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发烧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暮以观没有出现在食堂。
这在福利院不算什么稀奇事。他本就不太合群,来不来吃饭全看心情,阿姨们也不太管他——反正饿了他自己会来找吃的,一个八岁的男孩,总不至于把自己饿死。所以当林嘻宋端着餐盘坐到望山楹对面的时候,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哎,今天那个冰块脸没来诶。”
望山楹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中。
她想起昨晚他的手是烫的。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不正常的、像被火烤过的烫。她当时以为是因为他跑出去买了糖,又在外面晒了太阳,所以手心才会那么热。她把这事放在了心里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没有多想。
但现在,那个角落忽然变大了,大到她整个胸腔都被填满了。
“林嘻宋。”望山楹放下勺子。
“嗯?”
“暮以观住在哪个房间?”
林嘻宋咬了一口馒头,含混不清地说:“三楼最里面那间,怎么了?”
望山楹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抱着团团,往食堂门口走去。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林嘻宋在身后喊了她两声,她没有回头。
三楼。
望山楹从来没有上过三楼。楼梯比一楼二楼的要陡一些,台阶也高一些,她每上一级都要把腿抬得很高,团团在她怀里一颠一颠的,耳朵跟着晃来晃去。走廊很长,铺着灰蓝色的地毯,两边是关着的门,门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房间号和住在这里的孩子的名字。
她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301。302。303。
最里面那间,门上的标签写着:305。暮以观。
门关着。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望山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无声地开了。
房间不大,只有两张床,另一张是空的,床板上光秃秃的,没有褥子没有被子,显然没有住人。暮以观住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被子鼓鼓囊囊的,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头顶。
望山楹走进去,踮着脚走到床边。
暮以观蜷缩在被子里,姿势像一只煮熟的虾。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侧脸,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的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太顺畅的、像是有东西堵着的声音。
望山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暮以观。
在她的印象里,暮以观永远是硬的、冷的、不可摧的。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坐着的时候腰板也很直,就连假装睡着靠在她床柱上的时候,他的脊背都是绷着的,像一根拉满的弦。可现在他缩在被子里,整个人小了一圈,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忍耐什么。
她蹲下来,把团团夹在胳膊下面,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烫的。
不是昨晚那种微微的烫,是滚烫,像摸到了一壶刚烧开的水。她的手指在碰到他额头的瞬间就缩了回来,指尖上沾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凉凉的,和他的高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蹲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跑出去了。
她跑下三楼,跑过走廊,跑进了一楼的办公室。院长正在整理文件,看见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怀里抱着团团,头发跑散了,小脸通红,吓了一跳。
“楹楹?怎么了?”
“暮以观,”望山楹喘着气,声音有点发抖,“他发烧了。很烫。很烫很烫。”
院长放下手里的文件,快步上了三楼。望山楹跟在她身后,她的腿短,跑不过院长,但她拼命地迈着步子,一级一级地爬上楼梯,中间差点绊了一跤,团团从怀里滑出去,她弯腰捡起来,继续跑。
院长推开305的门,走到暮以观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她皱起眉,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和手心,然后转身对跟进来的阿姨说:“烧得不低,去拿体温计和退烧药,再打盆温水来。”
望山楹站在门口,抱着团团,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院长把暮以观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暮以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像隔了一层雾,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望山楹没有听清。但院长听清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望山楹。
暮以观说的是:“楹楹……糖……”
他烧得神志不清了,还在惦记那袋小熊软糖有没有送到她手里。
院长把暮以观放回枕头上,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又给他喂了退烧药。暮以观皱着眉把药咽下去,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缩成了一团。
“楹楹,你先出去,”院长说,“他发烧可能会传染,你离远一点。”
望山楹没有动。
“楹楹?”
“我要在这里。”望山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她抱着团团,站在门口,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守卫。院长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没有再赶她走。
阿姨端了温水进来,院长拧了毛巾,一遍一遍地给暮以观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望山楹就蹲在床边,看着这一切,看着暮以观的脸在毛巾的凉意下微微舒展了一点,眉头却还是皱着的。
过了一会儿,林嘻宋也跑上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碗粥,是食堂阿姨听说暮以观发烧了特意盛的。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凑到望山楹身边,小声说:“楹楹,你真的不怕被传染啊?”
望山楹摇了摇头。
林嘻宋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软绵绵的、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小姑娘,在某些时候有一种让人不敢说话的倔强。她没再说什么,在望山楹旁边蹲下来,一起看着床上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男孩。
暮以观又说了句梦话。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含糊不清的,但望山楹听清了。
“别走。”
他说。
望山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自己刚到福利院的第一个晚上,停电的那个晚上,她缩在被子里发抖的时候,是他来了,坐在她床边,像一棵树一样挡在她和黑暗之间。她叫他哥哥,拉着他的手,跟他说“你不要走”。他没有说好,但他没有走。
现在轮到他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团团放在暮以观的枕头旁边,挨着他的脸。团团旧旧的、软软的身子贴着他发烫的皮肤,兔子的耳朵垂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她爬上床边的椅子,跪在椅子上,伸出手,像他那天晚上做的一样,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她的手是凉的。
暮以观在迷糊中感受到了那一点凉意,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脸不自觉地往她的手心方向蹭了蹭,像一只在找温暖的小动物——不对,是在找凉意。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没有发出声音,但望山楹从他的口型里读出了那个字。
楹。
她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没有拿开。
院长和阿姨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暮以观沉重的呼吸声,和毛巾拧水时滴答滴答的水声。
中午的时候,暮以观的烧退了一些。
从滚烫变成了温热,从神志不清变成了昏昏沉沉的浅眠。他不再说梦话了,呼吸也平稳了一点,但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望山楹一直没有离开。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腿太短够不到地面,就悬着晃来晃去。她没有吃午饭,林嘻宋给她带了面包和牛奶过来,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目光一直黏在暮以观脸上。团团被她放在了暮以观的枕头边,两只旧旧的兔子耳朵搭在他的头发上,远远看上去,像是团团在抱着他的头。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暮以观醒了。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慢慢聚焦。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这不是他的房间——不对,是他的房间。他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一条叠好的湿毛巾,一杯水,和一板被抠出两粒的退烧药。
然后他看见了望山楹。
她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半边脸埋在胳膊里,露出的一只眼睛闭着,睫毛微微翘着。她的头发散了一肩,有几缕垂到了床单上。团团不在她怀里——他偏过头,发现团团正躺在自己的枕头边,两只纽扣眼睛正对着他,好像在说:你醒了?
暮以观看着趴在他床边睡着了的望山楹,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把那些细细的发丝染成了浅棕色。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偶尔吸一下鼻子,像一只小猫咪。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离他的枕头只有一点点距离,像是睡着之前还想要碰他,但实在撑不住了,才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暮以观伸出手。
他的手还在发软,退烧药的副作用让他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但他还是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过去,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的手是凉的。大概是因为在床边趴了太久,血液循环不好,指尖冰凉冰凉的。
他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像以前那样轻轻地搭着,而是认真地、用力地握住了。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想把自己的温度渡给她——虽然他自己也还发着低烧,手心的温度比正常体温还是要高一些。但没关系,他想让她暖起来。
望山楹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
暮以观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生病的时候有人守在床边,醒来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睡着,手心是暖的,枕头边放着一只旧旧的、被人珍爱的兔子。他三岁来到福利院,五年了,发烧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自己扛过去,吃了药就睡觉,睡醒了就好了。没有人守在床边,没有人给他拧毛巾,没有人把手放在他额头上。
这是第一次。
他转过头,看着枕头边的团团。团团的两颗纽扣眼睛一高一低,左腿的缝线有点松了,肚子的棉花不太均匀,一边鼓一边瘪。一只很旧很旧的、被人抱了很久的兔子。
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牛奶味。是她的味道。
他没有哭。他不太会哭,从三岁那年起就不太会了。但他的眼眶红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了好几口都咽不下去。他把望山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把脸埋在她碰过的枕头里,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望山楹醒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脖子酸得厉害,她皱着眉头揉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她转过头,看向床上。
暮以观正看着她。
他的烧退了大半,眼睛虽然还有点红,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他没有笑,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淡。但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你醒了!”望山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那两汪黑潭里点了一盏灯。她凑过去,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手背贴着他的皮肤,感受了一下,然后她的眉毛弯了下来,嘴角翘了上去,“不烫了!退烧了!”
暮以观看着她,没有说话。
望山楹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碗凉了的粥,摸了摸碗壁,皱起眉:“粥凉了,我去找阿姨热一下。”
她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但她的手被他握着,没有松开。
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暮以观。
暮以观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没有说“别走”。但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又紧了一下,像在用这种方式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望山楹看了他两秒,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没有去热粥。
她就坐在那里,让他握着她的手,窗外的天色从浅蓝变成橘黄,从橘黄变成深紫,福利院的院子里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在大声地喊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些声音从三楼开着的窗户飘进来,很远,很轻,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一只旧兔子,和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天快黑的时候,院长又来了。她端来了一碗热粥和一碟小菜,摸了摸暮以观的额头,又量了一次体温,三十七度五,低烧,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楹楹,你该回去了,”院长说,“让他好好休息。”
望山楹点了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她弯腰把团团从枕头上拿起来,抱在怀里,然后看着暮以观。
“哥哥,我明天再来看你。”
暮以观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糖,”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吃了没有?”
望山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小,但很亮,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那袋小熊软糖——她一直带着,走到哪里都带着——从里面挑了一只绿色的、最完整的小熊,放在暮以观的枕头边,挨着他的脸。
“哥哥明天吃。”她说,“今天先吃药。”
她抱着团团,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暮以观正看着枕头边那只绿色的小熊。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碰了碰小熊圆圆的肚子,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望山楹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已经亮了灯,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抱着团团,慢慢走下楼梯,一级一级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团团举到脸边,让兔子的耳朵贴着自己的脸。
“团团,”她小声说,“他叫我楹楹。”
她把脸埋进兔子旧旧的、软软的肚子里,耳朵尖红红的,嘴角弯弯的。
三楼房间里,暮以观把那袋小熊软糖从枕头边拿过来,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了那只绿色的小熊。他没有吃,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它的形状刻进掌纹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细细的一弯,和昨晚一样,和前天晚上也一样。但今晚的月光好像比昨晚暖了一些,照在被子上,照在手心里那只绿色的小熊上,照在枕头边那一片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水渍上——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悄悄流过眼泪的痕迹。
暮以观把那颗绿色的小熊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
小熊是透明的,月光穿过它的身体,变成了一小片绿色的、温柔的光,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把小熊放回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那个还残留着牛奶味的枕头里。
他的嘴角弯着。
很小。
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