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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哥哥 林嘻宋从窗 ...

  •   林嘻宋从窗台上跳下来的时候,心情好得像吃了一整包草莓饼干。她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歌,沿着走廊蹦蹦跳跳地走了半条,然后一个急转弯,拐进了楼梯间。

      她没下楼,而是上了三楼。

      三楼是年龄大一些的孩子住的地方,暮以观虽然才八岁,但因为床位调整,他被分到了三楼最里头那间小屋。林嘻宋知道这个时间他通常不在房间,但刚才她在窗户里看得清清楚楚——暮以观和望山楹还在梧桐树下。望山楹靠着他睡觉,他那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

      林嘻宋决定去截他。

      她蹲在三楼楼梯口的拐角处,等了大概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问题都排了一遍:你为什么要给她送牛奶?你为什么让她靠着你?你是不是喜欢楹楹?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去她房间?最后一个问题是她猜的,但她有八成的把握。

      脚步声从楼下上来了。

      不紧不慢的,一步一个台阶,踩得很稳。林嘻宋把脑袋探出去一点,果然看见暮以观正往上走。他手里夹着那本书,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暮以观!”林嘻宋从拐角处跳出来,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

      暮以观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让开。

      林嘻宋不让。她笑嘻嘻地凑上去,两个酒窝深得像刻上去的:“我有问题要问你。”

      “不想听。”

      “你还没听呢!”

      “不想听任何问题。”暮以观侧身想从她旁边绕过去,林嘻宋跟着侧身,像一面会移动的墙,死死挡在他前面。她个子比他矮一截,但气势一点都不输,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

      “就一个问题!”

      暮以观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你为什么要给楹楹送牛奶?”林嘻宋问。

      暮以观没说话。

      “你今天为什么让她靠着你睡觉?”

      暮以观还是没说话,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去她房间?”林嘻宋一口气把第三个问题也抛了出来,然后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反应。

      暮以观的脸红了。

      和上次院长问他“你要照顾她”时不一样,这次的红更慢、更深,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洇开,从脖子到耳朵到颧骨,最后连鼻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八岁的男孩还没有喉结,但那个地方上下滚了一下。

      “别管。”他说。

      两个字,很硬,像石头砸在地上。

      “什么叫别管嘛!”林嘻宋不依不饶,“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是不是喜欢——”

      “林嘻宋。”暮以观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超出他年龄的压迫感。林嘻宋愣了一下,话卡在嗓子眼里。

      暮以观看着她,眼神很沉。那种沉不像是一个八岁小孩该有的,更像是一个过早学会了藏东西的人,在被人碰到那个东西时,下意识地竖起的栅栏。

      “我的事,”他一字一顿地说,“不要跟任何人说。”

      林嘻宋眨了眨眼。她不怕他,但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因为被他凶了,而是因为她看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害羞,更像是怕。一个八岁的男孩在害怕什么?她不太懂,但她没有再追问了。

      “我不说。”林嘻宋认真地说,“但你得告诉我,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去陪她?”

      暮以观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绕过林嘻宋,继续往走廊深处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怕黑。”

      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然后他走了。

      林嘻宋站在原地,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她怕黑。”就因为这个?就因为怕黑,他每天晚上穿过整条走廊,摸黑走进别人的房间,坐在一个六岁小姑娘的床边,一坐就是大半夜?

      她忽然觉得暮以观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那天晚上,福利院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九点熄灯,阿姨查过房之后,走廊里就只剩下应急灯昏黄的光。大多数孩子都已经睡了,偶尔有翻身的声响,或者谁在梦里含糊地嘟囔一句什么,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望山楹没有睡。

      她躺在被子里,抱着团团,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已经不像刚来那天那么害怕了,但她还是在等。

      她在等那个脚步声。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林嘻宋提过“暮以观”这三个字,她记住了,但她还没有把这个名字和那个人的脸完全对上。在她心里,他就是那个坐在她床边的人。那个假装睡着的人。那个让她靠着胳膊睡了一整个下午的人。

      脚步声来了。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很轻,很稳,不急不慢。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两个房间的门,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望山楹立刻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装睡。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醒着该跟他说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想看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又也许只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她醒着的时候靠近过她。白天的时候,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他看书,她玩,偶尔目光撞上,他会第一个移开,像是被烫了一下。

      现在他以为她睡着了。

      望山楹把呼吸放得很轻很慢,眼皮留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

      暮以观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和上次一样的姿势,背靠着床柱,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月光照着他的侧脸,她看见他的表情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可现在,在这间只有月光照亮的房间里,他的表情柔软得像被水泡过的纸。

      他没有发现她在看。

      他偏过头,看着她。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是很认真、很仔细地看,从她的头发看到她的眉毛,从她的眉毛看到她的睫毛,从她的睫毛看到她的鼻子、嘴唇、下巴,最后落在她怀里的团团身上。他伸出手,把团团歪掉的耳朵摆正了。

      望山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她怕他听见,就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暮以观收回手,靠回床柱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月光照着他的喉结——那个八岁男孩还没有长出来的喉结的位置,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在微微滚动。

      他好像在想什么。想得很深,深到眉头都皱了起来。

      望山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忽然不想再装睡了。

      她睁开眼。

      “哥哥。”

      声音很小,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但在安静的夜里,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暮以观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睡出来的红印子。

      她叫他哥哥。

      暮以观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的脸又开始红了,这次比前两次都快、都猛,几乎是瞬间就烧到了耳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你醒了”,或者“我不是来看你的”,或者别的什么用来掩饰的话。但望山楹没有给他机会。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

      那只手小小的,手指短短的,指甲修得圆圆的,手腕上还戴着一根福利院统一发的红色手绳。她的手穿过月光,穿过他和她之间那一点点距离,准确地、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暮以观的手比她大很多,手指又长又瘦,骨节分明。她的小手包不住他的大手,就攥住了他两根手指,紧紧地、用力地攥着,像怕他会跑掉一样。

      “哥哥,”她又叫了一声,这次更清楚,更确定,“你不要走。”

      暮以观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他手指的小手。

      她的手是暖的。很暖,暖到他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说话。他从来都不太会说话。但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指收拢了,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小手整个包在了掌心里。

      望山楹看着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全是亮光,像有人在那两汪黑潭里点了一盏灯。

      暮以观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裂开了。不是碎掉的那种裂,是种子破土而出的那种裂——有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长了出来,顶开了坚硬的壳,见到了光。

      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变了。那种冷意彻底退干净了,露出来的东西太浓太重,不像一个八岁的男孩该有的。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松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睡吧。”他说。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

      望山楹乖乖地闭上眼睛,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嘴角一直弯着,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一只大手,一只小手,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连着,像两棵树的根在泥土下面悄悄地缠在了一起。

      暮以观没有走。

      他坐在那里,让她握着他的手,看着她慢慢地、慢慢地沉进梦乡。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之后,手指的力气也松了一些,但他没有抽出来。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个沉默的、忠诚的哨兵。

      很久之后,他低下头,把她的手举到嘴边,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

      不是亲。只是碰了一下。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像雨滴落在湖面上。

      然后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她在梦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很轻。

      但他的心跳很重,重到他自己都觉得吵。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月亮,不大,细细的一弯,像谁用指甲在夜空上掐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叫他“哥哥”的声音。一遍。两遍。三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朵烫得像着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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