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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微澜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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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就醒了。
这对于一个平时要赖床到七点十分、然后用五分钟洗漱狂奔进教室的人来说,简直是奇迹。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陈桉正在上铺翻了个身,含混地问了一句“几点了”,江叙说“六点四十”,陈桉嘟囔了一句“你有病”,然后又睡过去了。
江叙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水房洗漱。这一次他没有对着镜子折腾自己的头发,而是认认真真地把每一撮翘起来的碎发都用水压了下去,又对着镜子看了两遍,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校服,领口没有像平时那样扯得松松垮垮,而是规规矩矩地扣好了两颗扣子。赵燃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你今天是要去相亲吗?”
“滚。”江叙把毛巾甩在肩上,走出了宿舍。
食堂里人还不多。江叙打了两个包子、一碗稀饭、一个茶叶蛋、一杯豆浆,端到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一边吃一边看着校门口的方向。
他吃得比平时慢了很多。平时他吃早饭不超过五分钟,今天他一口一口地嚼,一个包子吃了快十分钟。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他想让时间过得慢一点,不要还没等到林屿,自己就把饭吃完了。
七点零八分,林屿出现在校门口。
他今天穿着校服,白色的衬衫扎进深色的裤子里,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露出里面衬衫的下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像踩着一段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旋律。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但他只是微微一顿,连头都没抬,继续往前走。
江叙看着他一路走过来,从校门口到古榕广场,从古榕广场到食堂,每一步都像是在慢镜头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
林屿走进食堂的时候,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扫过食堂,在人群中找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江叙身上。江叙正举着一根油条朝他挥手,动作大得像是怕他看不见,事实上食堂里一半的人都因为这个动作看了过来。
林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朝江叙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到多久了?”林屿问,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刚到。”江叙说。他撒了个谎,因为他不好意思说自己等了快二十分钟。
林屿看了一眼江叙面前已经快见底的碗,没有戳穿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站起来去打饭。
江叙看着林屿走向窗口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等了一个早上,就为了跟林屿一起吃一顿早饭,现在林屿坐在他对面了,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豆浆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带着一点甜味。
林屿端着一个餐盘回来了。餐盘里只有一碗白粥、一碟小菜和一个水煮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把餐盘放下,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他喝粥的样子很好看。勺子从碗里舀起粥的时候会微微倾斜,让多余的粥水流回碗里,然后送到嘴边,轻轻吹一下,再喝下去。整个过程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江叙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个茶叶蛋。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林屿忽然问。
江叙抬起头,林屿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好奇。
“睡不着。”江叙说。这次他说的是实话。
“昨晚又说梦话了?”
江叙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林屿也听到过他宿舍的人吐槽他说梦话的事。他窘迫地挠了挠头:“我舍友告诉你的?”
“陈桉说的。”林屿说,“他说你那天晚上一直在笑,笑得他头皮发麻。”
江叙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想起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什么。他梦见林屿坐在相思树下,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抬头看江叙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然后他在梦里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我……我就是做了个好梦。”江叙含混地说,低头咬了一口茶叶蛋,蛋黄噎在喉咙里,他灌了一大口豆浆才咽下去。
林屿没有追问,继续喝他的粥。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但这种安静和在教室里的安静不一样。在教室里,他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安静只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但在这里,在这张窄窄的食堂餐桌旁,安静变成了一种默契。他们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就这样待在一起,就已经让江叙觉得很满足了。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
从食堂到教学楼要经过古榕广场。清晨的古榕广场很安静,老榕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棵树染成了金绿色。有几个学生在树下背书,声音不大,像蜜蜂嗡嗡的,在安静的早晨里反而显得很和谐。
江叙走在林屿的左边。他注意到林屿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靠右,可能是因为习惯,也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喜欢走在靠边的地方。江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步伐,让自己刚好走在林屿的左边,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林屿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林屿。”江叙叫了一声。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林屿想了想:“十一点多。”
“那么早?”
“早吗?”林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几点睡?”
江叙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他昨晚翻来覆去到快一点才睡着,脑子里全是林屿放学时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他不打算把这个告诉林屿。
“我也十一点多。”他撒了今天的第二个谎。
林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弯了一点。
江叙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但他决定把它当成笑。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有些白了,但精神很好,讲课时声音洪亮,整个三楼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他今天讲的是函数的单调性,板书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黑板,从定义到例题,一步步推导,逻辑清晰得像一张网。
江叙听得很认真。他的数学底子不差,在厦门双十的时候成绩一直在中上游,但福清一中的教学进度和厦门不太一样,有些知识点他在厦门学过,有些没学过,有些学了但讲法不同。他需要花一些时间来适应。
他低头记笔记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桌面上。
是一颗糖。
白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颗草莓,是那种很普通的水果硬糖。
江叙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右前方。林屿正看着黑板,表情认真,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好像那颗糖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江叙把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糖纸上还带着一点点温度,像是被握了很久。
他没有吃,而是把糖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和那张浅蓝色的书签放在一起。
下课后,江叙走到林屿的座位旁边,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为什么给我糖?”江叙问。
林屿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颗糖,又看了一眼江叙,表情平淡得像在回答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上节课不是说困吗?”
江叙愣了一下。他上节课确实说了一句“困死了”,但那是在跟陈桉聊天的时候随口说的,声音不大,而且他坐在林屿后面两排,中间隔了好几个人。他以为只有陈桉听到了。
“你听到了?”江叙问。
林屿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书。
江叙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糖,心跳又快了起来。他的耳朵在发烫,从耳尖一直烫到耳根,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红得像只煮熟的虾。
他把糖重新放回口袋,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他把那颗糖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白色的包装纸,红色的草莓图案,普普通通的一颗糖,超市里五毛钱就能买一颗。但这是林屿给他的。林屿听到他说困,就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放到了他的桌上。
这个动作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一个朋友之间都可以做。普通到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江叙就是忍不住。
他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有些腻,甜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也许不是感动,也许只是——他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在意过了。不是因为他是转学生所以需要特别照顾的在意,不是因为他是新同学所以需要格外热情的在意,而是那种细小的、不起眼的、藏在日常缝隙里的在意。
他含着那颗糖,一直到午饭时间都没舍得嚼碎。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叙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林屿。
林屿坐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高二(8)班的校服,头发比一般男生长一些,快到肩膀了,在脑后扎了一个小小的马尾。他背对着江叙,看不清脸,但从他的坐姿和手势来看,应该和林屿很熟——他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比划,而林屿会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江叙站在原地,端着餐盘,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了。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林屿旁边站定。
“这儿有人吗?”江叙指了指林屿旁边的空位。
林屿抬起头,看到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种亮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林屿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江叙一直在看。
“没有。”林屿说。
江叙坐下来,放下餐盘。对面扎马尾的男生转过头来看他,露出一张干净的脸,五官不算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很舒服,尤其是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你是江叙?”那男生主动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七班新来的转学生?”
“是我。”江叙说。
“我叫温时,八班的。”男生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林屿的发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江叙看了林屿一眼。林屿正在吃饭,没有抬头,但耳朵动了一下。
“哦,发小啊。”江叙说,语气尽量显得自然,“那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吧。”
“那当然。”温时说着,伸手拍了拍林屿的肩膀,“这家伙从小就不爱说话,也就跟我还能多说几句。”
林屿终于抬起头了,看了温时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像是在说“你能不能别说了”。温时根本不理会他的眼神,反而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对江叙说:“你跟他做同桌,是不是觉得很闷?他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
江叙看了一眼林屿,林屿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
“还好。”江叙说,“他不说话的时候也挺好的。”
温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长。他看了看江叙,又看了看林屿,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屿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温时是个健谈的人,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说话,讲他们小时候的事情,讲林屿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养过一只仓鼠,结果仓鼠跑了,林屿找了一整天没找到,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林屿听到这里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拿筷子敲了一下温时的碗沿,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你能不能闭嘴?”林屿说。
温时哈哈笑了起来,躲开林屿的筷子,对江叙挤了挤眼睛:“你看你看,他急了。”
江叙看着他们俩,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有点像酸,有点像涩,又有点像一种说不出口的羡慕。温时和林屿之间的那种亲密是自然的、松弛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他们认识了很多年,了解彼此的习惯、脾气、软肋,可以在对方面前毫无顾忌地说话、开玩笑、揭短。
而他跟林屿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两排座位的距离,还有那些他永远追不上的、属于过去的时间。
他没有参与过林屿的小学和初中,不知道林屿小时候长什么样,不知道林屿为什么会养成喝茶的习惯,不知道林屿那本浅蓝色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什么。他只是一个刚转学来的、坐在林屿后两排的、连“朋友”都算不上的同学。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去。
下午的课江叙上得心不在焉。
他在想事情。想温时和林屿勾肩搭背的样子,想林屿敲碗沿时那个带着笑意的眼神,想自己站在食堂端着餐盘犹豫的那几秒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温时是林屿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们有亲密的关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没有任何理由因为这件事感到不舒服。
可他就是不舒服。
不是针对温时。温时人很好,开朗、健谈、热情,笑起来很真诚,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喜欢的人。江叙甚至觉得,如果换一个场合认识温时,他们说不定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他的不舒服是针对自己的。
他在想,如果他没有转学来福清一中,林屿会跟温时一起吃午饭,会跟温时传纸条,会跟温时一起放学走。他会坐在八班的教室里,跟林屿没有任何交集,不会注意到那个坐在靠窗位置、安静看书的少年,不会在体育课上盯着他的侧脸发呆,不会在深夜里把被子蒙在头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个名字。
那样的话,他现在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放学的时候,江叙没有等林屿。
他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课本、笔记本、笔袋一股脑地塞进书包里,拉链都没拉好就站了起来。陈桉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他假装没听见,快步走出了教室。
他走下三楼,穿过走廊,经过古榕广场。老榕树的枝叶在晚风里摇晃,夕阳把整条路染成橘红色,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是一个人走的。
他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有点喘不过气来。但他不想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昨天这个时候,林屿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地说“走吧,一起走”。
“江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叙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步伐甚至更快了。
“江叙!”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大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和着急。
江叙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个人,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他也没有去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快要碰到身后那个人的脚尖。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走那么快干嘛?”林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气息有些不稳,这是他第一次在江叙面前表现出一点急促,“我叫了你好几声。”
江叙转过身。
林屿站在他面前,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眉间。他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被晚风吹的。
他看着江叙,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解,还有一点江叙读不懂的东西。
“你今天怎么了?”林屿问。
江叙张了张嘴,想说“没怎么”,想说“我就是有事”,想说“你别多想”。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林屿的脸,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映着的、属于他自己的、狼狈的倒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说:我看到你跟温时在一起的时候,我有点难受。不是因为温时不好,而是因为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努力,我都不可能像温时那样了解你。我们之间隔着太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我追不上的时间。
他想说:我喜欢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你。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不知道你觉得我是“合适的人”还是“不合适的人”,不知道你给我的那颗糖,是随手给的,还是只有我有。
他想说:我的心情像古榕广场上那些碎碎的阳光,明明灭灭,晃晃悠悠,抓不住也定不了。它让我开心,也让我难受,让我想靠近你,又让我想逃跑。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屿,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林屿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江叙的旁边,和他并肩站着。他没有问江叙是不是在说谎,没有追问“你到底怎么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江叙身边,像一棵树站在另一棵树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够让江叙感觉到他的存在。
“走吧。”林屿说,声音很轻,“一起走。”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但这一次,江叙的眼眶红了。
他们并肩走在夕阳里,谁都没说话。福清一中的校门在远处慢慢变大,像一幅画被一点点拉近。古榕广场的老榕树在身后慢慢变小,枝叶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只有它自己才听得懂的话。
江叙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触到那张书签,触到那颗糖的包装纸。它们靠在一起,在口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两颗很小很小的、藏在黑暗里的星星。
他想,他可以不说话。他可以把这些话说给口袋里的星星听,说给风听,说给老榕树听。他可以说很多遍,说到不难受为止,说到释然为止,说到某一天,他终于有勇气把它们说给林屿听。
或者,永远不说。
不管哪一种,他现在都还不知道答案。
他的心情像这九月的风,从凤凰山上吹下来,穿过老榕树的枝叶,穿过古榕广场的石板路,穿过福清一中的每一扇窗户,不知道该在哪里停,也不知道会吹向哪里。
漂浮不定。
但他知道,不管这阵风最后吹到哪里,他口袋里那颗草莓味的糖,是真的甜过。
甜的。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