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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玄门 美人凶罗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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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翎,武德十六年,春。
距那位太子妃携龙嗣失踪,已过了整整十六载。
竹安岁病倒后,做了奇异的梦。
梦里她看见云雾缭绕的仙山,一白衣男子与一黛衣女子正在对弈。
她听见那女子说:“叶松年,不如我俩来打个赌,若是我赢了,就让我带她入九集堂。”
叶松年——爹爹常提起的叁叶先生?九集堂——江湖中那杀人不眨眼的组织?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到叶松年讥笑道:“翡依,你没有心。自然不懂教孩子跟种树同理,要徐徐图之。快一步为拔苗助长,慢一拍则为朽木不可雕也。”
当翡依鹤衔落下白子,她胜。若有似无注视着竹安岁的方向。
“翡依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愿赌服输,叁叶先生。”
“可惜,叶某从来都不是正人君子。”
语毕,叶松年挥袖。在他灵力的搅动下周围的一花一木都扭曲起来,湛蓝的天、翠绿的竹树、橙红的庭柱、银灰的假山,各种颜色杂糅在一起。竹安岁的视线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一片漆黑。
那片漆黑犹如药汁,在陶药罐中第二十三次沸腾开来。
再度睁开眼,苦涩的药味充斥整间屋子。房门从屋内推开,夜风有了可乘之机,冲散满屋的怨气。
皎月高挂,风乱竹叶。
周遭的翠竹被月色染上一层葡萄青。
竹林中,一抹身披鹅黄穿花锦羊皮大氅的幼小身影,正慌乱地踩过被凄风扫落满地的纷乱竹叶。
当竹安岁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然被困于竹阵之中。
她向左迈出一步,身前便有一竿翠竹拦住去路;她往右方闪躲,眼前又凭空多出一竿挡在面前。
包围她的翠竹愈发之多,无论前后左右,总有一竿环绕周身。
这些翠竹是成精了吗?不行,先前斩不完,那就烧成灰烬。
竹安岁把匕首收起来,伸出右手,闭目间,一簇金灿灿的烈火在手心腾现。
“金莲烈火!”
她玉手一挥,熊熊大火瞬间化作一朵金莲,数瓣火焰如花瓣飘落,一触到竹木便如灵蛇般缠绕而上,顷刻间将其吞噬。耳畔传来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可下一瞬,她亲眼看见。明明被烧断的翠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比先前更加茂密。
竹安岁心头一紧:这不是普通的翠竹,是阵法!
上空呈现一个巨大的竹叶图腾,荧绿色的法阵笼罩而下。一棵棵修竹幻作竹剑,如雨滴般朝她飞射而来。
竹安岁咬紧牙关,手心的火焰蓄力而烈。信手拈来一道火屏障,及时抵御住那阵竹剑雨的攻击。
不能放弃。若今夜下不了山,便会生生世世被困于此。她要回龙都,要知道爹娘为何丢她来此!
“扶光九莲,螭吻纳火。”
竹安岁眼神犀利,额头泛着温热,那龙魂花钿一闪而过。
随即她觉得浑身血液像被点燃了一般滚烫。
“阵,破!”
原本呈半圆形的九瓣火莲花缓缓铺展成平面,开始顺时针转动,徐徐升空。
周围的竹木之火被这九瓣火莲花法阵源源不断地吸取,待空气凝聚至极限,一股气波轰然震裂周遭的竹树。霎时间,竹子四分五裂,灰烬与尘土混合飞扬。
竹安岁几欲站立不稳,却硬撑着没有倒下。
她看见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
墨尧也,这七天看守她的人之一。
竹安岁强撑着站直身体,目光如刀:“是你!本小姐告诉你,我是不会待在这里的,我要回龙都,我要回家!”
话音刚落,她的瞳孔突然出现腾龙图纹。
竹安岁看不清自己的样子,但能感觉到周身血液如岩浆般滚烫,皮肤变得森白如纸。那是一种陌生而恐怖的力量,她控制不住。
她操控九瓣火莲花幻作腾龙飞剑,尽数朝墨尧也飞刺而去。
墨尧也身形快如闪电,轻松躲过。
在最后一剑与他擦肩而过时,他抬手放出幽蓝色电光,电花分支出九条线,牵引住她的火莲剑。
“还给你!”
与此同时,竹安岁咬牙吐字:“破。”
剑在空中炸开。
趁墨尧也开启灵盾的间隙,她掏出娘留给她的换灵符。灵力灌入,身形一闪。
她逃出了阵法。
转过身来,竹安岁看着满眼惊讶的墨尧也,脸颊梨涡深陷,鄙夷地笑道:“就凭你也想抓本小姐?做梦!”
可话音未落,脚下突然一紧。
“要不说你还是太年轻了。”墨尧也心中默念誓词,阵法感应到便慢慢退下,“这个阵法只对外山人有攻击性。倒是可惜了这高阶符纸。”
墨尧也打了个响指,电火花破土而出,环住她的脚腕,将她倒吊着挂在空中。
视线颠倒,竹安岁嘴里大骂:“你这个混蛋!卑鄙小人!我命令你,马上放我下去!”
“哦。”他应声松了电链。
她只觉耳边生风,头颅即将落地。电链再次收紧,将她捆了个结结实实。墨尧也闪现在她面前,歪着头,痞笑着露出洁白的虎牙:“做梦。”
竹安岁的视线回归正常,而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两人的鼻尖相距不过咫尺。
夜风忽静,心跳如雷。
竹安岁听见自己的心擂鼓般跳动。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底映着她的面孔。她恼羞成怒,咬牙抿着红唇,心里恨不得咬他一口。
他的目光犹如一把锋利的刀,一点一点解剖着她纷乱的情绪。
竹安岁忿忿地啐了他一口,他才似回过神来。
这时,一道竹青色灵力飞来,割断她腰包的系带,将腰包送到一个中年男子手上。竹安岁认出那便是梦中见过的叁叶先生,叶松年。
“我的符咒!你还我东西!”竹安岁惊呼。
叶松年正颜厉色:“你娘给你的这些符咒,是让你防范外敌的。莫非在你眼里,竺峰山所有人都是你的敌人?”
“要你管!”竹安岁身体摇晃,试图挣脱电链,却发现灵力完全使不上。
她大声嚷嚷,墨尧也却嫌她聒噪,对她施了止语术,竹安岁发出的只有“呜呜”声。
墨尧也绕着她上下打量,伸手捏起她的脸颊:“瘦胳膊短腿,细皮嫩肉的,脾气却如此火爆。难怪你爹娘要送你来此,估摸着是要给你生个弟弟妹妹了。”
竹安岁眸子如刀,恨不得把他活剐了。
叶松年甩袖离去,墨尧也喊了几声没能留住叶松年,只好回头解了她的止语术。
竹安岁刚要开骂,胸口却涌出一股腥甜。她不受控制地口吐鲜血,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电链堪堪吊住她,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墨尧也双手抱胸,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来竺峰山七天,出逃三次。来时你爹娘跪了整整六千石阶,膝盖骨都跪得血肉模糊,一心求师父收你为徒,授你仙术,延你命数。你呢,拿着自己的命在开玩笑。”
竹安岁心头一震。
她不知此事。
以为爹娘嫌她自幼疾病缠身,索性弃了她。
“爹娘……”
可郁愤涌出,她哑声道:“无论是谢氏庶出的痴傻表弟,还是父亲最下等的门生,又或是整个龙都,谁人不知竹府嫡长女是个活不过十岁的短命鬼。安岁?我这辈子注定不能平安长岁。”
她说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落下来。
墨尧也沉默了片刻。竹安岁以为他要走了,却见他腾出一只手,两指并拢点在她的眉心。一股温热的暖流注入眉宇间。
须臾,他低声道:“安岁,安岁……我想,应该是先安分守己,方可岁岁平安。”
竹安岁瞳孔微睁。
他是第一个这样解读她名字的人。
墨尧也见她失神,背过身离去。
夜凉风疾,竹安岁目送他离开。
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但竹安岁看见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夜风萧瑟,竹安岁被电链捆着吊在空中,却没有感觉到冷。
奇怪。
直到想起他点自己眉心的那个举动,她才恍然大悟。姓墨,自称世子,原来是他。
墨北王战死墨北,陛下追封这位出生入死的兄弟为朔北王。
在龙都时,她早有耳闻。
这个世子早年随父在墨北军营那样的苦寒之地生活,性情冷血残暴,杀人如麻。但方才……是他在出手替她解围?是他在帮她说话?
竹安岁心事重重:他说的那些话也不无道理。想来叁叶先生是被她气到了头上。但我已有七天未给爹娘写信,不知那个小道士会不会还傻傻等在那片花海中。
夜空中,一只玄鹰掠过,无声无息。
竹安岁的梦折射出她昏过去之后,叶松年曾折返回来。他站在竹林边缘,看着被电链吊着、已经昏睡过去的竹安岁,沉默良久。
墨尧也从暗处走出来:“师父,她的身体……”
叶松年没有回答,挥袖甩出三根细线缠绕竹安岁的手腕处续入灵力。探了探竹安岁的脉搏,他眉头微微拧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先带回去吧,别让她在风里过夜。”
墨尧也点头,解下身上的披风裹住竹安岁,将她从电链上解下来。他衣物残留的药草清香包围住正在昏睡的她。竹安岁蜷了蜷身子,无意识地向温暖的地方靠了靠。
叶松年看着这一幕,眸光沉沉。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事。那是他无论如何也断不干净的一段过往。
而如今,他在下一盘棋,一盘以助长她为目标的棋局。
“走吧。”叶松年转身,声音听不出情绪。
墨尧也应了一声,抱着竹安岁跟在他身后。
夜风从竹林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人该有的情愫也正在黑暗中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