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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目张胆 苏清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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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眠是在第二天早上露出真面目的。
早餐的时候,她坐在食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粥、一个馒头、一小碟咸菜。她看了一眼那碟咸菜,皱了皱眉,然后把整碟咸菜倒扣在桌子上。酱汁溅出来,溅到了旁边一个小男生的手上。那个小男生叫小海,才五岁,被溅到的时候缩了一下手,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苏清眠用勺子搅了搅那碗粥,搅了三圈,然后把勺子往碗里一插,站起来,走了。
阿姨在厨房里忙,没看到。
上午的活动课,老师让大家画画。每人一张白纸,一盒蜡笔,画自己喜欢的东西。小朋友们趴在桌上认真地画,有的画太阳,有的画花,有的画一家人手拉手。望山楹坐在角落里,把团团放在膝盖上,画了一只兔子。画得不怎么像,兔子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但她画得很认真,每一条线都描了好几遍。
苏清眠坐在她斜对面。她拿起一支红色的蜡笔,在自己的纸上画了一笔,停了。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身边一个扎马尾的女孩。那个女孩正在画一只蝴蝶,翅膀涂成了蓝色和紫色,很漂亮。苏清眠看了两秒,伸手拿过那个女孩的蜡笔盒,把整盒蜡笔倒在了她的画上。
“哎呀,对不起。”苏清眠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对不起的意思。
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蜡笔压住的、还没画完的蝴蝶,眼眶红了。她抬起头看着苏清眠,嘴唇抖了抖,最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把蜡笔一根一根从画上拿开。蝴蝶的翅膀被压出了好几道折痕,蓝色的那面蹭上了一道红色的蜡笔印。
苏清眠笑了,拿起自己的红色蜡笔,继续在她自己的纸上画。她画的是什么没人看得出来,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红色、黑色、棕色混在一起,像一摊被搅烂的颜料。
望山楹在角落里看到了这一切。她画兔子的手停了,笔尖戳在白纸上,洇出一个蓝色的小圆点。她看着苏清眠,又看着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画她的兔子。但那只兔子的耳朵被她描了太多遍,线条粗得不像是耳朵,更像两根柱子。
林嘻宋坐在望山楹旁边,压低声音说:“看到了吧?我就说她怪!”
望山楹没有说话。
活动课结束后,小朋友们排队去洗手。洗手池在走廊的尽头,四个水龙头,排两队。望山楹排在第三个,前面是许念,后面是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苏清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直接插到了望山楹前面。
“我先。”苏清眠说。
许念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她比苏清眠大两岁,不想跟一个刚来的小孩计较。
望山楹也没有说话。她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出来。
苏清眠打开水龙头,让水哗哗地流着,把手伸到水下,冲了两秒,关了。她没有用肥皂,也没有擦手,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甩到了望山楹的裙子上。望山楹低头看了一眼裙子上那几个深色的小圆点,没有说什么。
苏清眠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望山楹。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审视的光——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你的兔子好丑啊。”苏清眠说。
望山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把团团攥在怀里。她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微微抿紧了,没有看苏清眠的眼睛,把目光移到了地上。
苏清眠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和昨天下午踩拼图时的笑一模一样——恰到好处的弧度,标准的甜度,但没有任何温度。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清眠坐到了望山楹对面。
林嘻宋本来坐在那个位置,被苏清眠挤到一边去了。林嘻宋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发作,望山楹拉住了她的袖子,摇了摇头。林嘻宋憋着一肚子气,端着餐盘坐到了望山楹旁边,一路上嘴里嘟囔着“什么人啊”“气死我了”之类的话。
苏清眠吃饭的样子很好看。坐得直直的,左手端碗,右手拿勺,一口饭一口菜,吃得很慢很斯文,像电视里那种大家闺秀。但她一边吃一边看着望山楹,目光从碗沿上方飘过来,像一只猫盯着笼子里的小鸟。
“你的兔子叫什么名字?”苏清眠问。
“……团团。”
“团团,”苏清眠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在品尝一道菜,“好土的名字。”
望山楹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不过也难怪,”苏清眠笑了笑,“它长得就土土的,只能配土土的名字。”
望山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呼吸变得有点急促,但她没有抬头,没有反驳,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把勺子放进碗里,舀起一小口饭,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嘻宋在旁边听不下去了,筷子往桌上一拍:“苏清眠你有完没完?”
苏清眠看都没看林嘻宋,只是歪着头,继续看着望山楹,像是在等什么。
望山楹依然低着头,没有看她。
苏清眠吃完了自己的饭,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之前她弯下腰,凑到望山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望山楹手里的勺子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肩膀慢慢地、慢慢地塌了下去。
林嘻宋没听清苏清眠说了什么,但她看到望山楹的睫毛上挂了一颗很小的、亮晶晶的东西。那颗东西颤了颤,然后无声地滑了下来,沿着脸颊,在下巴尖上停了一瞬,滴在了团团旧旧的、软软的耳朵上。
望山楹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任何动静。只有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安静地、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眼眶里滚出来,落在桌子上,落在粥碗里,落在那只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耳朵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一小块的团团身上。
林嘻宋吓坏了。
她认识望山楹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哭。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没哭,被张一恒踩了城堡的时候没哭,被苏清眠插队、被骂兔子丑、被说名字土的时候都没哭。她就像一棵小小的、柔韧的草,不管被怎么踩都自己慢慢站起来,不哭不闹,不言不语。
但苏清眠刚才说的那句话,把这棵草压断了。
“楹楹,楹楹你怎么了?她跟你说什么了?”林嘻宋凑过来,手忙脚乱地想给她擦眼泪,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擦,最后扯了自己一截袖子,笨拙地往她脸上糊。
望山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但眼泪擦不完,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像关不住的水龙头。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不是没有被说过难听的话,在来到福利院之前,她听过更糟糕的。但苏清眠刚才那句话——
“你爸妈都不要你了,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没有得意过。她从来没有得意过。她甚至不知道“得意”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安静地活着,安静地抱着团团,安静地跟林嘻宋一起玩,安静地在梧桐树下靠着暮以观睡觉。她没有碍着任何人,没有抢任何人的东西,没有说过任何人的坏话。可苏清眠就是说她得意,说她被爸妈不要了,说她什么都没有。
她说的是事实。望山楹知道那是事实。她知道她爸妈不要她了,知道她被留在了车站,知道她随身只有一张写着名字和生日的纸条和一只旧兔子。她知道这些,她一直都记得。但她从来没有把它当成一把刀,直到有人把它握在手里,朝着她最软的地方捅了过来。
她不知道的是,暮以观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空碗,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站在那里大概有十几秒,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生气——他很少生气,他不太会那种激烈的情绪。他发抖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反应,像是有人在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对他下达了一个他无法执行的命令,他的身体不知道怎么回应,就开始发抖了。
他转过身,把空碗放在了回收处的桌子上,然后走出了食堂。他没有去找苏清眠,没有去找望山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直接上了三楼,走进305房间,关上门,靠在了门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从门板上滑下来,蹲在了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深深的月牙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板上,小小的、蜷缩的一团,像一个被揉皱了的、没有人在意的纸团。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望山楹去找他了。
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不肿了。她用冷水洗了脸,把碎发重新扎好,抱着团团,走过了二楼的走廊,走过了楼梯,走过了三楼的走廊。她在305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门。
暮以观不在房间里。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了方块,书放在枕头边上,那袋小熊软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床头柜上——是她的那袋,她昨天放在自己床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过去了。望山楹看着那袋软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下了楼。
她知道他在哪里。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比前几天更绿了,更密了,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午后的阳光挡在外面。暮以观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那本书,姿势和她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棵树。
望山楹走过去。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坐下,也没有像之前那样隔着一段距离偷偷看他。她直接走到了他面前,蹲下来,把团团放在草地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暮以观低下了头。
他看着她。眼睛有点红,鼻尖有点红,眼眶下面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淡淡的泪痕。他的书还举着,但手指已经没有在翻页了,只是机械地捏着书脊,像捏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哥哥。”望山楹说。
暮以观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清眠说,我爸妈不要我了。”望山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她难过的事情,更像是在复述一个跟她无关的事实,“她说得对。我爸妈是不要我了。我有记忆以来就是这样。”
暮以观的手指攥紧了书脊,指节发白。
“但是我来了这里之后,”望山楹说,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遇到了林嘻宋,遇到了院长,遇到了阿姨们,还有——还有哥哥。”
她看着他。
“哥哥给我买小熊软糖。哥哥陪我荡秋千。哥哥在我怕黑的时候坐到我旁边。哥哥发烧的时候我摸了你的额头,很烫。我那个时候就想,如果哥哥的爸妈也不要哥哥了,那我就做哥哥的家人。”
暮以观整个人僵住了。
他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地靠在树干上,连呼吸都停了。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瞳孔微微放大了,那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他自己都没有见过的东西在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
“所以苏清眠说得对,”望山楹说,伸手握住了他捏着书脊的手,“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哥哥。”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穿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她的手很小,包不住他的大手,但她扣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都有些发麻了。
暮以观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喉结——那个还没有长出来的喉结的地方——上下滚了好几遍。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不会哭。他只是在望山楹面前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了她小小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在发抖。
望山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和他的脸不一样,他的头发很软,软到不像是一个这么硬气的人该有的。
“哥哥。”她叫他。
“嗯。”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膀上,闷闷的,有点哑。
“我喜欢你。”
四个字。清清楚楚的,没有任何犹豫的,像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湖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暮以观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头发被她摸得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冷冷的、硬硬的暮以观了。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八岁的、被人说了“我喜欢你”之后不知道怎么回应的、手足无措的小男孩。
望山楹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小小的、弯弯的笑,而是一个大大的、亮亮的、露出了一排小牙齿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眶里还有没干透的水光,但她笑得很真、很亮、很坦荡。
“我喜欢哥哥。”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大声了一点,好像在确认他听到了,又好像在说给全世界听。
暮以观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挖出来。他的耳根红得发烫,那种红从耳朵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颧骨,最后连鼻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我、也。”
两个字,被拆成了一句话都算不上的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含混得像嘴里含着一颗糖,但望山楹听清了。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整个人向前一倾,扑进了他怀里。
暮以观被她扑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了树干上,砰的一声,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他的手臂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环住了她小小的、软软的身体。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眼睛看着前方那棵梧桐树茂密的、绿得发亮的叶子。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明明暗暗的。
他把怀里的人抱紧了一点。
就一点。
二楼,林嘻宋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梧桐树下那两个抱在一起的小小身影。她没有笑,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哎哟喂”的感叹,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子酸酸的,嘴巴扁扁的,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
“你哭什么呀?”许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没哭!”林嘻宋用手背使劲揉了揉眼睛,“眼睛里进沙子了!”
许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梧桐树下的两个人。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钢琴前,坐下来,掀开琴盖,开始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那首曲子她还没练熟,有几个音弹错了,但她没有停,就那么一个音一个音地、磕磕绊绊地弹着,像在给远处那两个人配上一首不太完美但很真诚的背景音乐。
梧桐树下,望山楹从暮以观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已经不红了,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冷冷的神色,但望山楹现在知道了,那层冷淡不是真的,那只是一层薄薄的、脆脆的壳,壳下面藏着的东西又软又烫,像一个刚煮好的、还冒着热气的汤圆,不咬开就不知道里面是甜的。
她伸手,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暮以观偏过头看着她。
“哥哥的脸好烫。”望山楹说。
暮以观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不让她再戳了。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就那么握着,两只手一起握着,像护着一个小小的、怕被风吹跑的、怕被人抢走的宝贝。
下午的事情,院长后来知道了。
不是因为有人告状——望山楹不会告状,林嘻宋告了但被望山楹拉住了。院长知道是因为苏清眠在活动室里把一个小男孩推倒了,那个小男孩的头磕在了桌角上,起了一个大包,哭得整栋楼都听到了。
院长从办公室赶过来的时候,苏清眠正站在活动室中间,双手抱胸,看着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男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害怕,不是得意,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一个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的人。
“苏清眠!”院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为什么要推他?”
苏清眠转过头看着院长,眨了眨眼,然后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了那种标准的、画出来的甜笑。
“他不是故意的。”苏清眠说。
她在替那个小男孩说“他不是故意的”,好像被推倒的是她自己。这句话说得太妙了,妙到院长都愣了一下——她在说“他不是故意的”的时候,既逃避了自己“故意推人”的责任,又给自己立了一个“善良大度”的人设,还顺便暗示了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院长不是第一天做这份工作了。她见过来自各种各样家庭的孩子,见过真的可怜的,也见过假装可怜的,见过因为缺爱而变得乖张的,也见过因为被溺爱而变得自私的。苏清眠不属于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类型。她身上有一种让院长后背发凉的东西,那种东西跟家庭背景无关,跟教育方式无关,它更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根深蒂固的特质。
院长没有在活动室里处理苏清眠。她把苏清眠带到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苏清眠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擦眼睛,看起来可怜极了。但林嘻宋注意到,她擦眼睛的时候用的力气很小,小到几乎只是在眼皮上轻轻蹭了一下——那种擦法不会把眼泪擦掉,只会把眼泪晕开,让眼睛看起来更红、更肿、更可怜。
而她走出办公室、拐过走廊的转角、确定没有人能看到她之后,她放下手,眼睛里的红和鼻子上的红还在,但嘴唇不抖了。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个样子——不是可怜,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专注的、像是在做什么精密计算的表情。
她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把那些红和肿洗掉了大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歪了歪头。
镜子里的女孩也在歪头看着她。
苏清眠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她给院长的、给小朋友们的、给所有人的笑都不一样。那个笑很短,很轻,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过走廊,经过活动室的门,经过二楼的窗户,经过楼梯口,经过那排房间。
她经过望山楹原来住的那间房间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她看到了里面那张光秃秃的、没有铺被褥的空床。被子上还残留着一种淡淡的、牛奶味的、让人莫名觉得不舒服的气息。
苏清眠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过了好几秒,才移开视线。
她转过身,朝着三楼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灭着的灯,和一截白色的、空荡荡的走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走了。
晚饭的时候,苏清眠表现得异常乖巧。她帮阿姨端菜,帮小朋友倒水,笑着跟每一个人说话,声音甜甜的,动作轻轻的,像一只温顺的小猫。院长在食堂里看着这一切,眉头微微皱着,没有说话。
林嘻宋全程没有看苏清眠一眼。她坐在望山楹旁边,把望山楹的碗和自己的碗并排摆在一起,像一堵小小的、用碗砌成的墙,把苏清眠的视线挡在了外面。
望山楹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食堂门口。她在等一个人。
暮以观出现在食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的手里没有拿书,头发有一点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又像是在哪里发了一会儿呆才过来的。他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略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望山楹身上。
望山楹朝他招了招手。
暮以观端着餐盘走过来,没有问任何人,直接坐到了望山楹的旁边。那个位置本来是空的,刚好在她和林嘻宋之间,左边是林嘻宋,右边是望山楹。他坐下来的时候,林嘻宋冲他挤了挤眼睛,他假装没看到。
苏清眠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从望山楹身上移到暮以观身上,又从暮以观身上移回望山楹身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乖巧的、甜甜的微笑。但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薄薄的白。
暮以观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不是故意忽略,而是真的、彻底的、从骨子里的不在意。在他的世界里,苏清眠不存在。她不值得他看一眼,不值得他动一个念头,不值得他浪费一秒钟的时间。这种不在意比任何敌意都更让苏清眠不舒服——因为敌意至少意味着被看见了,而这种不在意,意味着她在他的世界里,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
望山楹从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了暮以观的碗里。
暮以观低下头,看着那块肉。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是她碗里最大的一块。他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吗?”望山楹歪着头看他。
“……嗯。”
“那以后我的肉都给哥哥吃。”
暮以观没说话。但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从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块青菜,放进了望山楹的碗里。
望山楹看着那块青菜,笑了。
苏清眠看着这一切,手里的勺子轻轻地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清脆的响。没有人注意到。
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吃得很慢,很斯文,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咀嚼什么别的、说不出味道的东西。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沉下了地平线,福利院的院子里暗了下来。梧桐树的影子从草地上消失了,秋千的铁架在暮色中变成一个模糊的、沉默的轮廓。
一切都很安静。
太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