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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照片 匿名短信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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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穗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影。苏穗走过那些光影,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一个不同的时间点上。
老赵在会议室里等她。
桌上摊着两个案子的所有资料——王建国的、周海生的,照片、报告、笔记,铺了整整一桌。会议室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纸页哗啦啦地响,像某种急促的耳语。
老赵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几次,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墨还没找到。”他说,声音沙哑,“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昨晚九点,建设路附近,之后就关机了。住址是空的——她登记的地址三年前就拆迁了,没有更新。”
苏穗坐下来,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她看着桌上那张建设路87号的照片,卷帘门拉下来了,招牌上的字在阳光下泛着褪色的朱红。
“她住在工作室里。”她说,“我昨天注意到店里有生活用品——茶杯、毛巾、折叠床。茶杯里的茶还没倒掉,毛巾是湿的。她晚上应该睡在后面的小房间里。”
“我们搜过了。”老赵翻开笔记本,“后面有个小隔间,有床铺和洗漱用品,但东西被收拾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物品——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钱包。”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苏穗。
“像是自己收拾好离开的。”
“或者有人帮她收拾的。”苏穗说。
老赵没有反驳。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推到苏穗面前——是那个绣着“苏穗”名字的锁魂结,在展示柜里被拍到的。照片是在自然光下拍的,丝线的纹理清晰可见,那两个字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东西是冲你来的。”老赵说。
“我知道。”
“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老赵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案子的,或者案子之外的?”
苏穗想了想。
她做刑侦六年,经手的案子不少,送进监狱的人也不少。绑架、诈骗、故意伤害——那些人各有各的恨。但那些人大多在服刑,或者已经出狱。她不记得有谁有这种绳结功底。
锁魂结不是普通人能编出来的。八耳叠压,力道上乘,没有十年以上的练习不可能做到。
“没有。”她说。
但她顿了顿,又开口了。
“但我在查一个人。”
“谁?”
“温玉辞的母亲。”
老赵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苏穗认识他六年,知道那是他警觉时的标志。
“法医那个温玉辞?”
“对。”
“他不是说他母亲三年前去世了吗?”
“他是说了。”苏穗抬起手腕,露出袖口下那个红色的同心结,“她三年前去世了。编了四十年的绳结,所有同心结都是反向叠压——和我手上这个一样。”
老赵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两秒。
“温玉辞说,她去世之前编了最后一个,让他照着送给‘那个人’。他送给了我。”
“你觉得他母亲和这个案子有关系?”
“我不知道。”苏穗诚实地说,“但很多东西连在一起,我不信巧合。”
她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温玉辞懂绳结。他第一天到现场就认出了锁魂结。第二,他母亲三年前去世——和三年前强拆、论坛删帖、我奶奶死,同一年。第三,他给我的同心结,编法和林墨工作室里那个半成品一模一样。第四,他昨天下午一个人去了建设路87号,拍了照片,但没进去。他说他在早餐店坐到八点五十,看到了那个棒球帽男人,但没跟上。”
老赵没有插话。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觉得他在隐瞒什么?”他问。
“我觉得他在保护什么。”苏穗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但我不确定是保护我,还是保护他自己,还是保护他母亲的某个秘密。”
老赵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影子在桌面上晃动。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查。”苏穗说,“查三年前的所有事。强拆、老人之死、绳艺集论坛、林墨、温玉辞的母亲。把这些线头全部拎出来,看它们能不能编成一个结。”
“如果编成了呢?”
“那就找到了收尾的那根线。”
老赵看了她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种苏穗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做出的决定。
“我去调三年前强拆案的卷宗。”他站起来,“你去查温玉辞的母亲。”
苏穗也站起来。
“老赵。”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信他?”
老赵拿起保温杯,走到门口,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苏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因为你手腕上那个结。”他说,“我见过温玉辞看你的眼神。那不是骗子的眼神。”
他推门出去了。
保温杯的盖子没有拧紧,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穗站在原地。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风吹不动那些纸页了——老赵走的时候把窗户关上了。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张绣着“苏穗”名字的锁魂结照片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同心结。右线压左线,反向叠压。
奶奶编的。她五岁的时候戴上的。她从来没有问过奶奶为什么编这个结、为什么是反向叠压、为什么要送走她之后还让她戴着。
“结不是用来把人绑住的,是用来让人知道,有人在等。”
苏穗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资料,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苏穗!有人找!”
她抬起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的颜色和她身上的风衣差不多。她的面容平静,但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苏穗不认识她。
但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那个女人的手上——指腹有茧,位置偏在指肚外侧。不是写字的那种茧,是长期捏握丝线磨出来的。
和奶奶的手一样。
苏穗走到女人面前,站定。
“你是苏穗?”女人问。
“我是。”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控制得很好,只抖了那一下。
苏穗没有说话。她在等。
女人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个绳结。深红色,三股,八耳藻井结的闭锁变体。锁魂结。
但比之前见到的所有锁魂结都要小,只有拇指大小,精致得像是某种工艺品。每一层耳翼都收得恰到好处,叠压的顺序严丝合缝。这不是一个临时编出来的结——这是有人反复练习了无数次、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肌肉记忆之后才能编出的精度。
绳结的中心,编进了一缕银白色的头发。
苏穗的目光在那缕头发上停了一下。白发,细软,末端有些干枯——老人的头发。
“这是我今天早上在我家门口发现的。”女人的声音在发抖,“放在台阶上,用一个白色信封装着。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只有这个结。”
苏穗接过绳结,翻到背面。
和工作室里那个一样,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两个字。
“苏穗。”
她的名字。不是打印的,是一针一针绣上去的。丝线的颜色和绳结实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这说明绣字的人在编结的同时就把字编进去了,不是后期加上去的。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绳结功底远在林墨之上。
苏穗把绳结翻回来,看着那缕银白色的头发。
“这是谁的头发?”她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看着苏穗,眼眶里的泪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认不出来吗?”她反问。
苏穗盯着那缕白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奶奶的头发。奶奶六十多岁的时候头发就全白了,又细又软,梳头的时候总是掉。小时候她帮奶奶梳过头发,掉的头发就是这样,银白色,末端干枯。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你是谁?”她抬起头,看着女人的脸。
女人终于没有忍住眼泪。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风衣的领口上。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
“我是温玉辞的母亲。”她说,“我没有死。”
走廊里突然安静了。
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苏穗觉得自己的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鸣响,像是某种频率不对的电流声。
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四十多岁,编绳结的手,住在建设路92号。温玉辞说她已经死了——病逝,三年前,火化了。
但她站在这里。
“你说你是温玉辞的母亲。”苏穗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温玉辞说你三年前病逝了。”
女人——沈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他以为我死了。”她说,“我让他以为我死了。”
“为什么?”
沈若抬起头,看着苏穗的眼睛。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三年前,有人要杀我。”她说,“那个人已经杀了一个人——用我教的锁魂结。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哪里。如果我不消失,他会找到我。不仅我会死,玉辞也会死。”
苏穗盯着她。
“所以你的‘病逝’是一场假死?”
“对。”
“温玉辞不知道?”
“他不知道。”沈若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以为他真的失去了我。这三年,我一直在暗处。改头换面,换了好几个地方住。我不敢联系他,不敢联系任何人。直到——”
她停住了。
“直到什么?”苏穗问。
“直到你出现。”沈若看着苏穗手腕上的同心结,“林墨告诉我,有一个女警来工作室查锁魂结的案子,手腕上戴着反向叠压的同心结。那是南派的编法,全天下会编的人不超过五个。我知道,那是我师父编的。”
“你师父?”
“李秀兰。”沈若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终于出现了真正的裂痕,“你的奶奶。我的师父。”
苏穗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温玉辞隐瞒了什么、林墨知道什么、周长青为什么选她。但她没有想过,奶奶还有一个徒弟。没有想过,这个徒弟是温玉辞的母亲。没有想过,她手腕上那个同心结,和这个案子之间,还有这一层关系。
“进去说。”苏穗转身推开询问室的门。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沈若跟在后面。
她听到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和编绳结的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