岁更快。
在竹府那些年,她虽然是将军之女,却因为体弱多病没少被人轻视。父亲请了无数武师教她防身之术,她学得不精,却练出了一身本能般的反应力。
她一把抓住墨尧也即将落在自己脸上的手腕,然后满眼嫌弃地狠狠甩开。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哪还有半分方才奄奄一息的样子?
“长蓉,你有所不知。”墨尧也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喉结微动,“方才那一掌,用了七成的灵力。”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竹安岁:“看来,她可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娇弱。”
下一秒,他霸道地扣住竹安岁的手腕,丝毫没有惜香怜玉之心,硬生生将她从叶华怀里拖起来。
“竹大小姐要是动不得,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活着见师父。”
叶华和贺岚岳同时变了脸色,两人面面相觑,心里大概都在想:阿也这是吃火药了?
竹安岁的手腕被他擒住,骨节像是要被捏碎。她暗暗用力想抽开,却被他死死钳住,纹丝不动。
疼意从腕骨蔓延到整条手臂,竹安岁眼眶泛红,心里却烧起一把火。
“疯子。”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你这个疯子。你抓痛我了。”
这话一出口,叶华和贺岚岳的脸色更白了。
竹安岁后来才知道,墨尧也这辈子最忌讳的便是“疯子”二字。上一个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两个字的人,已经尸骨无存。
“你叫我什么?”
墨尧也眼中青筋暴起,五指如铁钳般掐上她细白的脖颈,猛地收紧。
空气在一瞬间被剥夺殆尽。
竹安岁眼前发黑,胸腔像被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撕扯着肺叶。可越是窒息,她的头脑越是清醒。这是她在生死边缘练出来的本能,比任何功法都管用。
她不动声色地晃动手腕上的银环。
那银环是她自幼戴到大,此刻竹纹从环上伸出,化作一片泛着寒光的弯叶刀片,凌厉地抵上墨尧也的喉结。
刺破皮肉。
一颗赤豆大小的血珠渗了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迸发出无形的火花。竹安岁死死盯着墨尧也因为盛怒而充血的双眼,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暴戾,像一头随时都会扑向猎物撕咬的恶狼。可她不怕。
她竹安岁从记事起就在跟命争,跟病斗,跟所有人对她的轻视较劲。她不怕任何人。
“尧也,松手。”叶华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眸底闪过一丝杀意。
贺岚岳连忙打圆场:“是呀,阿也。咱大气点,不跟小姑娘一般见识。小爆竹,呸。小竹竹,你也是,把暗器收起来。”
叶华往竹安岁身边走近一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安岁,你可愿意信我?乖,先把暗器收起。”
那只手像一只有力的锚,稳稳地托住了竹安岁濒临崩断的神经。
竹安岁看着叶华的眼睛干净的、真诚的、没有算计的眼睛。
同时,她收刀,他松手。
两个人同时后退半步,像两头对峙已久的野兽终于被各自拉开。
竹安岁捂着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气,指缝间能摸到墨尧也留下的红痕。她抬眸看他喉结上那颗血珠,心里没有丝毫愧疚。
墨尧也面无表情地抬手抹去血迹,转身就走,靛蓝衣袍划过凌厉的弧度,连一个字都没多说。
“安岁,你没事吧?”叶华上前查看她的脖颈,眉心紧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清凉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处。那药膏触肤生凉,痛意消散了不少。
贺岚岳在旁边嘀咕:“这可真是……阿也从来不会这样。小竹竹,你是不是哪里得罪过他?”
竹安岁没有回答。
她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的银环上。刀片已经收回,此刻它温顺得像从未伤过任何人。
母亲说,这银环是我满月时,帮助过父亲的贵人路过竹府得知府中有喜事,故此将此物赠予她,听说能在危急时刻护主。
今日她信了。
可她更明白,在这座陌生的仙山上,能护住自己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墨尧也这般暴戾的,而是温柔的、似春水般沁人心脾的碧色。
两年前,上元佳节。
那是个难得的暖冬,龙都城里的杏花开得比往年都早。竹安岁溜出竹府去看花灯,在后园里看见一群富家公子围着一个道士推搡谩骂。那少年生着一双罕见的碧眼,像两块浸在溪水里的翡翠,温润又脆弱。
他穿着打补丁的道袍,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那些人羞辱。
竹安岁趴在树上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捡起小石子,一颗一颗地弹出去。
她准头极好,每一颗都精准地砸在那些人的膝盖窝或手肘麻筋上,疼得他们嗷嗷直叫,骂骂咧咧地散了。
后园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像只猫似的借着杏花树爬下来,正准备溜走,一转身却撞上折返回来的少年。
“哎,吓到我了。”竹安岁拍着胸口,“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想回来亲自向你道谢,却不知贵姓。”少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嗯,不成。”竹安岁懒洋洋地倚在树干上思索片刻,“这样,我方才帮你,你替我寻个梯子来。”
“姑娘,你踩着我肩膀下来吧。”小道士毫不犹豫地说。
“那怎行,会将你的袍子踩脏的。”她嘀嘀咕咕,“要不是长廊那头都是人,不然我早下去了。”
“若姑娘信得过在下,可放心跳下来。舒徐愿用性命作为担保,定能接住姑娘。”
原来他叫舒徐。
竹安岁俯视着他那双温柔无比的碧眼,情不自禁地勾唇一笑。
她一跃而下。
少年略显急促地伸出双手环抱住她,胸膛滚烫,隔着春衫都能感受到那份燥热。她被那热度烘得脸颊微红,却还是忍不住盯着他的眼睛看。
“小道士,你的眼睛好美。”
少年双颊羞红,娇羞地撇过头,吞吞吐吐:“多,多谢,姑娘。”
竹安岁背手弯腰,探头看他:“小女姓竹,名唤安岁。小道士,小舒徐。”
少年不再扭捏,他回过头,脸上掩藏不住的欢喜:“在下,还有一个表字叫景明。”
“哦,那我的表字叫春和。”见他面露震惊,竹安岁急忙解释,“逗你的,我没有表字,就唤安岁。放心,日后他们若还这么狗仗人势,你定要反击。毕竟对于敌人,无需心慈手软。”
“他们不是敌人,是……”
竹安岁瞪大眼睛,口快道:“他们那样对你,就算不是敌人,也是坏人。”
舒景明。
如今已是少国师的舒景明。
竹安岁在昏迷的那些时辰里,反反复复地梦到他。梦到他站在杏花树下,一袭宝蓝绣苏绣杏斗篷,手持杏花枝,乌发碧眼,柔情似水地凝视着手中的花。梦到他拧碎花枝,黯然消神地说“岁儿她……”梦到他沉声吩咐侍从:“继续打听,我要知道竺峰山上的一切。”
她还梦到——
“少国师,竹小姐吉人自有天相。竹将军和夫人已经回到竹府,说明竹小姐早已被三叶先生收为徒,想来已无性命之忧。”
“叁叶先生收岁儿为徒,尚未可知。”舒景明的声音在梦里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当年收第一个徒弟,还是忠烈夫人跪求三天三夜才答应的。竹将军一家与叁叶先生无缘无分,此事难说。”
“可是,您已经在此等了七个晚上……”
等。
他在等她。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竹安岁的心口跳了跳,又被现实的冷风扑灭。
她如今被困在这座仙山上,被一个疯子掐着脖子威胁,被一个老头子审视打量,能不能活着下山都不知道,想那些又有什么用?
“安岁?”叶华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唤回来,“你在想什么?”
竹安岁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子。贺岚岳正用一种八卦的眼神在她和墨尧也消失的方向之间来回扫视。
“没什么。”竹安岁扯了扯嘴角,抬眸看向叶华,“姐姐,你收徒吗?”
叶华一愣。
贺岚岳笑出了声:“哟,这就开始认姐姐求庇护了?小竹竹你可真行。”
竹安岁没理他,只定定地望着叶华。
她心里清楚得很,在这座陌生的仙山上,她必须找到能倚靠的人。墨尧也视她为眼中钉,叁叶先生收不收她为徒还是未知数,贺岚岳虽然嘴欠但心不坏,而叶华……
叶华是唯一让她觉得安全的人。
“走吧。”叶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牵起她的手,“先去见父亲。”
那掌心是温凉的,像深秋的第一场霜。
竹安岁被她牵着往前走,回眸间扫过那片竹林。墨尧也已经不在了,只有竹影婆娑,风过留声。她摸了摸腕上的银环,刀片温顺地蜷在环里,像是从未出过鞘。
母亲说,叁叶先生能治好她的病。
可竹安岁隐隐觉得,这趟竺峰山之行,远不止求医问药那么简单。
她仰头望天。落花缤纷,从结界外的树上飘进来,似雪覆眼。
风云变色,天有异象。
从龙都到竺峰山,从舒景明到墨尧也,从她体内那股莫名躁动的力量到这座处处透着古怪的仙山。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和她有关。
可她现在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岁儿。”
叶华忽然唤了她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试探。
竹安岁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
岁儿。舒景明也这样叫她。
“姐姐,我在。”她说。
明玕苑就在前方,叶松年坐在里头,等着审问她这个不请自来的“徒弟”。而竹安岁攥紧了叶华的手,一步一步踏过去。
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是竹安岁。
她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