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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所以呢 那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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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发生在苏清眠来的第三天晚上。
白天的时候,苏清眠没有来找望山楹。她一整天都待在二楼的活动室里,跟几个小女孩一起画画、搭积木,笑得很甜,说话很轻,像一只换了毛的、突然变得温顺的小猫。阿姨们看在眼里,以为院长下午那顿训斥起了效果,私下里还夸了一句“这孩子还是听得进去话的”。
望山楹知道不是。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她知道。苏清眠的那种安静不是反省之后的安静,而是暴风雨之前的那种安静——天压得很低,云厚得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的鸟都躲进了树叶里,一声不吭。你知道要打雷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林嘻宋也感觉到了。她下午拉着望山楹在院子里玩了很久,故意不回楼里,好像在户外待久了,就能躲过什么即将发生的事情。她们在沙坑里又堆了一个城堡,这次望山楹堆得很用心,还用贝壳碎片在城堡的墙上嵌了一扇窗户。张一恒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敢过来——自从上次被暮以观拽了领子之后,他看到望山楹就绕道走。
暮以观没有出现。他在梧桐树下看书,一如既往地一个人,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表情。但望山楹发现,她每次抬头往那个方向看的时候,他的视线都会正好从她身上收回去——不是来不及收,是刚好收完,像是计算好的,不早不晚,刚好让她看到一个翻书的动作,而不是一双在看她的眼睛。
晚饭的时候三人坐在一桌。望山楹左边是林嘻宋,右边隔着两个空位是苏清眠。苏清眠吃得很安静,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任何话,甚至连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没有。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像一个正在认真吃饭的、乖巧的、普通的小女孩。
林嘻宋在桌子底下拉了拉望山楹的衣角,用眼神说:你看她,不正常。
望山楹摇了摇头,把红烧肉里的瘦肉挑出来,放到了暮以观的碗里。暮以观面无表情地吃了。
苏清眠没有抬头。
她没有看到这一幕。
又或者她看到了,只是没有抬头。
熄灯之前,望山楹抱着团团上了三楼。
305的房间和前两天一样,台灯开着最暗的那一档,暮以观靠在床上看书,姿势和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他已经形成了某种固定的模式——先把自己的床铺好,然后去检查望山楹的被子够不够厚、枕头够不够高,再把那袋小熊软糖从她床头柜上拿过来放在自己这边——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放在他那边,他也没解释过,只是一到晚上就自然而然地拿过去,像一种不需要理由的仪式。
望山楹爬上自己的床,把团团放在枕头边,钻进被子里。薄毯还在,是暮以观第一天晚上给她加的那条,她一直盖着,没有换过。毯子上有一种洗衣粉的味道,和他的衣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有时候会把脸埋进毯子里,偷偷地、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耳朵红红地把脸抬起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哥哥。”她说。
暮以观翻了一页书。
“今天苏清眠没来找我麻烦。”
暮以观又翻了一页。
“我觉得她晚上会来。”
暮以观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两汪平时冷冷淡淡的东西照得有了温度,像冬天的河面下涌动着的不冻的暗流。
“她来找你你就叫我。”他说。
望山楹看着他,笑了。“哥哥在三楼,她在二楼,我怎么叫你呀?”
暮以观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关掉了台灯。黑暗中,他的声音从对面那张床传过来,不大,但隔着的距离刚好让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叫。我听得见。”
望山楹在被子里把团团抱紧了一点,嘴角弯弯的,没有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听着对面那张床上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她不知道的是,暮以观没有睡。
他躺在黑暗中,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区域。他的耳朵竖着,像一只警觉的、守在洞口不肯入睡的狐狸。他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就像望山楹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知道苏清眠的安静不正常的——但他知道。
所以他醒着。
很安静地、很有耐心地醒着,像一把被抽出了鞘、搁在手边的刀。
月光在不知不觉间移过了半个天花板。
望山楹被一阵细微的声音吵醒了。不是很大的声响,甚至算不上响动——是门锁被转动的声音,金属和金属之间极轻极慢的摩擦,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着潜入的人故意压低了所有的动静。
她睁开眼。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刚好够她看清门的方向。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小小的、白皙的手从缝里伸进来,然后是半个身子,再然后是一整个人。
苏清眠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粉色的睡裙,头发散着,光着脚,脚趾踩在灰蓝色的地毯上,像五颗小小的、苍白的珍珠。月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白天的甜笑,不是推倒别人时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洞,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赤裸的、不再有任何伪装的东西。
她看着望山楹,慢慢走了进来。
望山楹没有动。她躺在被子里,手搭在团团身上,眼睛平静地看着黑暗中朝她走来的那个人。
苏清眠走到她的床边,停下。
她低头看着望山楹。从这个角度看,望山楹的脸很小,被月光切成了明暗两半,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星星。苏清眠看着那双眼睛,皱了皱眉——不是生气的那种皱眉,是一种更微妙的、像看到了什么让她不舒服的东西时本能的、生理性的排斥。
“望山楹。”她叫了全名。
望山楹没有说话,看着苏清眠,等她继续。
“我喜欢暮以观。”苏清眠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清楚,很清楚,比她在食堂里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清楚。她没有铺垫,没有犹豫,没有铺垫之后再绕一个圈子的打算,就那么直直地、像掷出一把刀一样地把这四个字掷了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望山楹眨了眨眼。“嗯。”她说。
苏清眠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她来这里之前准备了很多种可能——望山楹会哭,会生气,会跑去找阿姨,会让林嘻宋来帮忙,会抱着那只破兔子缩成一团。她准备了应对每一种情况的台词和表情,甚至是眼泪。
她唯一没有准备的是“嗯”。
“嗯”是什么意思?嗯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嗯是不在乎,还是在装不在乎?“嗯”让苏清眠所有准备好的武器都失去了靶子,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疼,但让人烦躁。
“我说我喜欢暮以观。”苏清眠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大得不像是深夜该有的音量。她好像想用声音的大小来弥补语言本身的力量不足,“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望山楹说。她的语气很平,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波动,“你喜欢他。”
苏清眠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月光照着她的脸,她脸上的表情从一个乖巧的壳变成了一层薄的、脆的、快要裂开的愤怒。
“那你就把他让给我。”苏清眠说。
五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用牙齿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
望山楹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苏清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她笑了。不是嘲笑,不是苦笑,不是任何一种带有攻击性或防御性的笑。她就是笑了,很自然地、很平和地、像一个大人听到了小孩子说了一句天真到可笑的话时的那种笑。
“嗯,所以呢?”望山楹说。
苏清眠愣住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愣住了。不是准备不足的那种愣住,而是她的整个思维系统在这一刻遭遇了一个完全无法处理的信息。“把暮以观让给我”——在她的逻辑里,这句话应该是一个终极武器,是一个让望山楹无路可退的杀招。你喜欢他,那你就得把他让给我;你不喜欢他,那更好了,你就没有理由不把他让给我。这是一个无论对方怎么回答都能赢的话术。
但望山楹没有回答“让”还是“不让”。她说:“所以呢?”她把整个问题的前提都推翻了。她不是在回应“让不让”这件事,她是在问:你说这些话、做这些事的依据是什么?凭什么你说让,我就要让?
苏清眠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她的手从拳头里松开了,又攥紧了,又松开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不是水光,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是深夜的海面上最后一盏灯熄灭之后剩下的那种纯粹的黑。
“所以?”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是六岁小孩的声音。更尖,更细,更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磨刀石上拖过去时发出的那种刺耳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所以你就要霸占着他?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被丢在车站没人要的垃圾,你以为他喜欢你?他只是可怜你而已!你这种——”
她没有说完。
因为望山楹站了起来。
苏清眠的话被这个动作打断了。不是因为望山楹站起来有多大的动静,恰恰相反,她站得很慢、很轻,像一株植物在无声无息地生长。她从被子里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抱着团团,站直了身体。
她比苏清眠矮一点点,但她站得很直。她的背挺得和林嘻宋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不是紧绷,不是僵硬,而是一种从脊椎骨里长出来的、根植于某种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底气里的直。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被刺中痛处之后的防御性反击。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苏清眠,用一种六岁小孩不该有的、像深潭一样沉静的眼神。
“你说完了吗?”望山楹问。
苏清眠张了张嘴。
“你说完了该我说了。”望山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像被仔细称过重量之后才放出来的,“第一,他不是东西,不是谁让给谁就能让给谁的。你喜不喜欢他,那是你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苏清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第二,”望山楹说,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慢了一点,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确保对方听得清清楚楚,“你说我是垃圾,说我没人要,这些话你说过了,我听到了,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我不是垃圾,我也知道我有人要。”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团团。兔子的纽扣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第三,”她重新抬起头,看着苏清眠,“我不会把哥哥让给任何人。不是因为我想霸占他,是因为……他不属于我,他也不是你的。他不属于任何人,他只属于他自己。让不让的,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只有他自己说了算。”
苏清眠的脸在月光下变了颜色。不是红,不是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想吐又吐不出来的灰。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委屈的那种发抖,而是愤怒的那种——一种被比自己弱小的人用语言逼到了角落里的、无法反击的愤怒。
“你——”苏清眠抬起手。
她推了望山楹一把。
力气不大,但望山楹刚睡醒,腿上没什么力气,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背磕在了床柱上。团团从她怀里滑了出去,落在被子上,弹了一下,歪倒在枕头旁边。望山楹的后背撞在床柱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叫,没有哭,甚至没有去揉被撞疼的地方。
她只是看着苏清眠。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没有任何情绪。不是隐忍,不是坚强,而是真正的、彻底的平静——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的湖面终于停了下来,所有的涟漪都消失了,镜子一样地倒映着整个夜空。
苏清眠被那双眼睛看得很不舒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她来这里是为了赢的,她从来没有输过——在之前的寄养家庭里,她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用眼泪,用乖巧,用甜笑,用恰到好处的撒娇和恰到好处的哭闹。她总能找到大人的软肋,总能找到其他孩子的弱点,总能成为房间里最受关注的那个人。
但望山楹没有软肋。或者说,她的软肋太明显了——暮以观,团团,林嘻宋——到处都是可以下手的地方,但苏清眠怎么戳都戳不疼她。她像一个被厚厚的棉花包裹着的核,所有的刺扎进去都被棉花吞掉了,根本碰不到里面的核。
苏清眠放下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她知道今晚她输了。她不知道输在哪里,但她知道自己输了。望山楹的平静比任何反击都更让她挫败,因为平静意味着不在乎,不在乎意味着她所有的攻击都像水泼在石头上,流走了,渗下去了,石头上甚至连个湿印子都没留下。
她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苏清眠抬起头,对上了暮以观的眼睛。
暮以观靠在门框上。
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一条腿微曲,肩膀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头发有一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衣服上还有睡觉时压出来的褶皱。他的脸半藏在走廊里昏黄的灯光和房间内暗沉的月色之间,明暗交界线刚好从他眉心切过去,把表情切成了一冷一暖的两半。
但他的眼神是一致的。
苏清眠在他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愤怒——暮以观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愤怒是热的,是红的,是往外喷发的东西。他的眼睛是冷的,是黑的,是往内坍塌的东西。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冬天的冷至少还是一种可以被感知的存在,而他的冷更像是一种不存在——他不看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是空气;他看你了,你觉得自己是空的,透明的,不值一提的。
他没有看向苏清眠。
或者说,他看了,但他的视线穿过了她,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没有任何重量的雾,落在了她身后的房间里——落在了那个站在床边、背还抵着床柱、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团团抱了回去的小姑娘身上。
他先看了她的脸,确认她没有哭。然后又看了她的后背——刚才撞到床柱的那个位置,隔着睡衣他看不出什么,但他看了两秒,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记号。
然后他的视线才收回来,终于落在了苏清眠身上。
苏清眠忽然很想跑。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暮以观只比她大两岁,比她高一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胳膊上连块肌肉都没有,真要打起来她不一定打不过他。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种比被打更可怕的东西——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处遁形的、裸露的、可耻的感觉。
他听到了。她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门外的,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但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听到了全部。从“我喜欢暮以观”到“你这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的变化,每一个停顿的节奏。
苏清眠攥紧了自己的睡裙,指节泛白。
暮以观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对她说话。他看了她大概两秒钟,然后微微侧了一下身,给门口让出了足够一个人通过的宽度。他没有说什么狠话,没有放什么狠话,甚至连一个警告的眼神都没有给。他只是让开了——不是礼貌地让开,也不是嫌恶地让开,而是像让开一件挡了路的、不值得费力气挪开的、随便踢到一边就可以的东西。
苏清眠咬着嘴唇,从他身边走过去,赤着的脚踩在走廊灰蓝色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走过了三楼的走廊,走进了楼梯间,下到了二楼。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即使她回头了,暮以观也不会再看她一眼。
暮以观在她走后的第三秒走进了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他没有开灯。月光和走廊里漏进来的昏黄灯光已经足够他看清房间里的一切——望山楹站在床边,抱着团团,光着脚,头发散着,睡衣的领口有一点歪了,大概是刚才被推的时候扯的。她的后背抵着床柱,还没有离开那个位置,好像被钉在了那里一样。
暮以观走过去,没有看她的脸,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手伸出去,绕过她的身体,落在她后背撞到床柱的那个位置。他的手指很轻地、像羽毛一样地碰了碰那个地方,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他感受到她后背的温度,以及那片皮肤下细微的、因为撞击而残存的震颤。
“疼吗?”他问。
望山楹低下头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双平时冷得像冬天的河的眼睛里,现在有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心疼,心疼太轻了,太常见了,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眼神。那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在黑暗深处用触觉和温度来确认某个人还完好无损的、近乎本能的动作。
“不疼。”望山楹说。
暮以观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他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望山楹说“不疼”的时候一般是真的不疼,她不太会说谎,也不太会逞强。不像他,他每天都在说谎——“随便”“不在意”“无所谓”都是他说了无数遍的谎,他说得太好了,好到有时候连自己都信了。
他确认她没有说谎之后,把手收了回来。站起来,弯腰把她的被子掀开一个角,然后把团团从她怀里拿过来,放在枕头中央,兔子的脸朝上。做完这些,他看着望山楹。
“上来。”他说。
望山楹爬上了床,钻进被子里,把团团重新抱进怀里。暮以观把被子给她掖好,把薄毯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他没有回自己的床。
他在她床边坐下了。
不是床尾,不是床柱旁边,而是紧挨着她床沿的地毯上。他的背靠着她的床板,腿曲着,肩膀的高度刚好和她的枕头平齐。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满足的叹息,好像这是他今晚一直想坐的位置,终于坐到了。
望山楹侧过身,从被子边缘露出半张脸,看着他。
“哥哥听到了多少?”她问。
“全部。”
望山楹沉默了一会儿。
“她推我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小事,“但不太疼。”
暮以观靠在她床边,后脑勺抵着床板,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他的嘴角动了动,好像在嚼一个很苦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说的那些,”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三点。”
望山楹眨了眨眼。她说了什么第三点?她在心里倒回去想了一遍——第一,他不是东西,不是谁让给谁就能让给谁的。第二,她不在乎苏清眠骂她。第三——
“第三点你说,你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暮以观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像是从嗓子最深处被慢慢地、用力地挤出来的,“因为他不属于你,也不属于她,他只属于他自己,让不让的,他说了算。”
望山楹点了点头,然后又意识到他看不到她点头,就“嗯”了一声。
暮以观沉默了很久。
久到望山楹以为他睡着了,久到月光从她的枕头移到了他的肩膀上,久到楼下的某个房间传来一声模糊的开关门的声响又归于沉寂。然后他开口了。
“我没有。”他说。
“没有什么?”
“没有被你让给任何人。”
望山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她伸出手,穿过被子,够到他的肩膀,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耳朵。他的耳朵是烫的,烫得不像是一个刚从走廊里站了那么久的人该有的温度。
“我知道。”她说。“哥哥不会被让给任何人,因为哥哥不是东西。”
暮以观偏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看着他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个月牙掉在了脸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团团被她抱在怀里,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的、暖暖的、香香的,像一块刚出炉的、撒了糖霜的小饼干。
暮以观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满到喉咙都有了哽意。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不会让别人再推你”,想说“你是你爸妈不要的但是我要”,想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想留着的东西”,想说一些他八岁的词汇量根本承载不了的话。
他说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睡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又把团团的耳朵摆正。然后他转过去,面朝房间另一头,靠在床板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一分钟,望山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他的肩膀,然后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找到了他的手。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挣开。
月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像是也想参与这件事,又不愿意打扰。
二楼,苏清眠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房间里很安静,对面那张光秃秃的空床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睁着眼睛的、什么都看在眼里的证人。
苏清眠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一把小剪刀。不是她自己带的,是在活动室的抽屉里找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了口袋里,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枕头底下。她的手指沿着剪刀的刃口慢慢滑过去,金属是凉的,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什么都没有做。
她把剪刀重新塞回枕头最深处,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睁着眼睛,眼睛里有月亮的小小的、苍白的倒影。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做出任何表情。
但她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开合,像是在练习某个句子,又像是在默念某个名字。
楼上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张床之间。一边是沉沉睡去的女孩和她怀里旧旧的兔子,一边是靠在床板上、手指被人握着的、耳朵还在发烫的男孩。他们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像两首不同的曲子被写在同一个乐谱上,各自演奏着各自的旋律,但翻过一页,再看,原来是同一首。
夜深了。
福利院的整栋楼都沉进了海底一样的寂静里,只有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就那么一夜一夜地、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句没有人能听懂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