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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来的 苏清眠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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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眠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来的。
四点差五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福利院门口,车门开了很久才打开。一个女人从驾驶座下来,把后座的一个小女孩抱出来,放在地上,然后弯下腰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小女孩听完就开始哭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是那种断断续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像被人掐着脖子的抽泣。那个女人直起身,看了她两秒,转身上车,关上门,发动引擎,开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院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收到的资料,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又低头看了看正在哭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马尾,穿着一条粉色的蓬蓬裙,脚上是一双亮闪闪的黑色小皮鞋,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她手里没有抱着旧兔子,没有攥着任何玩具,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哭得很用力,但眼睛是干的——那种哭法,像是练习过很多遍,知道怎么哭得大声、怎么哭得久,但眼泪已经不多了。
“你叫苏清眠?”院长蹲下来,语气温和。
小女孩抽噎着点了头,然后用一种很尖的、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说:“我要回家。”
她说了很多遍。从门口说到走廊,从走廊说到活动室,从活动室说到院长办公室。每一遍的音量都一样大,语调都一样平,像一台被按下了循环播放的录音机。“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林嘻宋是在活动室里第一次见到苏清眠的。
她正在和望山楹拼拼图,一百块的那种,已经拼了大半个下午,还差最后十几块。望山楹跪在地上,把团团放在膝盖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拼图来回比划,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沉浸在拼图的世界里,连外界的声音都过滤掉了。林嘻宋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声,由远及近,像一列火车正朝她们开过来。
然后门被推开了。
苏清眠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院长。她的眼睛扫过活动室,扫过那些正在玩玩具的小孩,扫过角落里堆积的积木和画册,最后落在了地上那副快拼完的拼图上。
她走过来,二话没说,一脚踩了上去。
一百块拼图在她脚下四散飞溅,像被风吹散的落叶。望山楹手里的那块拼图掉在地上,她整个人愣住了,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手指还维持着捏拼图的形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碎的拼图碎片——有几块被踩出了折痕,有几块飞到了桌子底下,有一块弹到了墙角,孤零零地靠着踢脚线。
“你干什么呀!”林嘻宋跳了起来,声音大得整个活动室都安静了。
苏清眠歪着头看着林嘻宋,又看了看望山楹,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小孩子恶作剧得逞后那种得意洋洋的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弯得刚刚好,看上去甚至有点甜,但甜得太标准了,像画在纸上的笑脸,没有温度,也没有来由。
“对不起哦,”苏清眠说,声音甜甜的,“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道歉来得太快了,快到像早就准备好了。
林嘻宋气得脸都红了,张嘴就要骂人,望山楹拉住了她的袖子。望山楹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团团被她抱在怀里,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碎的拼图碎片,嘴唇抿了抿,没有说话。
“楹楹!她都把你的拼图踩碎了!”林嘻宋急了。
“没关系。”望山楹的声音很小,平静得不像是六岁小孩该有的平静,“可以重新拼。”
苏清眠看了望山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歉意,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打量。像在确认什么。
那天晚饭的时候,苏清眠被安排在了望山楹旁边的位置。她吃了很多,胃口很好,一边吃一边跟周围的人说话,语速很快,声音很尖,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她跟左边的人说她家里有一条狗,跟右边的人说她去过迪士尼,跟对面的人说她妈妈给她买了好多好多玩具。她说“我妈妈”这三个字的频率高得不正常,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强调什么、证明什么。
没有人接她的话。活动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苏清眠也不在意,继续说,继续笑,继续用那种标准的、画出来的甜度。
暮以观坐在角落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他吃得很慢,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咀嚼一件让他很不舒服的事情。他的眉头从苏清眠走进食堂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松开过,那种皱法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皱眉是因为在想事情,今天他皱眉,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像闻到了一种难闻的气味,不由自主地把鼻子皱起来。
林嘻宋坐在望山楹对面,一直在偷偷观察暮以观的表情。她看见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视线越过碗沿,往望山楹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她,是看她旁边那个人。那一眼很短,但林嘻宋看清了——那不是普通的“不喜欢”,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像动物划定领地后被入侵者闯入时的警觉。
苏清眠被安排在了望山楹的房间。就是二楼尽头那间,靠窗的位置,望山楹的对面。院长说新来的小朋友暂时没有别的床位了,先住这里,等以后有空床了再调。望山楹没有反对,她只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把怀里的团团抱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苏清眠开始哭了。
不是下午那种干打雷不下雨的哭法,这次是真的在哭。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像一根细细的针,从对面那张床扎过来,精准地扎进望山楹的耳朵里。她哭得很有节奏,吸一口气,哭三声,停一下,再吸一口气,再哭三声。这种节奏持续了很久,久到望山楹开始数她哭了多少轮——十三轮,十四轮,十五轮,她数到二十三轮的时候,苏清眠忽然停了。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苏清眠开始大声喊:“阿姨——阿姨——我要阿姨——”
阿姨来了。阿姨哄了十分钟,走了。苏清眠安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又开始了。这次换了策略,不哭了,改成小声地、断断续续地抽泣,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那种声音比大哭更让人难受,因为它听起来很可怜,让人不忍心不管。
望山楹把被子拉到下巴,把团团贴在耳朵上,试图用兔子旧旧的、软软的身子挡住那些声音。但那些声音还是钻了进来,一根一根的针,扎得她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又掀开——太闷了。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想起第一个晚上的黑暗,想起那种被遗弃在无边无际的黑色里的恐惧。她没有想家,因为她没有家可以想。她只是在想,如果那个脚步声今晚不来,她该怎么办。
脚步声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下就停了——不是停在她门口,而是停在了走廊中间。她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声音她认得。然后苏清眠的哭声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的那种停,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戛然而止。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望山楹等了很久,那个脚步声没有再到她的房间来。
她在被子里缩了缩,把团团抱得更紧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对面的床上。苏清眠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甚至连身都没有翻一个。
望山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第二天早上,苏清眠出现在食堂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个乖巧的、略带羞涩的笑。她主动帮阿姨端粥,给每个小朋友递勺子,笑着跟所有人说“早上好”,像一个标准的、教科书式的懂事的乖孩子。
林嘻宋把望山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楹楹,你不觉得她怪怪的吗?”
望山楹抱着团团,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昨天晚上一直在哭,”望山楹说,“吵得我睡不着。”
“我就知道!”林嘻宋一拍大腿,“她就是故意的!你看她今天早上那个样子,哪像晚上哭了一夜的人?眼睛都不肿的!”
望山楹没有说话。她看着远处正笑着帮人递牛奶的苏清眠,觉得林嘻宋说得对,但又觉得不止是这样。苏清眠身上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件颜色很鲜艳的衣服,远看很好看,走近了才发现面料上全是细小的、密密麻麻的针脚,把不该缝在一起的东西硬生生缝在了一起。
白天相安无事。苏清眠表现得很好,好到院长在晚饭的时候特意表扬了她,说她是“懂事的乖孩子”。苏清眠听到表扬的时候低下头,抿着嘴笑,耳朵微微泛红,像一个真正害羞的好孩子。
但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她又开始了。
这次不是哭,是咳。很小声的、克制着的、听起来像是怕打扰别人、但又不那么小声的咳嗽。“咳、咳、咳——”每一声都刚好卡在安静的间隙里,像故意踩在鼓点上。咳了一阵之后,她开始小声地说梦话——“妈妈,妈妈,你别走”——声音很轻,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望山楹把团团压在耳朵上,翻过身,面朝墙壁。她的身体在被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累了。她昨天就没睡好,今天又折腾了一天,现在她的头很重,眼睛很酸,但就是睡不着,因为对面那张床上每隔几秒钟就会传来一个声音,像一根羽毛不停地搔她的神经。
她咬着嘴唇,忍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了。
她没有跟苏清眠说话。她穿上拖鞋,抱起团团,走过黑暗的走廊,走下楼梯,走上一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院长正在整理第二天的活动安排。她敲了敲门。
院长抬起头,看见望山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抱着团团,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黑。
“楹楹?怎么了?”
“院长,”望山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楚,“我想换房间。”
院长放下手里的笔,走过来蹲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苏清眠晚上一直哭,一直咳嗽,说梦话,”望山楹说,语气平平的,没有告状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睡不着。”
院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她知道苏清眠的情况——资料上写得明白,父母离异,谁也不想要她,送来福利院之前已经辗转寄养了三家。那种孩子,她知道,往往会在夜里闹,不是故意,是本能。但她看着望山楹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看着这个一向不哭不闹、从不主动提要求的小姑娘站在她面前说“我想换房间”,她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楹楹想换到哪个房间?”院长问。
望山楹想了想。二楼的其他房间都住满了,一楼是更小的小朋友,四楼是仓库。剩下能住人的地方只有——
“三楼。”望山楹说。
院长翻了一下住宿登记表。三楼的房间,305住的是暮以观,单人住,有空床。304住的是两个大一点的男孩,302是女生宿舍,但已经住了四个。301是林嘻宋的房间,但林嘻宋那个房间也有三个人了,再加一个会太挤。
305。暮以观。
院长想起那天暮以观发着烧、迷迷糊糊喊“楹楹”的样子。想起他一个人跑出去买的小熊软糖。想起他每天晚上穿过走廊去二楼的那个脚步声——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说。她又想起望山楹刚到福利院的第一天,暮以观问她“她住哪个房间”时瞬间红透的耳朵。想起今天傍晚暮以观站在走廊里、对着苏清眠的房间方向说了句什么,然后苏清眠的哭声就停了。
她看着眼前的望山楹——六岁,矮矮的,抱着兔子,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站得很直,眼神澄澈,像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
“好,”院长说,“楹楹搬到三楼305,跟暮以观一个房间。”
望山楹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会换到别的女生宿舍,或者单独的一间小屋子。她没有想过会是暮以观的房间。她抱着团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心跳快了半拍,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院长。”
院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楹楹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跟暮以观说一声,帮你把床铺好。已经很晚了,你先在办公室坐一会儿。”
院长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望山楹一个人,和一盏亮着的台灯,和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她把团团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兔子的脑袋。
“团团,”她小声说,“我们要搬到哥哥的房间了。”
团团沉默地看着她。
望山楹把脸埋进兔子的肚子里,耳朵尖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起来。
三楼,305。
院长敲了门,进去的时候,暮以观还没有睡。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书,台灯开着,光线调得很暗。他抬起头看着院长,目光平静,像是在等她说话,又像是在等别的东西。
“暮以观,望山楹要搬到你这个房间。”院长开门见山,“她那个房间新来了一个小朋友,晚上哭闹,她睡不好。你这边有空床,让她住过来。你同意吗?”
暮以观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欣喜,没有犹豫。他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对这件事毫无兴趣。
院长等了几秒,以为他要拒绝。
“随便。”他说。
随便。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语气淡得像白开水,表情冷得像冬天结了霜的窗户。但院长注意到他翻页的那只手——书页被他捏出了一个细细的褶皱,指节微微泛白。他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对这件事“随便”。
院长忍住笑,去库房搬来了被褥和枕头,在靠窗的另一张床上铺好了。那张床在暮以观的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月光正好能照到那块地方。
“好了,我去带楹楹上来。你先——”
“院长。”暮以观忽然开口。
院长转过身。
暮以观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书,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被子……厚不厚?”
院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看了一眼自己刚铺好的被子——福利院的被子都是统一标准的,春夏薄被,秋冬厚被,现在是四月,用的是薄被。她想了想,走到柜子前,从里面又翻出一床薄毯,叠好,放在望山楹的床尾。
“够了吗?”她问。
暮以观没回答。他把脸转过去,对着墙,耳朵尖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院长笑着走了。
她去办公室把望山楹领上来。望山楹抱着团团,手里还拎着她从原来房间拿过来的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的几件换洗衣服和那袋还没吃完的小熊软糖。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上楼梯,院长走在她身后,没有催她。
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望山楹的脚步顿了顿。
走廊很长,铺着灰蓝色的地毯,两边是关着的门。最里面那间,门开着一条缝,有昏黄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毯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她慢慢地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门。
暮以观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台灯开着,光线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刚好够看清房间的轮廓,又不至于太亮。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但他坐着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今天他靠在床头,一条腿曲着,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了很多,像是特意摆出的一种“我对这件事毫不在意”的姿态,但又因为太刻意了,反而暴露了什么。
望山楹站在门口,看着他。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淡,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张开了双臂,把半个房间都笼了进去。她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不那么累了,眼睛下面的青黑好像也不那么重了,心里的那根被苏清眠的哭声绷紧了的弦,在看到这个房间、这盏灯、这个人的时候,忽然就松了。
她走进去,走到对面那张新铺好的床边,把团团放在枕头上,把小布袋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暮以观。
“哥哥。”
暮以观没看她。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翻了一页,翻得很慢,那页纸在他指尖停留了很久,久到望山楹觉得他根本没有在看。
“院长说让我住这里。”望山楹说。
“嗯。”
“苏清眠晚上一直哭,我睡不着。”
“嗯。”
“哥哥,你不愿意我住这里吗?”
暮以观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她床边,弯腰拿起那床叠好的薄毯,抖开,铺在被子上面。他做这些的时候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和他的人一样冷。他铺完薄毯,把四个角掖好,然后把团团从枕头上拿起来,放在毯子上面,兔子的脸朝上,两颗纽扣眼睛对着天花板。
然后他站直了,看着她。
“没有不愿意。”他说。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落在水里的石子,一个接一个,沉到底。
望山楹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很小,但很亮,比她之前所有的笑都亮。不是因为他说了这句话,而是因为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冷淡,不是勉强,而是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但又确凿无疑的欢喜。
她爬上新铺的床,钻进被子里。薄毯盖在身上,软软的,暖融融的,带着新拆封的味道。她把团团从毯子上面拽下来,抱进怀里,然后侧过身,面朝暮以观的方向。
暮以观已经回到自己的床上,关了台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光。望山楹在黑暗中看着对面那张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他躺得很直,被子拉到胸口,面朝她的方向,但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她,因为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感觉得到。就像她能感觉到他在她害怕的时候坐在她床边一样,就像她能感觉到他在梧桐树下让她靠着一样,就像她能感觉到他在秋千后面推着她、力度刚好让她不害怕一样。有些东西不需要用眼睛去看,用心就能感觉到。
“哥哥。”她在黑暗中轻轻叫他。
“嗯。”
“晚安。”
沉默了几秒。
“……晚安。”
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望山楹听到了。她在被子里把团团抱得更紧了一些,嘴角弯弯的,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小小的、银白色的河。她在河的这一边,他在河的那一边。河很窄,窄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窄到她在梦里翻个身,说不定就能游到对岸去。
楼下,二楼的房间里,苏清眠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哭过的痕迹,没有即将哭出来的水光,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审视的、计算着什么的光。她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来了,又走了,不是来找她的,是去那个新来的女孩那里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床上的被褥已经被收走了,床单被扯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
空床。新的室友。三楼。
苏清眠眨了眨眼睛,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笑很小,很轻,和她白天给院长的那个乖巧的、羞涩的笑一模一样。但此刻没有人在看,所以她不必装得像一个乖孩子。那个笑就那样挂在她的嘴角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细细的、锋利的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