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底沉尘》烟雨度长安

3、满室鄙夷 豪门牢笼，

　　轿车平稳停在墨家老宅门前，恢弘的欧式别墅灯火通亮，暖黄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庭院的草坪上，本该是温馨的归家场景，车厢里的气氛却冷得如同寒冬腊月。
　　墨景诚依旧僵坐在后座，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指尖冰凉到发麻，连带着四肢都透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刚才墨砚尘那句句诛心的斥责，还一遍遍在耳边反复回响，“演戏的人”“自甘堕落”“丢墨家的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冰刃，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将他心底积攒了数年的期待、欢喜与深藏的思念，割得支离破碎，鲜血淋漓。
　　他垂着眼，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不住地轻轻颤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翳，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滚烫的湿意。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身旁男人依旧沉冷骇人、没有一丝温度的侧脸，只觉得车厢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极致的煎熬。
　　曾几何时，这里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墨砚尘是他最依赖、最信任的兄长。
　　他以为，就算时隔多年未见，就算彼此有了隔阂，那份血脉相连的亲情终究还在。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幻想过重逢的画面，幻想过兄长温柔的眼神，幻想过久违的关心，却从没想过，久别重逢的第一面，迎来的不是温情，而是极致的鄙夷、冰冷的斥责，是毫不掩饰的厌弃与否定。
　　他只是选择了自己热爱的职业，只是想靠自己的努力活下去，想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发光发热，到底哪里错了？
　　墨砚尘没有丝毫迟疑，率先推开车门迈步而下。
　　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周身戾气未散，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压迫感，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墨景诚一眼，步履沉稳、神色淡漠地朝别墅内走去，姿态疏离又冷漠，仿佛身边跟着的不是他阔别多年、一手带大的弟弟，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甚至让他觉得玷污了墨家门槛的陌生人。
　　车门敞开，夜晚的凉风裹挟着些许寒意吹了进来，吹得墨景诚浑身一哆嗦，也吹散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幻想。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缓缓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脚下的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庭院里的一草一木都还是熟悉的模样，可此刻在他眼里，却处处透着陌生与冰冷，就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压抑的窒息感，让他喘不过气。
　　一步步走近别墅大门，墨景诚的心跳越来越快，不是归家的欣喜，而是莫名的恐慌与不安。
　　他隐约能察觉到，屋内等待着他的，绝不会是温和的团聚，而是更让人难堪的诘问与指责。
　　伸手推开别墅大门，客厅里几道锐利、冰冷、带着审视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死死锁定在他身上，如同探照灯一般，毫无遮掩地打量着他，从他的头发丝打量到脚尖，眼神里的不满、轻慢与不屑，毫不掩饰。
　　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墨家的长辈、旁系亲属尽数坐在那里，老爷子、二伯母、堂哥、小姑，甚至还有几位平日里极少走动的远房长辈，全都面色严肃地坐在原地，显然是早就等候在此，摆出了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就等他踏入这个家门。
　　宽敞奢华的客厅里，水晶灯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映照得每一处都精致无比，可这份奢华，却让墨景诚觉得无比刺眼，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他牢牢困住，无处可逃。
　　坐在主位沙发上的墨家老爷子，看到墨景诚的瞬间，原本就严肃冷峻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握着一根檀木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的玉石透着冷光，老爷子手腕用力，拐杖重重顿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声响，震慑得整个客厅瞬间鸦雀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墨景诚！你总算肯回来了？”
　　老爷子抬眼看向他，苍老的眼眸里满是怒意与失望，声音威严又厚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指责，“我听说，你这些年离家在外，不务正业，居然跑去做了艺人？成天抛头露面，在荧幕上供人取乐，把墨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艺人”两个字，再次狠狠砸在墨景诚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等墨景诚开口辩解，坐在老爷子身侧的二伯母便端起精致的白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眼神却轻蔑地扫过墨景诚，语气尖酸又刻薄，字字句句都带着嫌弃。
　　“爸，您消消气，别为了不懂事的人气坏了身体。”
　　二伯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墨景诚，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外面现在都传疯了，说咱们墨家名门望族，居然出了个娱乐圈的戏子，成天在荧幕上抛头露面，被网友评头论足，连私生活都被人扒来扒去，走在路上都被人指指点点，简直是体面尽失！”
　　“咱们墨家世代名门，祖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如今家族里的子弟，要么接手家族生意，在商界纵横捭阖；要么深耕学业，在学术领域有所建树；就算是旁系的子弟，也都有着体面的工作，什么时候出过这样不登大雅之堂的人？”
　　“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墨家苛待你，养不起你，要你靠这种抛头露面的行当讨生活，丢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整个墨家的脸面！以后我们墨家在圈子里，还怎么抬得起头来？砚尘辛辛苦苦打理家族生意，撑起整个墨家，你倒好，尽做些拖后腿的事！”
　　二伯母的话，如同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在墨景诚的心上。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泛红的血痕，用疼痛来压制心底的委屈与酸涩。
　　他想开口，想告诉所有人，演员是正当的职业，不是不体面的艺人；他想告诉他们，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靠的是自己的努力，从来没有偷奸耍滑，没有丢墨家的人；他想告诉他们，他热爱演戏，这份热爱，从来都不低人一等。
　　可还没等他开口，旁边的堂哥墨泽宇便紧跟着嗤笑一声，抱着胳膊，身体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看向墨景诚的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嘲讽，语气更是毫不留情。
　　“墨景诚，不是我说你，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墨泽宇挑了挑眉，语气满是讥讽，“咱们墨家什么条件？你想要赚钱，想要做事，跟砚尘哥说一声，家族里随便给你安排个高管职位，轻轻松松，体面又风光，不比你在娱乐圈看人脸色、演戏博眼球强？”
　　“你倒好，偏偏选这么个旁门左道的路子，成天在镜头前装模作样，任由别人议论是非，现在好了，整个圈子都知道墨家出了个演戏的，大家背地里都在笑话我们，连带着我出去应酬，都被人问起你，让我颜面尽失！你简直就是墨家的累赘，专门给砚尘哥拖后腿，给整个墨家抹黑！”
　　墨泽宇的话，让客厅里的其他长辈也纷纷点头附和，看向墨景诚的眼神愈发不满。
　　就连一旁向来话少、性子温和的小姑，也皱紧了眉头，满脸嫌弃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景诚，不是小姑说你，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执拗？”
　　“娱乐圈那个地方，鱼龙混杂，都是些浮华虚荣的行当，哪里是我们墨家子弟该涉足的？你想要追求梦想，也该选一条正途，选一个体面的路，偏偏选了这么一个最让人诟病的职业，实在是太不懂事，太让家人失望了。”
　　“你看看你，离家这么多年，不跟家里联系，不跟长辈报备行踪，一回来就给墨家惹来这么多非议，你让我们怎么说你才好？你要是早点听家里的话，接手家族生意，何至于落到现在这般境地，让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一句接一句的嘲讽、指责、嫌弃、数落，如同密密麻麻的冰针，狠狠扎进墨景诚的心里，扎得他遍体鳞伤。
　　他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解释，所有人都在用鄙夷、厌恶、失望的眼神看着他，所有人都在指责他的选择，否定他的热爱，把他的坚持贬得一文不值。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冷漠刻薄的脸，听着一句句伤人诛心的话，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心底的委屈与难过如同潮水一般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缓缓转头，将最后的希望，投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墨砚尘。
　　那个他从小依赖到大、曾经把他护在身后的兄长，此刻就站在客厅的一侧，身姿挺拔，神色淡漠冷然。
　　他就那样静静地冷眼旁观着，看着墨景诚被众人轮番指责，看着他被满室的鄙夷包围，看着他难堪到极致，却始终没有说一句维护的话，没有一个袒护的眼神，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墨砚尘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黑眸深邃，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毫不掩饰的轻视与不满，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自作自受的陌生人。
　　在他心里，墨景诚选择做演员，就是自甘堕落，就是违背了墨家的规矩，就是给墨家蒙羞，就算被所有人指责嫌弃，都是理所应当，都是他活该。
　　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维护，没有等到丝毫的偏袒，只等到了兄长满眼的冷漠与鄙夷。
　　墨景诚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谷底。
　　原来，在墨砚尘心里，从来都没有在意过他的想法，没有在意过他的热爱，更没有在意过他这些年的委屈与不易。
　　他所在意的，从来都只是墨家的体面，只是自己的脸面，只是他这个弟弟，有没有符合自己的期待。
　　他藏了这么多年的思念，这么多年的执念，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的喜欢，在墨砚尘眼里，在所有墨家众人的口中，都只是不值一提的丢人现眼，都是不务正业的笑话。
　　墨景诚缓缓垂下头，长睫彻底遮住了眼底破碎的泪光与彻骨的难堪。
　　他咬紧牙关，死死抿着嘴唇，不让眼底的泪水落下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浑身发颤，却始终没有再说一个字，没有做任何辩解。
　　辩解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人会信，没有人会听，更没有人会在意。
　　满室的鄙夷与冷漠，众人的刻薄与指责，还有兄长毫无温度的冷眼旁观，终究是把他心底最后一点对家的念想，对亲情的期待，彻底浇灭了。
　　他站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站在自己的家人中间，却觉得自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孤身一人，被全世界抛弃，连一丝一毫的温暖，都触碰不到。
　　水晶灯的光芒依旧耀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漆黑与寒冷，偌大的墨家老宅，终究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