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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浮光 活泼江叙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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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从凤凰山麓吹下来,带着桂花的甜和榕树叶的涩,穿过福清一中那棵三百年的老榕树,把树荫下几个女生的刘海搅得乱七八糟。古榕广场是这所依山而建的百年老校的心脏,课间十分钟,从初中部到高中部,各条路上的学生都在这里交汇。有人说这是全校最适合偶遇的地方,也有人说,这棵老树见过太多说不出口的心事。
江叙不信这些。
他正蹲在古榕广场的石阶上系鞋带,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夏天晒成小麦色的小臂。他系鞋带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先打一个结,再绕一圈,再打一个结,据说这样永远不会松。这是他小学五年级学会的,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改过。
“江叙!快点,要迟到了!”
陈桉在前面喊他,一边喊一边倒退着走,校服拉链没拉,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两只兔耳朵一晃一晃的。陈桉是他来福清一中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同班,前后桌,性格比他稳一点,但也只是稳一点。
“来了来了。”江叙站起来,书包带子在肩膀上一颠,两步并作三步蹿了上去。
他是一周前转来福清一中的转学生。
说是转学生,其实也不太准确。他小学在福清读的,初中因为父亲工作调动去了厦门,现在高中又转了回来。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回流”。用他妈妈的话说,叫“折腾”。用他爸爸的话说,叫“没办法”。
江叙倒无所谓。
他这个人,天生就没什么适应期的烦恼。到一个新学校,第一天就能跟前后桌打成一片,第二天就能找到一起吃饭的搭子,第三天就能准确叫出全班一大半人的名字。他不怕生,不怯场,嘴甜,爱笑,长得也讨喜——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只偷到鱼的猫,让人看了就想跟着笑。
班主任李老师把他领进高二(7)班教室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大大方方地冲全班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大家好,我叫江叙,江水的江,叙旧的叙。从厦门双十转过来的,以后请多关照。”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磕巴,没有脸红,甚至还顺手帮前排一个女生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笔。
李老师指了指靠窗第三排的空位:“你坐那儿。”
江叙拎着书包走过去,椅子还没坐热,就开始跟旁边的同学搭话了。
“这节什么课?”
“数学。”
“李老师人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作业多。”
“没事,我写作业快。”
三言两语,就把前前后后的人聊了个遍。不到一节课的时间,全班都知道新来的转学生性格好,好相处,跟谁都能聊两句。
只有一个人例外。
林屿坐在江叙的右前方,隔了两排。
江叙第一眼注意到他,是因为上课铃响的时候,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翻课本、找笔记,只有林屿不紧不慢地翻开书,拿笔的动作都是慢悠悠的,像是把“从容”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他坐得很直,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整齐,不像江叙那样把领口扯得松松垮垮。他的侧脸线条很柔和,眉骨不高不低,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垂眼看课本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江叙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倒不是觉得林屿好看——好吧,确实好看,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别来烦我”的气息,不是那种凶巴巴的“别来烦我”,而是那种温和的、有礼貌的、但不容置疑的“别来烦我”。
江叙对这种人有天然的好奇心。
下课铃一响,他就站了起来,绕过两排桌椅,走到林屿旁边,一屁股坐到了林屿前桌的空位上,转过身来,两只胳膊叠在林屿的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林屿。
“嘿,同桌。”江叙说。
林屿从书本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飘不闪,稳稳地落在对方身上,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我们不是同桌。”林屿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好听的质感,像被水洗过的玉石,温润,清透。
“前后桌也算同桌的一种。”江叙厚着脸皮说,“我叫江叙,你呢?”
“林屿。”
“哪个yu?”
“岛屿的屿。”
“林屿,林屿。”江叙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两遍,笑了起来,“挺好听的。你是本地人吗?”
林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一般人到这一步,就该知趣地走了。可江叙不是一般人。他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那种不喜欢跟人说话的人?”
林屿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江叙看到了。
“我不是不喜欢跟人说话。”林屿说,“我只是不喜欢跟太吵的人说话。”
江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你这个人,有意思。”江叙说,“真的,有意思。”
林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江叙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
这就是江叙和林屿的第一次正式对话。
说不上愉快,也说不上不愉快。江叙觉得林屿是个“外冷内也冷”的人,但这种冷不是冰块那种冷,是深秋清晨那种凉——不舒服,但也不讨厌,甚至还有一点让人想靠近的吸引力。
林屿对江叙的第一印象,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吵”。
不是贬义的吵。是那种,像夏天午后的蝉鸣,明明很聒噪,但少了它,夏天就不像夏天的吵。
当然,这话他从来没跟江叙说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江叙在班里的存在感越来越高。课间的时候,他永远是说话声音最大的那一个;体育课的时候,他永远是跑得最快、跳得最高、叫得最响的那一个;食堂排队的时候,他永远是一边抱怨队伍太长,一边跟前后左右的人聊得热火朝天的那一个。
陈桉说他像个永动机,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沈知言说他像只金毛犬,见谁都摇尾巴。周砚秋的评价最简洁,就两个字:“闹腾。”
江叙不介意这些评价,甚至觉得挺贴切的。他就是这样的人,藏不住情绪,憋不住话,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脸就垮下来,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像一本摊开的书,谁都能读。
但他对林屿的态度,却悄悄变得不一样了。
最开始只是好奇。这个人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为什么别人找他说话他都回应,但从不会主动开口?为什么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但那光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不真切?
后来好奇变成了注意。江叙发现林屿会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画画,画的不是课本上的东西,而是窗外那棵歪脖子相思树,枝枝丫丫的,线条流畅又温柔。他发现林屿的保温杯里永远泡着茶,不是那种茶包泡的,是用茶叶泡的,颜色金黄透亮,像秋天的阳光。他发现林屿走路的时候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像心里装着一个永远走不快的节拍器。
再后来,注意变成了习惯。习惯在早读的时候看一眼林屿的座位,确认他来了;习惯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找林屿的身影,看他坐在哪个角落;习惯在放学的时候磨蹭一会儿,因为林屿也总是最后一个走。
江叙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对谁都这样,对朋友好,对同学热络,多关注一个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那天下午。
体育课自由活动,江叙在操场上打篮球,打了一身的汗,跑到树荫下找水喝。他弯腰拿水瓶的时候,看到林屿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阳光穿过榕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林屿在看书,看得很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江叙拧开水瓶盖,灌了一大口水,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怎么也移不开。
林屿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他没有拨开,就那么任由它们遮住半边眉毛。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一截手腕很细,腕骨突出,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身上那件白T恤贴在身上,隐隐约约能看出肩膀和背部的轮廓。
江叙忽然觉得口渴了。
明明刚才还喝了一大口水。
“你盯着我干嘛?”
林屿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江叙吓了一跳。他抬头,发现林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本里抬起了头,正用那双沉静的深褐色眼睛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江叙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谁盯着你了?”他舌头打了结,“我看树呢,这棵树长得真好看。”
“你在看树。”林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光。
“对,看树。”江叙梗着脖子说。
“那棵树在你身后。”
江叙回头,身后确实有一棵树,歪脖子相思树,枝丫长得奇形怪状,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点丑。
他转回头,对上林屿的目光,那目光里分明带着笑。
“行吧。”江叙放弃了挣扎,一屁股坐到林屿旁边,“我就是看你了,怎么了?你不让人看啊?”
林屿没说话,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你刚才看什么书呢?”江叙凑过去。
“诗集。”
“诗?”江叙挑了下眉,“你还看诗?什么诗?”
“聂鲁达。”
“那是谁?”
林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奈。他从书里抽出一张书签,递给江叙:“给你,看你也看不懂。”
书签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字,字体秀气又端正。
江叙接过来,念出声:“爱如此短暂,遗忘如此漫长。”
他念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林屿。
林屿已经转过头去了,正看着操场的方向,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话什么意思?”江叙问。
“就是字面意思。”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没跟你说,是你自己看的。”
江叙把书签攥在手里,没有还回去。书签的纸质很好,厚实,光滑,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烫金树叶图案。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把书签小心地夹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
林屿看到了他这个动作,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榕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秘密。
江叙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触到那张书签光滑的表面,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但又不是运动过后那种快,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有点慌的快。
他偷偷看了林屿一眼。
林屿依然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的颜色很淡。
江叙忽然想,如果他现在伸出手,碰一下林屿的指尖,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猛地按了回去。
他在想什么?
他是江叙,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江叙,跟谁都能称兄道弟的江叙。他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说不出口的、让人脸红的念头?
“你脸怎么红了?”林屿忽然转过头来。
“晒的!”江叙大声说,声音大得像是在跟谁吵架。
林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嘴角的弧度却弯了一点。
那天晚上,江叙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陈桉被他吵醒了,探下头来问:“你烙饼呢?”
“滚。”江叙把枕头扔了上去。
陈桉接住枕头,又探下头来:“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骗谁呢?你江叙什么时候失眠过?上次考试考砸了都睡得跟死猪一样。”
江叙不说话了。
他确实有心事。他的心事就是,他好像对林屿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不是那种“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感觉,不是那种“想跟他做朋友”的感觉,而是更深一点的、更重一点的、让他不敢深想的感觉。
他翻了個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桉。”他闷闷地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林屿这个人,特别好看?”
沉默了三秒钟。
“江叙。”陈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正经。
“嗯?”
“你是不是……喜欢林屿?”
江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想说“没有”,想说“你想多了”,想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没有”是假的,“想多了”是假的,“随便问问”也是假的。
他好像,真的,有一点,喜欢林屿。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土里,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长出了嫩芽,绿油油的,脆生生的,用手一掐就能掐断,可他舍不得掐。
他舍不得。
“陈桉。”江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黑暗听见。
“嗯。”
“我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这份喜欢从哪来的,不知道它算什么,不知道它该往哪里去。他的心情像古榕广场上那些碎碎的阳光,明明灭灭,晃晃悠悠,看得见,抓不住。
漂浮不定。
可他又是真的,真真切切地,心动了。
窗外凤凰山的夜风轻轻吹过,吹得相思树的枝条微微摇晃。月光很淡,星光很淡,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还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守着这满校园的少年心事。
江叙闭上眼睛,耳边回响起那句诗。
爱如此短暂,遗忘如此漫长。
他不知道爱是什么,不知道它会持续多久,不知道遗忘又有多漫长。他只知道,在这一刻,在这张窄窄的宿舍床上,在福清一中凤凰山脚下这个安静的夜晚,他十七岁的心脏里,住进了一个名字。
林屿。
两棵树的名字。
江叙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一个被藏起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