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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熊软糖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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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望山楹在食堂里喝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话。
她其实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当时林嘻宋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分一包饼干,望山楹咬着饼干,忽然看到隔壁桌有个小孩拿着一袋软糖,五颜六色的小熊形状,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对林嘻宋说了一句:“那个糖,好可爱啊。”
林嘻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哦了一声:“小熊软糖嘛,超市里都有卖的,不是很贵。”
望山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粥。她不是想吃,她只是觉得那个小熊的形状很好看,圆圆的肚子,小小的耳朵,跟她怀里的团团有一点像。她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过这句话。
但暮以观知道。
他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筷子没动过。他的位置离望山楹隔了五六张桌子,中间全是吵吵闹闹的小孩,按理说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他听见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好像她的声音在所有噪音里会自动变得清晰,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人群和桌椅板凳,精准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小熊软糖。她说。
暮以观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出了食堂。
没有人注意到他走了。他一向是这样的,来去都像一阵没有声音的风,存在感很低,低到有时候阿姨点名都会把他漏掉。但他自己不在意,甚至很享受这种不被注意的状态——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树,没有人浇水,也没有人修剪,反而活得比其他树都硬气。
上午十点,福利院的大门被敲响了。
院长打开门的时候,看见暮以观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塑料袋,衣服上沾了些灰,膝盖上破了一个洞,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皮肤擦破了皮,渗出一丝血。他的头发有点乱,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灰痕,像是摔过一跤。
院长的脸色变了。
“暮以观!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福利院有规定,孩子不能单独外出,必须有大人陪同。暮以观今年才八岁,一个人跑出去,穿过了两条马路,去了最近的超市。他不认路,问了两个人,走错了方向,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回来的时候跑得太快,在台阶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塑料袋被他死死护在怀里,没有摔到。
暮以观没有说话。他把塑料袋递过去,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一袋小熊软糖。不是什么高级的牌子,就是普通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五块钱一袋,五颜六色的小熊挤在一起,透明的小熊,红色的小熊,橙色的小熊,绿色的,黄色的。
院长看着他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看他膝盖上的伤,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骂他,又觉得骂不出口,想心疼他,又觉得不应该纵容这种行为。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出去有多危险?你才多大?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单独出去,不许单独出去,你是听不懂还是——”
“院长。”
暮以观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大,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看着院长的眼睛,把那袋软糖又往前递了递。
“给她。”他说。
院长愣住了。
“给谁?”
暮以观没回答。他已经转身走了,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的伤口因为走路又裂开了一点,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走过了走廊,走过了活动室,走进了楼梯间,消失在三楼的拐角处。
院长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袋小熊软糖,半天没动。
她忽然想起来,昨天晚饭的时候,暮以观来问过她一个问题。他问得很随意,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院长,最近的超市怎么走?”
她当时觉得奇怪,问他要干什么,他说没什么,随便问问。她没多想,告诉他出门右拐,过两个红绿灯,有个小超市。她以为他只是好奇,没想到他真的去了。没想到他是为了这个。
院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花花绿绿的小熊软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想起暮以观刚来福利院的时候,三岁,比现在的望山楹还小。被送来的时候不哭不闹,手里什么玩具都没有,坐在角落里,眼睛看着窗外,一坐就是一整天。她试图抱他,他躲开了;她给他拿玩具,他看都不看一眼;她问他饿不饿,他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他从来不主动要任何东西,从来不撒娇,从来不哭。他像一棵被人连根拔起又随便插在什么地方的植物,不死了,但也不怎么活。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主动想要什么。
不对——不是想要什么。是想给别人什么。
院长把那袋软糖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上了三楼。
她敲开了暮以观房间的门。暮以观正坐在床边处理膝盖上的伤口,没有碘伏,没有创可贴,他就用纸巾按着,纸巾被血浸透了,他换一张新的,面无表情,像是在做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情。
“暮以观。”院长的语气比刚才平静了很多,但还是带着一种努力压下来的严肃,“你知道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对吧?”
暮以观没抬头,继续按着膝盖上的伤口。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能一个人出去。外面车那么多,人那么杂,你才八岁,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你要是想去买什么东西,你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带你去,或者我帮你买,你不可以自己跑出去,你听明白没有?”
暮以观把那张被血浸透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听明白没有?”院长又问了一遍。
“……嗯。”
那一声“嗯”很轻,很闷,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院长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她叹了口气,蹲下来,把他手里的纸巾拿掉,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创可贴,小心地贴在他膝盖上。
“以后不许这样了。”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严厉,“你就算想对别人好,也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知道吗?”
暮以观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院长口袋里露出一个角的小熊软糖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院长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那袋软糖拿出来,放在他手边。
“你自己给她。”院长说,“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能一个人跑出去了。”
暮以观看着那袋软糖,伸手拿过来,攥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很长,把那袋软糖整个包住了,只露出透明袋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小熊。他点了点头。
院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暮以观还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袋软糖,低着头,刘海遮着眼睛。他的膝盖上贴着一张创可贴,衣服上的灰还没拍干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淋了雨的、倔强的、不肯进屋子的小猫。
院长轻轻关上了门。
那天白天,暮以观没有去找望山楹。
他把那袋软糖放在枕头底下,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不是因为他不想去,而是因为他膝盖上的伤口还在疼,走路的时候会有点瘸,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更不想让她看出来。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去买了糖,不想让她知道他被骂了,不想让她知道他摔倒了,不想让她知道任何事情。
他想让她觉得,那袋软糖是凭空出现的。
像魔法一样。
像他这个人一样——最好没有痕迹,没有存在感,像一阵风,吹过了就吹过了,不用被记住。
但他没有做到。
因为林嘻宋知道了。
林嘻宋的耳朵比兔子还长,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暮以观一个人跑出去的事情,又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那袋小熊软糖,更不知道从哪里推断出这一切和望山楹有关。下午的时候,她拉着望山楹在院子里玩,玩着玩着忽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楹楹,你知道今天有人跑出去买糖了吗?”
望山楹正在给团团梳毛——其实团团的毛已经没什么好梳的了,但她喜欢用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兔子的耳朵,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抬起头,迷茫地看着林嘻宋:“谁呀?”
林嘻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起暮以观说的“不要跟任何人说”,虽然她觉得自己不算“任何人”,但她还是忍住了。她只是笑了笑,两个酒窝深深的:“没有没有,我就随便说说。”
望山楹没太在意,低下头继续给团团梳毛。
但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她又在等那个脚步声。
她已经习惯了等他。不是刻意的等待,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身体里的生物钟——到了这个时间,她的耳朵就会自动竖起,捕捉走廊里的每一声响动。有时候她会听见别的声音,阿姨的拖鞋声,隔壁房间的咳嗽声,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动的咣当声。但她的耳朵只认那一种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像一只在夜晚出没的、悄无声息的猫。
今晚的脚步声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望山楹抱着团团,在被子里等了好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来了。她的心跳慢下来,眼睛开始发酸,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迷迷糊糊地想,也许他今天累了,也许他今天不想来了,也许——
门被推开了。
那一声很轻,但望山楹立刻就醒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两汪黑潭里扔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光。
暮以观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
和之前一样的姿势,背靠着床柱,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着他的脸。望山楹这次没有装睡,她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
暮以观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醒着。她知道他来了。这次不是“不小心”看到了,是她明明白白地、清醒地、认真地,在等他。
“哥哥。”她叫他。
暮以观没有脸红。也许是这几天红得太多次了,也许是月光太淡了看不出来,也许是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准备——她会醒着,她会叫他哥哥,她会在黑暗里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他做了一百遍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躲,不要跑。
然后她叫了一声“哥哥”,他全部的心理建设就塌了,像纸糊的城墙遇上了洪水,连个渣都不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枕边。
一袋小熊软糖。
透明的袋子,五颜六色的小熊挤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圆圆的肚子,小小的耳朵,和她在食堂里看到的那袋一模一样。
望山楹愣住了。她坐起来,拿起那袋软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暮以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困惑,惊喜,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涩涩的、酸酸的东西。
“这是……给我的?”
暮以观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买的?”
暮以观没回答。
“你跑出去了?”望山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点急,有点慌,“你一个人跑出去了?院长是不是骂你了?”
暮以观还是没回答。他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他不想让她看到的东西都藏进了阴影里——膝盖上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院长严厉的声音,摔倒在地时那一瞬间的慌张,走错路时的茫然。
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他只想让她吃糖。
但望山楹看到了他的膝盖。
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往下落,落在他曲起的那条腿上。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隐约能看到里面贴着一张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翘起来了,露出一小片擦伤的、泛红的皮肤。
望山楹盯着那个伤口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创可贴翘起来的那个角。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很小,带着一种不属于六岁小孩的、沉甸甸的心疼。
暮以观把腿往后缩了一下,用另一只手遮住膝盖:“没事。”
“你是因为去买糖才受伤的吗?”
“不是。”
“骗人。”
暮以观不说话了。他发现这个六岁的小姑娘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她不像别的小孩那样好糊弄,她看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所有的谎言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他没有办法在她面前说谎,不是因为他说谎技巧不好,而是因为——他不想。他不想对她说任何不真实的话。
望山楹没有再追问。她把那袋软糖放在一边,然后从被子里爬出来,跪在床上,凑近了去看他膝盖上的伤口。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种特有的味道——洗衣粉和牛奶和一点点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她的头发扫过他的裤腿,痒痒的,像小猫的尾巴。
“疼吗?”她问。
“不疼。”
“你骗人。”她又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在转,但没有掉下来,“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出去了,好不好?”
暮以观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那些水光让那些星星变得更加闪亮。她跪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怀里还抱着团团,像一个小小的、笨拙的、又无比认真的天使。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在乎过。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从来没有人让他“不要再一个人”做什么。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好像他是这个世界上很重要、很珍贵的、不能被弄坏的东西。
“好。”他说。
这个字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它很真,真到像一颗钉子,被一锤一锤地敲进了他的骨头里。
望山楹听到这个“好”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拿起那袋软糖,拆开了。塑料袋在安静的夜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从小熊堆里挑了一只红色的、最完整的小熊,举到暮以观面前。
“哥哥先吃。”
暮以观看着她手里那只红色的小熊,摇了摇头。
“你吃。”
望山楹固执地举着那只小熊,手都没有晃一下。她的手臂很细,举了一会儿就开始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放下来,就那么举着,举到他面前,像一个举着火炬的小战士。
暮以观看了她两秒,低下头,从她手里叼走了那只红色的小熊。
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了一下水。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望山楹的手指缩了一下,耳朵尖慢慢变红了。暮以观的耳朵本来就红着,这下红得更彻底了,像两片被烫过的叶子。
他们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但不像之前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甜丝丝的沉默。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被子上,落在那袋打开的小熊软糖上。
暮以观嚼着嘴里的那只红色小熊。软糖很甜,甜得有点发腻,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糖本身,是因为那只小熊是她选的,是她举到他面前的,是她的指尖碰过的那一只。
望山楹从袋子里又拿了一只小熊,这次是橙色的,她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吃。”她说。
暮以观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但那个小小的弧度里,装满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望山楹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打架了。她缩回被子里,把那袋软糖放在枕头边,挨着团团,然后伸出手,像昨天一样,握住了暮以观的手指。
“哥哥,”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困意让她的吐字变得软绵绵的,“你不要走好不好?”
暮以观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他手指的小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没有走。
他就那样坐着,让她握着他的手指,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看着她的睫毛在月光下一颤一颤的,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手从攥着变成了搭着,力气一点一点地散掉了,但他没有抽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创可贴,是他白天用剩的那一片。他把它轻轻地、轻轻地贴在了她的床头,床柱的位置,刚好是她每天醒来第一眼能看到的地方。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一个创可贴。上面还沾着一点他膝盖上蹭下来的灰。
但他想让她知道,他来过。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睡脸。月光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柔和,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嘟着,怀里的团团被她抱得很紧。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头发。从头顶到发梢,慢慢地、轻轻地,像在抚摸一件珍贵到不敢用力的瓷器。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
他没有亲她。他只是离她很近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近到能数清她有几根睫毛。他停在那里,像一颗星星停在夜空中,不敢坠落。
“楹楹。”他叫她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望山楹在梦里动了动,把脸往他的方向偏了偏,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暮以观退回去,重新靠回床柱上。他看着她,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终于出现了——不是刻意压制的,也不是不小心露出来的,是自然而然的、从心底漫上来的、怎么也藏不住的笑。
他笑了。
在月光下,在深夜的寂静里,在她睡着了的、毫无防备的时刻,他终于允许自己笑了。
很小。很短。
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