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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碎影 江叙对林屿 ...


  •   江叙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校服口袋。

      书签还在。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浅蓝色的纸片上,“爱如此短暂,遗忘如此漫长”两行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两句还没被人听懂的低语。他把书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书签重新放回口袋,然后坐起来,发现整个宿舍的人都在看他。

      “你做梦了?”下铺的赵燃探出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你昨晚说梦话了。”

      江叙一愣:“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就一直在笑。”赵燃打了个哈欠,“笑得还挺瘆人的。”

      上铺的陈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拍了拍床沿,声音闷闷的:“他说的是真的,我也听到了。你梦见什么了?中彩票了?”

      江叙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个字:“滚。”

      他梦见林屿了。

      梦的内容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林屿坐在那棵歪脖子相思树下,阳光落在他的白色T恤上,他抬头看江叙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然后江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林屿偏过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他就醒了。

      江叙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少年头发翘着,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眼屎,额头上冒了一颗痘,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让人动心的样子。他叹了口气,用手沾了点水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又觉得压下去显得太刻意,又用手拨乱了。

      反复折腾了三次,他放弃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出了宿舍门。

      食堂在古榕广场旁边,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一楼是快餐,二楼是特色小吃,据说二楼的扁肉是全校最好吃的,江叙还没试过。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咬了一口馒头,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陈桉端着一碗稀饭,稀饭上面飘着几根榨菜丝,“你平时不都是踩点进教室的吗?”

      “睡不着。”江叙说。

      “还在想林屿?”

      江叙差点被馒头噎死。他猛地咳了两声,灌了一大口豆浆,才把那口馒头咽下去。他瞪着陈桉,眼睛瞪得溜圆,脸颊因为咳嗽泛着红。

      “你能不能小点声?”江叙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剜了陈桉一眼。

      陈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稀饭,表情无辜得像只兔子:“我就随便问问,你这么激动干嘛?”

      江叙不说话了,低下头猛啃馒头。

      他没法跟陈桉解释。因为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他对林屿的那种感觉,说是喜欢吧,太轻了;说是心动吧,又太重了。它卡在中间,像一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糖,甜是甜的,但甜得让人心慌。

      他三两口把馒头吃完,把豆浆喝光,端着餐盘站起来。

      “你吃这么快干嘛?”陈桉抬头看他。

      “回教室。”江叙说完就走了。

      高二七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走廊正对着操场,能看到那棵歪脖子相思树和远处凤凰山的轮廓。江叙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沈知言在讲台上擦黑板,粉笔灰在晨光里飞舞,像一场小小的雪。苏晚和夏栀坐在前排,头挨着头在分享一袋零食。温予安在最后一排趴着睡觉,校服盖在头上,只露出一截后脑勺。

      江叙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发现林屿还没来。

      他看了一眼林屿的座位,空荡荡的,桌面干净得反光,书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旁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江叙盯着那个保温杯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翻开课本,想预习一下今天要讲的内容,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教室前门瞟,每一次有人走进来,他的心就会跳一下,然后发现不是林屿,又落回去。

      这种等待的感觉让他很烦躁。

      他不是没有耐心的人,打篮球的时候他可以为了一个篮板球等上好几个回合,但那种等待和现在这种不一样。那种等待是有目标的、有结果的,球一定会落下来,他只需要在正确的时机跳起来。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也不知道等到了之后要做什么。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早读铃响前一分钟,林屿走进了教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垂下来,一左一右,长度刚好。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从哪个店买的咖啡,步伐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像这个世界的节奏都比他快,而他懒得跟上。

      江叙在他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就看见了他,但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他听到林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他的座位,然后停住。

      “早。”林屿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江叙抬起头,林屿正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他的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还没来得及完全吹干,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水珠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早。”江叙说。他的声音有点哑,因为他发现自己又开始紧张了。

      林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江叙转过头,假装在跟后桌的陈桉说话,余光却一直粘在林屿身上。他看到林屿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翻开书,开始早读。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从容,好像昨天下午操场边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江叙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触到那张书签,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底气。

      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她今天讲的是古诗词鉴赏,李商隐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周老师念诗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像是在说一个很古老很遥远的故事,“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念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首诗历来解读众多,有人说是悼亡,有人说是自伤身世,有人说是写给令狐楚家一个叫锦瑟的侍女。”周老师推了推眼镜,“但不管怎么解读,核心其实就两个字——”

      她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惘然。”

      “当时的惘然,事后的追忆。很多感情在发生的时候,我们自己都搞不清楚它是什么,等回过头去看,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那个时候,已经晚了。”

      江叙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写。

      惘然。

      他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操场边,他盯着林屿的侧脸发呆的时候,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那不是惘然,因为事情正在发生,不是事后追忆。但他能理解那种感觉——有些东西,你在拥有它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害怕失去了。

      他偷偷看了林屿一眼。

      林屿在记笔记,表情认真,没有看江叙。

      江叙收回目光,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林屿。写完之后他觉得不妥,又用笔把它们涂掉了,涂成一团黑色的墨块,什么都看不清。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叙趴在桌上,假装在睡觉。

      他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跟任何人交流。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理一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但林屿没给他这个机会。

      江叙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站定,然后是保温杯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再然后是一只手伸过来,指节分明的手指,手腕上什么都没戴,干干净净的。

      那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江叙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眯着眼睛看林屿。

      “笔记。”林屿说,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浅蓝色的封皮,边角有些卷了,“你刚才没怎么记。”

      江叙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怎么记,整节课他都在发呆,笔记本上只有两个字——一个被涂掉的“林屿”,和一个被他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留下浅浅印痕的“惘然”。

      “你怎么知道我没记?”江叙问。

      “因为我看到你在发呆。”林屿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江叙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林屿在看他。在他发呆的时候,林屿在看他。这意味着什么?什么都不意味着,也许只是林屿偶然抬头的时候扫到了他,也许只是林屿作为一个习惯性观察周围环境的人,顺便看到了他在发呆。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可江叙的心脏就是不听话。

      “不用了。”江叙说,“我自己能补。”

      林屿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把笔记本收了回去。

      江叙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生硬了。他不是不想要林屿的笔记,他想要得要命。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林屿用过的东西,林屿的字迹,林屿整理的知识点——他全都想要。但他不能要,因为他怕自己要了之后,就会想要更多。

      更多什么呢?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他对林屿的喜欢,像一棵长在裂缝里的树,根还没扎稳,但枝干已经拼命地朝着阳光的方向伸过去了。他拦不住自己。

      午休的时候,江叙没有回宿舍。

      他一个人去了古榕广场,在那棵三百年的老榕树下坐着,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枝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衣服上、手背上,明明灭灭的,像一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时的好感。他刚转学过来,还没完全适应新环境,林屿是第一个对他表现出持续关注的人,他产生依赖感是正常的。这不是喜欢,这只是移情。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等他交到更多的朋友,等他对这个学校彻底熟悉,这种感觉就会自动消失。

      他说服自己相信这个结论。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到林屿站在他面前。

      林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一瓶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低头看着江叙,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你在这儿干嘛?”林屿问。

      “睡觉。”江叙说。

      “在树底下睡觉?”

      “不行吗?”

      “行。”林屿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水放在两人中间,“只是容易被虫子咬。”

      江叙看了他一眼,林屿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榕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叫喊声混在一起,被风送过来,已经听不太真切了。

      江叙忽然发现,安静地坐在林屿旁边,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不用说话,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假装什么。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刚好够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又不会近到让人觉得不自在。

      “林屿。”江叙开口了。

      “嗯。”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林屿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有立刻说“我没有一个人”或者“我喜欢一个人”,而是真的在想,认真地、诚实地在想。

      “不是总是一个人。”林屿最后说,“只是不想为了不孤独而跟不合适的人待在一起。”

      江叙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

      “那我呢?”他问。

      林屿偏过头来看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榕树叶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你什么?”林屿问。

      “我是合适的人,还是不合适的人?”

      林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江叙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嘴角的弧度却弯了一点,弯成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那个笑,比他说任何话都让江叙心动。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主任李老师不在,纪律委员周砚秋坐在讲台上维持秩序,但她显然没什么威慑力——班里该说话的还是说话,该睡觉的还是睡觉,该传纸条的照样传纸条。

      江叙在写数学作业,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卡住了。他盯着那道函数题看了三分钟,脑子里一团浆糊,怎么都理不清思路。他烦躁地用笔戳着草稿纸,戳出一个又一个的黑点。

      然后一张纸条从右前方飞过来,准确地落在了他的桌面上。

      江叙愣了一下,打开纸条。

      上面是一行字,字迹工整,笔画清晰,一看就是林屿的字。只写了四个数字和一个符号。

      那是这道题的答案。

      不是完整的解题步骤,只是一个答案。林屿没有替他做作业,只是给了他一个方向,让他自己去找路。江叙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了一遍。有了答案做锚点,他很快理清了思路,写出了完整的解题过程。

      他写完最后一步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他撕了一张新的纸条,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谢谢。”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笑脸,画得圆圆的,眼睛弯弯的,跟他的招牌笑容一模一样。

      他把纸条折好,趁周砚秋低头看手机的间隙,朝林屿的方向扔了过去。

      纸条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在林屿的桌上。

      林屿打开纸条,看到了那个笑脸。

      江叙一直盯着他,看到他看了纸条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但江叙把它当作笑来收藏了。

      放学的时候,江叙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他故意把笔一支一支地放进笔袋里,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摞好,把草稿纸上的折痕一一抚平。他磨蹭着,拖延着,等着教室里的人走光。

      林屿也在磨蹭。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走,但也差不多。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在看什么东西。江叙注意到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一页上很久,像是在反复读同一行字。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陈桉走的时候拍了拍江叙的肩膀,问他要不要一起走,江叙说“你先走”。沈知言走的时候看了他们俩一眼,什么也没说,拎着书包走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整个教室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窗外凤凰山上鸟雀归巢的啁啾。

      江叙站起来,背上书包,从自己的座位走到林屿的座位旁边。

      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林屿抬起头看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

      “那个……”江叙开口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一起走吧”,想说“你今天笔记借我看看”,想说“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一句都挤不出来。

      林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浅浅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带着温度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向下弯,眼睛里有光,像秋天的湖水被风吹皱了,一层一层地漾开。

      “走吧。”林屿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一起走。”

      江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

      他们并肩走出了教室,走下三楼,穿过走廊,经过古榕广场。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了橘红色,老榕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温柔地覆在校园的上空。

      江叙走得很慢,林屿也走得很慢。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江叙能感觉到林屿走路时带起的小小气流。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不慌了。他觉得就这样走着,走慢一点,再慢一点,让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也挺好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叙忽然停了下来。

      林屿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屿。”江叙说。

      “嗯。”

      “你明天早上几点到学校?”

      林屿想了想:“七点十分左右。”

      “那我也七点十分到。”江叙说,“一起吃饭。”

      林屿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他看了江叙几秒,然后轻轻点了头。

      “好。”

      江叙站在原地,看着林屿转身离开的背影。林屿走路的样子很好看,肩膀平直,步伐稳健,书包带子在背后一颠一颠的。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江叙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江叙记住了。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林屿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外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他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被夕阳拉长的影子,然后笑了一下。

      他口袋里的那张书签,被他攥了一整天,已经有些皱了。

      但他舍不得把它拿出来抚平。因为那是林屿给他的,是林屿碰过的,是林屿的字迹。它皱一点、旧一点、破一点,都是他的。

      江叙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触着那张书签粗糙的边缘,迎着九月的晚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校门外走去。

      福清一中的校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像一本书被轻轻合上。但那本书里的故事,才刚刚翻过扉页,正要进入正文。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写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跟林屿一起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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