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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涟漪
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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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江叙和林屿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说不上亲密,也说不上疏离。他们会在早上七点十分同时出现在食堂,面对面坐着吃早饭,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各吃各的。他们会在上课的时候互相传纸条,内容从“这道题怎么做”到“中午吃什么”再到“你昨天看球赛了吗”,纸条越写越长,折法越来越复杂,有时候江叙会在纸条末尾画一个笑脸,林屿会回他一个句号——只有一个句号,但江叙觉得那个句号比任何回复都让他安心。
他们会在午休的时候一起去古榕广场。林屿坐在树下看书,江叙躺在他旁边的草地上睡觉。阳光从榕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屿的书页上,落在江叙的脸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臂的距离上。江叙闭着眼睛,能听到林屿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他有时候会假装睡着了,偷偷睁开一条缝,看林屿的侧脸。林屿看书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他的睫毛真的很长,投下来的阴影能盖住半只眼睛。
江叙每次看到这一幕,都会在心里跟自己说:你完了,你是真的完了。
但他不敢让林屿知道。
他不知道林屿是怎么看他的。林屿对他好,给他递纸条,陪他吃早饭,在他困的时候给他一颗糖。但这些“好”是有边界的,是那种“我对朋友也可以这样”的好。林屿对温时也是这样,甚至比对江叙更自然、更随意。江叙见过林屿和温时在一起的样子,他们会互相拍肩膀,会抢对方碗里的菜,会用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在想什么。那种默契是时间堆出来的,是江叙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的。
江叙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没有转学来福清一中,如果他从一开始就认识林屿,如果他和林屿之间也有那么多年可以挥霍——他们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那么多如果。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每天七点十分准时出现在食堂,坐在林屿对面,吃一顿安静的早饭。然后在林屿看书的时候躺在他旁边,假装睡着了,偷偷看他一眼。然后在下课的时候把写着笑脸的纸条折好,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扔过去。
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对江叙来说,它们像一颗一颗的珠子,他小心翼翼地穿起来,做成一条项链,藏在衣服里面,只有自己知道。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福清一中的体育课从来不缺热闹。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偷偷溜去了小卖部。操场上空飘着几朵懒洋洋的云,阳光很好,但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江叙今天打篮球的状态出奇地好。他连续投进了三个三分球,引得场边一阵叫好。他运球过人、急停跳投、三步上篮,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是要把这一个星期积攒的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都发泄在球场上。
打到最后,他浑身是汗,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前。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弯着腰撑着膝盖,汗水从下巴滴落,砸在塑胶跑道上,很快就蒸发了。
“你今天吃错药了?”陈桉也累得够呛,叉着腰站在他旁边,气喘吁吁地说,“打了这么久都不累?”
江叙摇了摇头,说不出话。他不是不累,他只是不想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他就会开始想事情。想林屿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树下看书,是不是又一个人待着。
他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目光不自觉地往操场边那棵榕树下扫了一眼。
林屿不在那里。
江叙愣了一下,又扫了一圈。操场边的台阶上没有林屿,跑道旁边的长椅上没有林屿,连看台上也没有林屿的影子。
他今天没有来上体育课。
江叙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把篮球扔给陈桉,说了句“我先走了”,就跑向了教学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体育课还没结束,他不能擅自离开操场,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确认林屿在哪里,确认他没事。
他跑上三楼,推开高二七班的教室门。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
林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相思树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橘红色的光里。他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落寞。
江叙站在门口,喘着气,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是因为跑上来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屿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江叙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上来了?”林屿问,“体育课还没结束。”
“你怎么没去?”江叙反问道。
林屿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想去。”
江叙走进教室,走到林屿旁边,在他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他把胳膊叠在林屿的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林屿。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坐的姿势。那一次他是故意的,故意要引起林屿的注意。这一次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离林屿近一点。
“你怎么了?”江叙问,声音放得很轻。
林屿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疲惫。
“没怎么。”林屿说,移开了目光。
江叙知道他在撒谎。
他和林屿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学会了一些事情。比如林屿不想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指敲桌面,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两下。比如林屿说谎的时候,不会看着对方的眼睛,目光会飘向别处,飘到窗户上,飘到墙上,飘到任何一个不需要对视的地方。
现在林屿的手指正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两下,停一下,两下。
“林屿。”江叙叫他。
林屿的手指停住了。
“你不想说就不说。”江叙说,声音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平时的他,“但你不用跟我说‘没怎么’。你跟我说别的也行,什么都行。或者你什么都不说,我在这儿陪着你,也行。”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夕阳的光慢慢移动着,从林屿的侧脸移到他的肩膀上,从他的肩膀上移到他的手上。他的手指还停在桌面上,保持着刚才敲击的姿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江叙以为林屿不会开口了。他准备换个话题,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坐着。
然后林屿开口了。
“我妈今天打电话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见,“她说我爸这周末又不回来了。”
江叙愣了一下。
林屿的家庭,他从来没有提起过。江叙只知道他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里,平时一个人住,周末偶尔会回老家。但他从来没有听林屿提过他的父母,一次都没有。
“他一直在外面出差。”林屿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年回来不到五次。有时候过年都不回来。”
江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一个人在家。”林屿说,“她身体不太好,但她从来不跟我说。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挺好的’‘你好好学习别操心’。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担心,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
江叙看着林屿的脸。那张总是温和的、从容的、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的脸,此刻露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结了冰,但冰面下有水流在涌动。
江叙的心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说“会好的”,想说“你爸肯定也想回来”,想说“你妈没事的”。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到像一张纸,什么都兜不住。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了林屿的手背上。
林屿的手指微微一颤,但没有缩回去。
江叙的手掌覆在林屿的手背上,他能感觉到林屿手背的皮肤,凉的,比他凉。他也能感觉到林屿指骨的轮廓,清晰的,坚硬的,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温和柔软,骨子里却比谁都倔。
“林屿。”江叙说。
林屿抬起头看他。
夕阳的光正好落在江叙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很认真,里面映着林屿的倒影。
“你不是一个人。”江叙说,“你有我。”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住了。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他想收回,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看到林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光来。
林屿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他们就那样坐着,手叠着手,谁都没有动。夕阳慢慢沉下去,橘红色的光变成深紫色,深紫色变成灰蓝色。窗外的相思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枝叶的影子映在教室的墙上,像一幅流动的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屿轻轻把手翻了过来。
他的手心朝上,江叙的手落在他的掌心里。
江叙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他能感觉到林屿掌心的温度,比他想象的要暖,暖很多。林屿的手指轻轻合拢,没有握住,只是轻轻拢着,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叙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这个瞬间就会碎掉。
“江叙。”林屿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就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前因后果,只是谢谢你。
但江叙听懂了。那个“谢谢”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谢谢你在这里,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谢谢你没有说那些“会好的”的废话,谢谢你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谢谢你,把我的手放在我的手上面。
江叙的眼眶又红了。这个星期他红了太多次眼眶,他都快觉得自己不是那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江叙了。
他把手从林屿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林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留住什么,但很快就松开了。
江叙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背对着林屿,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林屿。”他说,没有回头。
“嗯。”
“周末你一个人在家吗?”
“嗯。”
“那我来找你。”江叙说,语气不容拒绝,像他扔纸条时那样,准确又果断,“你把地址发给我。”
林屿没有说话。
江叙等了几秒,还是没有听到回应。他转过身,看向林屿。
林屿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礼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但这个笑不一样,这个笑里有别的东西,有一种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量的、微微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好。”林屿说。
江叙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窗外的晚霞,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触到那张书签,触到那颗糖的包装纸,触到一些他舍不得扔掉的小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一个星期的所有不安、所有酸涩、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都在这一刻变得值得了。
不是因为林屿握了他的手。
是因为林屿让他知道,他也可以被需要。
夕阳终于沉下了凤凰山的山脊,天空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很小,很亮,像一粒被谁不小心遗落在天幕上的碎钻。
江叙站在窗前,看着那颗星星,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收起来。
他想,也许明天他会继续纠结,继续不安,继续想东想西。也许林屿明天又会变回那个温温和和的、让人猜不透的林屿,好像今天傍晚这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也许他们之间还是隔着那些追不上的时间,还是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但至少现在,在这一刻,在这个安静的、被暮色笼罩的教室里,林屿的手心是暖的。
他的手心是暖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