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秋千 暮以观 ...
-
暮以观的病好了之后,福利院的阿姨们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个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的暮以观,那个走到哪里都冷着一张脸、像全世界都欠他钱的暮以观,开始出现在院子里了。不是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看书,而是站在活动室的窗户边上,往院子里看。看得不远不近,目光精准地落在某个正在沙坑里堆城堡的小小身影上,然后在她抬头的前一秒,不动声色地移开。
“他又在看楹楹了。”林嘻宋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咬着苹果,对身边的许念说。许念正在练琴,琴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只不太会飞的鸟在试翅膀。她头也没抬:“你天天看,不腻吗?”
“不腻!”林嘻宋把苹果咬得咔嚓响,“比电视剧好看多了。”
许念终于抬起头,顺着林嘻宋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望山楹蹲在沙坑边上,用一个小铲子堆着什么,团团被她放在旁边的长椅上,面朝沙坑的方向,像是在给她当观众。暮以观站在活动室的窗户后面,手里没有书,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站着,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蹲在沙坑里的小姑娘身上。
他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淡。但他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许念只在自己练琴的时候见过——当她弹出了一段特别喜欢的旋律,她会不自觉地盯着琴键,眼睛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光,像是不敢用力看,怕把那点美好看碎了。
暮以观看望山楹的时候,眼睛里就是那种光。
“他是真的很喜欢她啊。”许念说。
林嘻宋咬着苹果,含混不清地笑了两声。
望山楹在沙坑里堆了一座城堡。
说城堡其实不太准确,就是一堆沙子被拍成了一个圆形的、有点塌的、中间还戳了个洞的东西。她用小铲子把表面拍得平平的,又从旁边捡了几颗小石子嵌在四周,做成了“城墙”。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太像,又凑上去把那个洞填了,重新拍平,再退后两步看。
她忙活了大半个小时,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碎发黏在太阳穴上。最后她终于满意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走到长椅边抱起团团,把兔子举到城堡前面。
“团团你看,这是我给你做的房子!”
团团的纽扣眼睛一高一低地看着那座沙子堆成的、歪歪扭扭的城堡,沉默不语。
望山楹把团团放在城堡旁边,让它坐在沙子上,两只旧旧的兔子耳朵垂下来,搭在沙面上。她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弯弯的,心情很好。
然后张一恒跑过来了。
张一恒就是那个老抢别人牛奶喝的男生,八岁,比暮以观小一点,但块头不小,圆滚滚的,跑起来像一颗会移动的球。他带着两个小跟班,一路冲过来,看见望山楹堆的城堡,二话不说,一脚踩了上去。
沙子城堡在他脚下塌了,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小石子飞出去两颗,滚到了草丛里。
望山楹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她花了快一个小时堆起来的、歪歪扭扭的、其实也不太好看的城堡,变成了一摊被踩扁的沙子。团团还坐在旁边,耳朵上溅了几粒沙子。
张一恒哈哈大笑,两个小跟班也跟着笑。
望山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出声,嘴唇抿得紧紧的,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不掉下来。她弯下腰,把团团从沙子里捡起来,拍了拍它耳朵上的沙,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兔子的脑袋上,蹲在那里,小小的身子缩成了一团。
张一恒还在笑,一边笑一边说:“这么丑的城堡,踩了就踩了呗,哭什么哭,爱哭鬼!”
他话音刚落,后领被人拽住了。
那股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八岁男孩该有的,张一恒整个人被往后一扯,脚下不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影子就罩了下来。
暮以观站在他面前。
他比张一恒高半个头,但瘦很多,按理说张一恒那圆滚滚的体格推他一下他就得倒。可暮以观站在那里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又冷又利,让人不敢靠近。他没有动手,甚至没有弯腰,只是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张一恒。
他的眼神不是生气,也不是凶狠。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的漠然。但这种漠然比任何凶狠都要让人害怕,因为它意味着——在他眼里,你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道歉。”他说。
声音不大,很平,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张一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暮以观的眼睛,又咽了回去。他从来没有跟暮以观打过交道,只知道这个人不爱说话、不合群、不太好惹,但他不知道他这么不好惹。暮以观就那么看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块被冻住了一万年的冰,光是站在他旁边就觉得寒气逼人。
“……对不起。”张一恒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暮以观没再看他。他转过身,走到还蹲在地上的望山楹面前,蹲下来。
望山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没掉下来的泪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抱着团团,鼻子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暮以观看了一瞬,然后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泪珠。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一件瓷器上的灰尘。
“别哭。”他说。
望山楹吸了吸鼻子,没有哭出来。她看着他,眨了两下眼睛,那两颗泪珠终于滚了下来,沿着脸颊滑下去,被他刚才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湿的痕迹。
暮以观站起来,把手伸给她。
望山楹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把手从团团身上拿开,放进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是暖的。他握住了她的手,不紧不松,刚好把她的小手包在掌心里。
“走。”他说。
“去哪?”
暮以观没有回答。他牵着她,绕过地上那摊被踩扁的沙子,绕过还坐在地上的张一恒,绕过那两个目瞪口呆的小跟班,走过草坪,走过花坛,走过那棵梧桐树,走到院子最里面、靠近围墙的那块地方。
那里有一个秋千。
铁架子已经有些生锈了,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两根铁链吊着一块木板,木板被磨得很光滑,坐人的那一面凹下去一点点,刚好是一个小屁股的形状。这个秋千很少有人玩,因为它太靠里了,藏在梧桐树和围墙之间的夹角里,不仔细找根本找不到。
暮以观松开她的手,走到秋千后面,把木板上的落叶拂掉。
“坐。”他说。
望山楹抱着团团,看了看秋千,又看了看他,慢慢坐了上去。木板有点高,她的脚尖刚好能碰到地面,但够不太实,虚虚地蹬着。
暮以观走到她身后,握住两根铁链。
他比她高很多,握住铁链的时候手臂刚好在她肩膀两侧,像两堵薄薄的墙,把她的左右都挡住了。他没有推,只是握着铁链,站在那里。
望山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表情被藏进了阴影里,但她看到他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哥哥要推我吗?”她问。
暮以观没回答。但他的手臂开始用力,铁链被拉直了,秋千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荡了出去。
不快。很慢,很轻,像春天第一阵风。秋千荡到最高点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回落,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后背,又推了一下。
望山楹的脚尖离开地面了。
秋千一下一下地荡着,越来越高,越来越快。风从她耳边吹过去,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把她抱在怀里的团团的耳朵吹得竖了起来。她忍不住笑了,很小声的、有点羞怯的笑,像终于憋不住了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
“哥哥,再高一点!”她喊。
暮以观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推得更用力了一些。秋千荡得更高了,高到她的头顶几乎碰到了梧桐树最低的那根树枝。风灌进她的领口,把她的裙子吹得鼓起来,像一朵半开的花。她终于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小声的、漏气一样的笑,而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清脆的、像银铃一样的声音。
那个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开来,穿过梧桐树的叶子,穿过花坛里半开的月季,穿过二楼的窗户,落进了林嘻宋的耳朵里。
林嘻宋从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她看见梧桐树的阴影里,一个秋千在荡。秋千上坐着一个小小的女孩,怀里抱着一只旧兔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秋千后面站着一个高高的男孩,双手握着铁链,一下一下地推着,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让秋千荡到她开心却不会害怕的高度。
男孩的表情很淡,但他的眼睛一直追着秋千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从这头到那头,从那头到这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林嘻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缩回窗子里,把脸埋进胳膊里。
“干嘛呢你?”许念问。
“没什么。”林嘻宋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挺好的。”
院子里,秋千慢慢停了。
望山楹从秋千上滑下来,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晃了一下,暮以观的手立刻按住了她的肩膀,稳住她。等她不晃了,他就把手收回去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望山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碎金子一样的光。她抱着团团,踮起脚尖,把兔子举高了一点,让团团的耳朵碰了碰暮以观的下巴。
“团团说谢谢哥哥。”她认真地说。
暮以观低下头,看着那只旧旧的、歪歪的、左眼纽扣松了半颗的兔子。兔子正对着他,两颗纽扣眼睛一高一低的,像是在冲他笑。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兔子的耳朵。
“嗯。”他说。
望山楹笑了,把团团收回来,抱在怀里,蹭了蹭兔子的脑袋。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到沙坑那边,从草丛里捡回了那两颗飞出去的小石子,又跑回来,蹲在秋千旁边的地上,开始重新堆什么东西。
暮以观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忙活。
这次她没有堆城堡。她用小石子在草地上围了一个小小的圈,把团团放在圈中间,然后从旁边摘了几朵小小的白色野花,一朵一朵地摆在团团身边。
“团团的新家。”她满意地说。
暮以观看着那个由碎石子围成的、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圆圈,和圆圈中间那只被野花簇拥着的旧兔子,还有蹲在旁边、头发乱糟糟、鼻尖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的小姑娘。
他走过去,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放在了圆圈缺了一角的地方。
望山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他没有看她。他看着那只兔子,表情很淡,但他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
望山楹没有拆穿他。她低下头,继续往团团身边加野花。加着加着,她的肩膀轻轻靠在了他的手臂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树枝上,自然而然的,没有任何预谋。
暮以观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让她靠着。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在草地上画满了碎金子,远处的活动室里传来许念断断续续的琴声,一楼有小孩在喊谁的名字。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远远近近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很轻很轻的歌。
暮以观低下头,看了一眼靠在他手臂上的望山楹。
她在笑。小小的、安静的、心满意足的笑,像一只吃饱了奶油的猫,眯着眼睛,尾巴尖轻轻地、懒懒地摇着。
他没有笑。但他把手臂往她的方向移了一点点,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梧桐树。叶子很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眼睛上。他没有躲,就让那些光直直地照进来,照进那双平时总在藏东西的、冷冷的眼睛里。
今天的阳光很暖。
他的眼睛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