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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谢弋嘉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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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厘浔走了之后,谢弋嘉在猫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敏安顿好橘猫,出来看见他还站着,以为他有什么事。
“谢老师?”
“这只猫的领养信息,”谢弋嘉指了指橘猫,“发给我一份。”
周敏有点意外。谢弋嘉做义工两年,从来不干预救助站的领养流程。猫治好了,找领养人、审核、送养,他从来不多问。
“你想领养?”
“不是。”谢弋嘉说,“我帮转。”
周敏点点头,没多想。
谢弋嘉把记录本放回架子上。航空箱里的三只小猫挤在一起睡了,虎斑压在橘猫身上,另一只橘的把爪子搭在虎斑头上。
他看了两眼,然后走出去。
保姆车还停在门口。助理陈哥靠在车门上刷手机,看见他出来,立刻站直。
“辞哥,下午两点有个品牌方的会,四点半拍物料,晚上七点……”
“嗯。”
谢弋嘉上了车。陈哥把车门拉上,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开出去一段,谢弋嘉把手机掏出来。
打开微博。
搜索框里输入“林厘浔”。
跳出来一个认证账号。摄影师林厘浔。粉丝5.8万。头像是她自己的作品,一只流浪狗趴在草地上,被夕阳的光笼罩着,温暖而热烈。
他往下翻。
置顶微博是三个月前发的一组流浪动物的照片。猫、狗、一只瘸腿的羊。每张都是抓拍。猫在围墙上走平衡木,狗在水坑边低头喝水,羊站在山坡上侧过脸。光线用得极好,不是那种精修的质感,是野生的、活的。
配文只有一句话:我好爱它们的样子。
转发两万多,评论八千。
评论区前排全是明星粉丝。被拍的是个小花,在剧组间隙撸流浪狗,被林厘浔抓到了。照片里小花蹲在地上,手指挠狗下巴,笑得很松驰。
评论都在说“我姐私下这么温柔”“摄影师太会抓了”。
谢弋嘉把那张照片放大。
焦点不在明星脸上,在狗的眼睛里。
狗的瞳孔里映着人蹲下来的影子,模糊的,但能看出是个穿裙子的轮廓。
他退出来,又往下翻了几条。
一条去年十月的微博。配图是高中校园。老教学楼,爬山虎红了半面墙。操场上的篮球架,篮网破了个洞。
配文:路过,进去走了走。
定位:临江一中。
谢弋嘉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自动息屏。他按亮,又看了一遍。
陈哥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嘉哥,你笑什么?”
谢弋嘉抬起眼。后视镜里他的嘴角确实是扬着的,弧度很小。
“没什么。”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眼。
车窗外阳光很好。
谢弋嘉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不是今天的,是更早的。
……
八年前。
临江一中后山。
那片山坡挨着学校围墙,长满杂草,很少有人去。谢弋嘉翘了晚自习,蹲在墙根下抽烟。
他那时候十七岁,头发剃得很短。成绩中等偏上,不算好也不算坏。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不说话,不交朋友,不参加任何活动。老师点名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答完了坐下,一个字不多说。
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好接近。
他也确实不好接近。
那天傍晚天色暗得很快。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按灭在墙砖上,准备翻墙回去。
然后听见了声音。
从山坡下面传来的。树枝折断的脆响,混着动物的叫声。不是猫叫,是更细、更尖的那种,像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
谢弋嘉站起来往下看。
山坡半腰的灌木丛在动,窸窸窣窣的,莫名有些骇人。
一个女生蹲在那里。
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成马尾,皮筋是亮黄色的。她面前是一只黄鼠狼。
不,不是黄鼠狼。谢弋嘉眯着眼看了几秒才认出来,是只狐狸。很小的狐狸,大概两三个月大。
其实他不知道到底多大,毕竟狐狸不常见,更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有狐狸。
它的右前腿被一个生锈的铁夹子夹住了。
铁夹子很旧,上面沾着泥和枯叶,锯齿咬进皮肉里,血把周围的毛粘成一绺一绺的。
女生在解那个夹子。
她两只手都上了,拇指按着夹子的弹簧扣,手指因为用力变得发白。夹子纹丝不动。生锈的地方磨破了她的指尖,血珠子渗出来,她好像完全没感觉到。
狐狸在挣扎,疼的。
她用整个小臂轻轻压住狐狸的身体,留出空间让它呼吸。狐狸咬了她一口。虎口的位置,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她嘶了一声,没松手。
“别动。”
她跟狐狸说话。声音不大,语气很稳。
“别动,马上就好了。”
狐狸好像听懂了。也可能是疼得没力气了。它安静下来,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瞳孔因为恐惧放得很大。
她终于摸到了夹子的卡扣。一根铁片卡住了,锈得很死。她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石和枯枝,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拇指抠进铁片缝隙里,往上撬。
铁片弹开了。
夹子松开的一瞬间,狐狸猛地抽腿,血从伤口涌出来。她立刻用手掌压住,从校服口袋里扯出一条手帕,米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很小的花。
她用手帕把狐狸的腿包住,打了个结,不算紧,但能止血。
然后她把狐狸抱了起来。
抱的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托屁股,一只手护住前胸,狐狸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狐狸没有挣扎。它的尾巴垂着,尖尖的白色尾尖轻轻晃了一下。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膝盖上全是泥,校服裙摆沾了碎草叶。虎口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没管。她抱着狐狸往山坡上走,脚步很稳。
谢弋嘉站在围墙上面。
他没走。
好像应该走的,他想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晚霞在她身后烧成一片,橙色和紫色叠在一起,光线穿过她的马尾,碎头发变成金色的。她抱着那只脏兮兮的、身上沾血的狐狸,手帕的米白色在风里轻轻飘。
她的表情很平静。
好像救一只被夹子夹住的狐狸,对她来说跟捡起地上的一本书没什么区别。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完就结束了。
从他看见她,到看完她解救狐狸的整个过程,她都很从容,脸上没有一丝惊恐和害怕。
谢弋嘉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应该不是心跳加速。心跳加速是后来才有的。
最开始的那个瞬间,是静止的。
就像快门按下去的那一瞬,画面定格。风声、树叶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全部消失。只有那个抱着狐狸的女生,站在晚霞里,碎头发在发光。
她没看见他。
她从他脚下的围墙走过去,怀里抱着狐狸,走得不快不慢。虎口的血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谢弋嘉蹲在围墙上,保持着翻墙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她的背影拐过教学楼墙角,彻底看不见了。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围墙上,看着地上那几滴血。
很小的血点,已经半干了。
他蹲了很久。
烟盒在口袋里,他没拿出来。
第二天他没翘课。坐在教室里,从早读到晚自习,一直在往窗外看。不是看风景,是看人。走廊里经过的每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他都会看一眼。
没找到。
第三天也没找到。
第四天,他在食堂看见她了。
她端着一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吃。校服袖子放下来了,虎口贴着一个创可贴,印着粉色的卡通兔子图案。她吃面很快,低着头,筷子夹起来吹两下就塞进嘴里。
马尾还是扎得很高,就是皮筋换成了蓝色的。
她的眼睛很亮,像刀片,薄薄的,能切开东西。
谢弋嘉端着餐盘走过去。
他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隔着一张桌子,他吃了一口饭,抬头看她一眼。她完全没注意到他。面吃完了,端起碗喝汤,喝完了站起来就走。
椅子拖地的声音很轻。
他记住了她的学号,校服左胸口印着的六位数。
然后他去查了。
林厘浔,高二一班。成绩很好,年级前二十。没有社团,没有职务,不参加任何比赛。每天放学就走。
唯一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是,她的书包里永远会装着猫粮和狗粮,还有羊奶粉和水。
后来他跟踪过她。
这个词不太好听,但确实是跟踪。放学后隔着五十米,跟她走进学校后面那片老居民区。她停下来喂猫,他就站在拐角看。她喂完了走回家,他就站在原地,数着她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四楼,左边那户。阳台种着绿萝,藤蔓垂下来,风一吹就晃。
他站在楼下,看着路灯咻得一下亮起。
有一天放学,他没等到她从校门口出来。绕着学校找了一圈,最后在后门那条巷子里看见她。
她怀里抱着一只奶猫,因为下雨了,猫身上湿漉漉的,在发抖,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它,拐进了一条巷子。
谢弋嘉远远跟着。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铁门上挂着块手写的木牌,字迹歪歪扭扭的——流浪动物救助站。
她推门进去。里面有个大姐迎出来,接过猫看了看,说腿断了,得去兽医院。林厘浔说我跟您一起去。
她说话的时候眉头皱着,手指轻轻挠猫的耳后,猫在她怀里慢慢不抖了。
谢弋嘉站在巷子拐角,看着那扇铁门。
木牌上的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院子里传来狗叫,几声就停了。
他在那儿站了十分钟,然后走了。
那天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台灯没关。橘黄色的光照着墙上的课表,高二上学期,明天有物理考试。他一个字都没复习。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十七岁的谢弋嘉想了一整个晚上,想出来的结果是他要去那个救助站。
他找到了那个救助站,站在门口,那个大姐问他来干什么。
他说来帮忙。
大姐看了他一眼。一个高中生,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不看人眼睛。
“你确定?”
“确定。”
他在救助站干了一个月。学会了清理猫砂、配狗粮、给猫狗剪指甲、检查耳螨。大姐教他怎么抱猫,她说你看,要从后颈掐,但要托着屁股,不能让猫悬空,它们没有安全感。他学得很认真。
一个月之后他在救助站又见到了林厘浔。
她抱着一只狗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临江一中的?”
他点了下头。
“你也来这儿帮忙?”
他又点了下头。
林厘浔笑了。那个笑容他记了很多年。不是对他笑的,是对着狗笑的。她把狗交给大姐,蹲下来跟猫说话,说到了新家要听话,不要跟别的猫打架。
然后她走了。
从头到尾就跟他说了两句话。
但那之后,她来救助站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送猫,有时候只是来看看。他每个星期都去,把时间调成跟她一样。他们一起给狗洗过澡,一起按住一只不肯吃药的猫,一起蹲在院子里刷笼子。
林厘浔刷笼子的时候会哼歌。调子不准,词也记不全,哼两句停一下,再哼两句。他蹲在旁边听,手里的刷子停了,她看他一眼,说你怎么不刷了。
他说手酸了。
其实不是。
他只是想听她哼完。
这个状态持续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知道了她很多事情。知道她不喜欢吃青椒,知道她数学很好但讨厌物理,知道她书包里的粮是什么牌子,知道她每次喂之前会把粮放在手心里暖一下,因为冬天有些猫狗吃凉的会拉肚子。
他什么都没说过。
连多看她一眼都要等她转过身去。
然后高三来了,高考来了。
然后毕业了。
他去了一所普通的大学,她去了一所很好的大学。两座城市隔着一千三百公里。
救助站的义工记录他断过。大学四年,他每年寒暑假回去。大姐说林厘浔来得少了,节假日才来一次,上了大学忙。他嗯了一声。
后来他出道了。选秀节目,他是陪同学去的,结果同学海选被刷,他一路走到决赛。评委说他外形条件好,有辨识度。签约的时候经纪人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没有。经纪人又问有什么想做的,他说没有。
其实有的。
但他没说。
出道第二年他回了一趟临江。那个大姐的救助站不开了,但她和她朋友合伙开了家更大的,能容纳更多动物。他问那大姐,林厘浔还来吗。
大姐说来,上个月还送了一只猫过来,还拍了很多猫猫狗狗的照片。
他哦了一声。
站在猫房门口,看着笼子里新来的猫。大姐说这就是小林送的那只。他蹲下来看,是一只玳瑁猫,很瘦,趴在笼子里,眼睛闭着。
他伸出一根手指,从笼子缝隙里探进去。
玳瑁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他蹲了很久。
大姐在外面喊他,说该给狗换水了。他站起来,膝盖有点麻。
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只玳瑁猫。
……
他想,原来她的生活一直在继续。救助动物,拍照,搬家换城市,接单拍艺人。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在另一个圈子里,拍广告上综艺跑通告,被几千万人认识。
她不认识他。
八年前不认识。
八年后还是不认识。
谢弋嘉睁开眼睛。
保姆车停在地下车库。陈哥转过头说嘉哥到了。
他下了车。电梯上行的时候,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林厘浔的微博,又看了一遍那组流浪动物的照片。
最后一张是那只瘸腿的羊。
羊站在山坡上,侧着脸,眼睛里映着天空。羊转头的瞬间,快门按下去,眼神刚好落在镜头里。
谢弋嘉把手机锁屏。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
经纪人赵苇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他就开始说话。下午的会提前了,品牌方那边要改方案,晚上七点的通告取消了换成明天上午。
他听着。
但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赵姐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一直在笑。”
谢弋嘉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确实是上扬的。
他放下手,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赵姐看了他两秒,没追问,继续低头翻文件夹。
谢弋嘉跟在她后面走。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透进来大片阳光。他走在阳光里,想起那个山坡,那只狐狸,那个扎黄色皮筋的女生。
她的虎口在流血,她没管。
她抱着狐狸往山坡上走,膝盖上全是泥。
晚霞在她身后。
他现在想起那个画面,心跳还是会的。会漏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