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望归》小千曲

2、梧桐树下 四月的风从

　　四月的风从福利院的围墙外面翻进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和一点点泥土的气息。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新绿叠着旧绿，在风里沙沙地响。树冠很大，投下一大片浓淡不匀的阴凉，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的伞。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碎金一样的斑点，晃晃悠悠的。

　　暮以观靠在树干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那是一本很厚的书，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书脊上贴了好几层透明胶带。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这本书，也没人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看懂，只知道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它，翻来覆去地看，好像那几百页纸里藏着一个只有他才能进去的世界。

　　今天他没有坐在椅子上，也没有坐在台阶上，而是直接坐在了树根隆起的那块地方，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书搁在膝盖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书页会微微翘起来，他就用手指按住，不急不慢的。

　　他的表情很淡，像这四月的风一样，没什么起伏，但眼睛是专注的，视线从这一行移到下一行，偶尔停下来，像是在想什么。

　　他听到脚步声了。

　　很轻，踩在草地上沙沙的，中间还夹着一点拖沓——是那种穿着不太合脚的鞋走路的声音。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翻过去。

　　望山楹抱着团团，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她来福利院还不到一周，已经大概摸清了这里的规律：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上课，什么时候可以到院子里玩。她也大概摸清了暮以观的活动轨迹——上午在梧桐树下看书，下午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但只要是晴天，他一定会在这个位置。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知道这些。她只是不知不觉地、像一棵小树苗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一样，把目光投向了这个人。

　　林嘻宋跟她说过很多次，“楹楹你别靠近那个暮以观啦，他都不理人的”，但望山楹觉得林嘻宋说得不对。因为那天晚上，他理她了。他没有说话，但他坐到了她床边，在她害怕的时候。

　　那对她来说，就是理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看了看暮以观的表情。他没看她，视线钉在书页上，眉头微微蹙着，好像正看到什么很难懂的地方。

　　望山楹慢慢地、慢慢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她没有靠得很近，大概隔了一臂的距离，刚好能感受到他肩膀那一块微微的温度，但又不会碰到他。她把团团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兔子的耳朵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只是偏过头，偷偷看了一眼暮以观的侧脸。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像一幅被剪碎了的画。他的下颌线很利落，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像一条细细的线。他没有看她，但她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变慢了，慢到那页纸好像在指尖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不像是偶然。

　　望山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困的。

　　也许是阳光太暖了，也许是风吹得太舒服了，也许是身边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像冬天的热水袋，夏天的风扇，不是刻意给你的，但你靠近了就知道那是暖的。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团团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草地上，她没有捡。她的身体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倾斜过去，像一个失去了支撑的、小小的、软绵绵的东西。

　　最后，她的头轻轻地靠在了暮以观的胳膊上。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她睡着了。

　　暮以观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她。他的视线还停留在书页上，但他的瞳孔没有在聚焦，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没有意义的符号。他感觉到她靠过来的那个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手臂上，但又很重，重到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怕起伏太大把她颠醒。

　　风吹过，树影晃了晃，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醒。

　　暮以观慢慢地、慢慢地偏过头。

　　他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很轻很浅。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还要乖，没有任何防备，像一只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小动物。

　　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冷意退潮一样地褪去了，露出下面的东西——很深的、很烫的、被他压在很底层的某种情绪。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那阵风都停了，久到另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片叶子从她头发上拿掉。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他把叶子放在草地上，又把从她膝盖上滑落的团团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草屑，放在她怀里。做完这些，他重新拿起书，翻到刚才那一页。

　　但他的胳膊没有移开。

　　他就那样让她靠着，一动不动。

　　林嘻宋趴在二楼的窗户上，下巴搁在窗台上，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梧桐树下的两个人——暮以观靠在树干上，手里捧着书，一副专注到忘我的样子。望山楹靠在他胳膊上，缩成小小一团，睡得正香。

　　“哎哟喂。”林嘻宋小声地、充满快乐地感叹了一声。

　　她看得清清楚楚——暮以观手里的书拿反了。

　　封面朝下，封底朝上，他正对着一片空白的地方“专注”地看了至少五分钟。

　　“哎哟喂。”她又感叹了一声，这次语气更像是在看一部很甜很甜的电视剧。

　　她身后，一个小男生跑过来问她：“林嘻宋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林嘻宋连忙把窗帘拉上一点，挡住了那个小男生的视线，然后重新趴回窗台上，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见暮以观终于放下了那本书。

　　他偏过头，又看了看靠在他胳膊上的望山楹。这次他没有很快转回去，而是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只是碰了碰，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标记什么。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拿起那本反了的书，翻到正确的方向，继续看。

　　但林嘻宋看见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比那天早上送牛奶的时候还要红。

　　她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蹦蹦跳跳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望山楹还在睡，暮以观还在看书，阳光还在漏，风还在吹，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她知道，一切都和刚才不一样了。

　　因为暮以观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地、轻轻地搭在了望山楹的肩膀上。

　　不是搂着，不是抱着，只是松松地搭着，像一把撑开的伞不经意地罩住了一棵小小的幼苗。

　　他依然在看他的书。

　　但他的手指，在望山楹的肩头，一下一下地，轻轻地、轻轻地点着。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