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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废墟
废墟赴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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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室的门关上的时候,苏穗听到了锁舌落入锁槽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站在门边,没有坐下,背靠着墙壁,双臂交叉在胸前。沈若坐在桌子对面,帆布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包上。她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温玉辞还没有进来。
苏穗没有叫他。她需要先听沈若说完。
“你三年前假死。”苏穗的声音很平,“温玉辞以为你死了。你躲在暗处。为什么现在出现?”
沈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帆布包上,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你查到了建设路。”她说,“因为你拿到了你奶奶的证据。因为周长青已经被抓了,锁魂人还在外面。如果我不出现,你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你怎么知道周长青被抓了?”
“新闻上看到了。”沈若抬起头,“建设路拆迁区发现尸体的新闻,连着报了好几天。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凶杀案——那是锁魂结。我知道锁魂人会沿着决策链往上走,一个接一个。周长青只是他的一枚棋子。”
“你知道锁魂人是谁?”
沈若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他是‘织命’的人。”
苏穗的心跳快了一拍。
“织命。”
“你奶奶退出过那个组织。”沈若的声音很低,“她跟我说过,那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加入织命。她说那个组织表面上传承绳结文化,暗地里做着见不得光的事。用绳结标记该杀的人,用绳结传递杀人的信息,用绳结掩盖杀人的痕迹。”
苏穗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奶奶退出之后,织命的人一直盯着她。”沈若继续说,“她搬到建设路,他们也跟到建设路。她查塌楼案的真相,他们就破坏她的调查。她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一切,但她拿不到证据。”
“谁?”苏穗的声音几乎是逼出来的。
沈若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查到了赵鹤鸣。那是第一步。他不是最大的。”沈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赵鹤鸣上面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织命北派的核心人物。也是你奶奶当年查了二十年没有扳倒的人。”
“那个人是谁?”
沈若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门被推开了。
温玉辞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苍白,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的眼睛盯着沈若,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尽全力抓住什么东西。
沈若看到他,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下。那不是见到亲人的反应——是恐惧。
苏穗站起来,但没有动。她站在两人之间,目光从沈若移到温玉辞,又从温玉辞移回沈若。
“玉辞。”沈若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温玉辞没有回答。他松开门把手,走进来,站在苏穗旁边。他看着沈若,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台锁定了目标的机器。
“你说你死了。”他说。声音在发抖——苏穗从来没有听过他发抖,从来没有。温玉辞永远是克制的、冷静的、把所有情绪压在最底层的人。但此刻他的声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你留了遗书。”他说,“你说你不想拖累我。你说你病太重了,治不好。你说让我好好活着,不要找你。”
沈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是假的。”她说。
“我知道是假的。”温玉辞的声音突然硬了,“我现在知道了。三年前你让我删论坛、关网站、让你‘消失’——你说是因为有人要杀你。我信了。我帮你编了那个谎言,帮你伪造了死亡证明,帮你骗了所有人。”
苏穗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说,你参与了她的假死?”
温玉辞闭上眼睛。
“对。”他说,“三年前,我母亲告诉我,有人在论坛上给她发了一张照片——陈秀兰的尸体,手腕上系着锁魂结。那个人说‘谢谢你的教程。我会继续。’她说那个人知道她的身份、她的住址、她的一切。如果她不消失,那个人会找到她。”
他睁开眼,看着沈若。
“所以我帮她消失了。”
“你没有告诉我。”苏穗的声音很平。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温玉辞说,“那时候你还没毕业,你还不认识我。我以为这件事会就这样结束。我删了论坛的数据库,让我母亲搬走,伪造了死亡证明。我想把所有痕迹都抹掉,让那个锁魂人再也找不到线索。”
“但他找到了。”沈若接过话,“他一直在找。三年来,他不止一次接近过我。有一次,我住的房子门口被人放了一个绳结——锁魂结,系在我的门把手上。有一次,我的信箱里被人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知道你没死’。”
苏穗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为什么现在出现?”
“因为周长青被抓了。”沈若说,“锁魂人失去了执行者,他一定会自己动手。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是赵鹤鸣?还是——你?”
她看着苏穗。
“你查到了建设路,查到了林墨,查到了周长青。锁魂人知道你已经接近真相了。他要么除掉你,要么——把你变成他的棋子。”
苏穗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沈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三年来我收集的所有东西。”她说,“北派的内部记录、锁魂人的通信截获、赵鹤鸣和郑明远的转账凭证。还有——你奶奶的完整笔记,她退出织命之前带出来的那份。”
苏穗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欠你奶奶的。”沈若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她是我师父。她教了我十五年。她信任我,把织命的秘密告诉我,把她的调查结果告诉我。但她死的时候,我在哪里?”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桌面上。
“我在躲。我藏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连她的葬礼都不敢参加。我不敢面对她,更不敢面对你。”
苏穗沉默了很久。
询问室里很安静。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
“你知道我奶奶是怎么死的吗?”苏穗问。
沈若抬起头。
“知道。”她说,“墙倒了。她住的楼在强拆的时候被推了。”
“那是意外?”
沈若沉默了三秒。
“不是。”她说,“那栋楼是最后一个被拆的。郑明远的人收到了指令——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先推了再说。下指令的人是赵鹤鸣。但赵鹤鸣也是听别人的。”
苏穗的手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
“谁的?”
沈若看了温玉辞一眼。温玉辞的脸色比她还要白。
“我现在不能说。”沈若说,“我不是想保护那个人。是因为——我需要先回安全的地方。如果我说出来,我今天晚上就会死。”
苏穗盯着她看了五秒。
“你说的是真的?”
“我可以用我儿子的命发誓。”沈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温玉辞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苏穗站起来。
“好。你先回去。老赵会保护你。”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老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保温杯,脸色很难看,显然听到了不少。
“送她去新地方。”苏穗说,“不要告诉任何人地址。包括我。”
老赵点了点头。
沈若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苏穗。
“你手腕上那个同心结,是你奶奶五岁那年给你戴上的。对吗?”
苏穗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
“你知道?”
“那个结是我帮你奶奶编的。”沈若说,“她说她要走了,怕你忘了她。她说绳结是跟人说话的,等你长大看到这个结,就会想起她。”
苏穗的眼睛红了。
“她说的话,我都记着。”
沈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老赵跟在后面。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苏穗站在询问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温玉辞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我奶奶是谁。”苏穗没有回头。
“对。”
“你申请调到法医科,不是巧合?”
“不是。”
苏穗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为了看着我。”
温玉辞没有否认。
“你不相信我能照顾自己?”
“我相信。”温玉辞说,“但我怕锁魂人找到你。”
苏穗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还瞒着我什么?”
温玉辞沉默了几秒。
“我母亲——沈若——她不是完全无辜的。”他说,“她知道自己发的教程会被有心人利用。她不删,不是因为删不掉。是因为她想看看,谁会来找她。”
苏穗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是说,她钓鱼?”
“我不知道。”温玉辞的声音很低,“但三年前,锁魂人出现之后,她让我帮她消失。她的恐惧是真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但恐惧的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东西?我不知道。”
苏穗闭上眼睛。
绳结。线头。话没说完。
她不知道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案子里,没有一个人是纯粹的无辜者。老赵不是,温玉辞不是,沈若不是。连她自己,也早就被编进了这个结里。
她睁开眼。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走出询问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温玉辞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像他一直以来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