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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海难越,心字成灰 营部卫生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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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部卫生队的清晨,总是混杂着药水味与清冷的空气。
陆林州是被胃部一阵隐隐的坠痛醒的。
输液管还挂在床边,点滴速度已经调慢。
他撑着墙壁坐起身,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桌角。
那本被翻得卷边的《考研数学真题》,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身体的好转抵不过心底的荒芜。
他对着镜子洗漱,瞥见镜中自己眼下的青黑与消瘦,喉结滚动了一下。
医生说他是长期透支,战友说他是执念太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股支撑他的劲儿,在昨夜那场胃病爆发的时刻,似乎被抽走了一丝。
他不是没有想过顾安心的决绝。
那年她转身离开的背影,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
在最后看他时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时隔多年,相隔万水千山。
她如今在繁华的伦敦街头,身边或许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而他,不过是她青春里一段早已翻篇的旧故事。
“陆林州,别傻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呢喃了这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将那枚银杏书签小心翼翼地夹回书页最深处。
像是要把这份思念,连同那点不切实际的期待,一同封存。
这天下午,他输完液归队。
营区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簌簌落下,覆盖了训练场,也覆盖了他脚下的路。
战友们在雪地里嬉笑打闹,他却只是独自走回学习室,背影显得格外孤绝。
日子依旧枯燥,复习依旧紧张。
只是陆林州不再像从前那样,在深夜里独自演算到天明。
他会按时吃饭,会在膝盖疼痛时停下动作揉一揉。
也会在胃不舒服时,乖乖喝上一杯温热的温水。
他开始学着“放过”自己。
不是放弃考研,而是不再把“追上顾安心的脚步”,当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依然爱她,这份爱如骨血,深入骨髓。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距离。
还有那年未解开的结,和如今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他把思念压在心底最底层,用更严苛的自律去填补空白。
既然给不了她未来,那就拼尽全力,给自己一个交代。
而万里之外的伦敦,顾安心的日子,比北国的寒冬还要难熬。
那日与母亲通完电话,大病一场。
高烧不退的梦里,全是陆林州冷漠的脸。
她醒来时,沈则屹守在床边,手里端着熬好的粥,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安安,别再折磨自己了。”
他放下粥碗,伸手想去触碰她的额头,却在触碰到之前顿住。
“你和他,真的不可能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顾安心的心。
她何尝不知道不可能。
她看着沈则屹,这个家世相当、温文尔雅、对她无微不至的男人。
心里充满了愧疚。
她给不了他回应,却又贪恋着这份温暖。
因为这是她在异国他乡,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可她的心,早在十七岁那年,就完完全全属于了那个穿着迷彩服、眉眼倔强的少年。
“沈学长,你很好。”
她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是我不配。”
她推开了那碗粥,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套,她在黑暗中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想陆林州。
想得心口发疼,想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揉碎了。
她想知道他现在冷不冷,饿不饿,军旅生活是否辛苦,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她想立刻飞到他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哪怕只是告诉他一句“我回来了”。
可是,她不能。
她清楚地知道,时隔多年,陆林州或许早已放下了。
或者说,他早已恨透了她这个不告而别的逃兵。
他们之间没有联系,没有共同的圈子。
甚至没有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契机。
她的骄傲,她的自尊,还有母亲布下的天罗地网,都像一道道枷锁,将她牢牢困在这座孤岛。
“陆林州,我们之间,是不是真的完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问出了口。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和她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这天晚上,顾安心第一次没有翻看那张合照,也没有提笔写心事。
静坐窗前,茫然望着窗外夜色。
一遍遍暗自思量,还要多久才能彻底挣脱束缚,拥有自主选择人生的权利。
她反复揣测,等自己终于能够归国那日。
陆林州是否还在原地停留,又是否早已身边有人,彻底将过往释怀。
思量再三,只剩满心茫然。
她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这份偏执的坚守,究竟有何意义。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般的云层,洒进房间,清冷如水。
顾安心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模糊的灯火。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爱陆林州,爱到可以跨越万水千山,爱到可以对抗全世界。
可她也怕陆林州,怕他眼中的恨意,怕重逢时那句迟来的“我恨你”。
这种爱而不得、求而不能的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不知道该怎么挣脱,也不知道该向谁求救。
只能等。
等一个连她自己都知道,大概率不会到来的奇迹。
一南一北。
陆林州在雪地里,把思念压成了心底的雪藏;
顾安心在寒灯下,把爱意熬成了无解的煎熬。
他们依旧在同一轮明月下,思念着彼此。
却也无比清醒地知道。
这场跨越山海的重逢,或许,注定是一场无法圆满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