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岁寒身寂,一念归期 北国的冬, ...
-
北国的冬,来得迅猛而凛冽。
北风卷着枯枝碎屑,掠过营区的围墙,吹得营房窗户呜呜作响。
陆林州膝盖的旧伤,被这刺骨寒气缠得愈发严重。
晨起下地时,左腿关节僵得发麻,每走一步都带着钝痛。
他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活动腿腕,将痛感悉数咽进心底。
距离研究生初试已进入倒计时,复习进入白热化阶段,他半点不敢松懈。
白日里扎根信息化保障岗位,系统调试、数据台账整理得一丝不苟。
上级的肯定、战友的认可,他都淡然处之。
这些于他而言,远不及笔下一道考研真题的分量。
只有他自己清楚,所有的拼命向上,都藏着对顾安心的执念。
午后部队组织基础体能复测,即便定岗后免去高强度训练,基础考核依旧不得缺席。
三公里越野跑到后半程,膝盖突然传来尖锐痛感。
他脚下一软,强撑着稳住身形,冷汗瞬间浸透了内层的迷彩衣。
身旁战友察觉异样伸手搀扶,他只摆手说没事。
硬是咬着牙冲过终点线。
刚停下脚步,胃部绞痛骤然袭来。
连日熬夜备考、三餐潦草,终究压垮了本就脆弱的肠胃。
他扶着操场边的单杠,身子微微弓起,指尖死死按住上腹。
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方才强撑的精气神,瞬间垮了大半。
战友不由分说将他扶到休息区,又要上报班长,被陆林州再三拦下。
他不想因为伤病耽误复习,更不想暴露自己藏在坚强下的狼狈。
可这份逞强,终究没能撑到深夜。
夜半学习室,台灯昏黄的光线里,他正埋首演算数学题。
胃部剧痛突然爆发,笔杆从手中滑落。
他蜷缩在椅子上,额头冷汗涔涔。
最终被巡查的战友发现,紧急送往营部卫生队。
“急性胃炎,膝盖旧伤反复,再这么透支身体,谁都救不了你!”
医生一边给他扎针输液,一边沉声责备。
躺在简易病床上,点滴缓慢滴落,营区一片寂静,唯有窗外风声呼啸。
陆林州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安心的模样。
是她从前逼着他按时吃饭。
是她叮嘱他不许受伤。
是她在他熬夜刷题时,默默递来温热的牛奶。
而今,他把自己折磨得满身伤病。
那个处处惦记他的人,却远在万里之外,再也不会知晓他的冷暖。
心底的酸涩,远比身体的疼痛更难熬。
这么久以来,他用忙碌麻痹思念,用倔强掩盖委屈。
在这一刻,终于泄了一丝缝隙。
而万里之外的伦敦,正是暮色四合。
顾安心结束了一整天的课程,抱着书本走出教学楼。
便看到等在树下的沈哲。
他是同校的华人学长,家世与顾安心门当户对,性情温文尔雅。
追求她已有数月,待人体贴周到,从不刻意纠缠,在留学生中口碑极佳。
见她走来,沈哲上前一步,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到她手中,语气温和。
“看你一整天泡在图书馆,天凉,暖暖身子。安安,我知道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人。”
“但我愿意等,等你愿意往前走的那天。”
温柔的告白,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
可顾安心依旧眉眼疏离,语气坚定地回绝。
“沈学长,谢谢你的照顾,但我心里的人,我永远不会放下。”
“也不想耽误你,以后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她的心,早在十七岁那年,就全数给了陆林州。
往后再多繁华与温柔,都入不了她的眼。
回到公寓,夜色渐深,母亲的跨国电话准时打来。
听筒里,母亲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盘算,满是对她的期许。
“安心,妈跟你说的事,你要放在心上。”
“你在国外读书,身边总得有个知根知底、能照顾你的人。”
“沈哲那孩子,妈托人打听清楚了,家境、人品、学识都配得上你,对你又上心。”
“你别总拒人千里,试着跟他处处,往后也有个依靠。”
“国内的人和事,该放下就放下,陆林州那边,你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别再惦记了。”
“你乖乖在国外完成学业,毕业就留在这里工作定居,尽量别回国。”
“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远离那些是非纠葛。”
“不用像我一样活得憋屈,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好。”
没有严厉的呵斥,全是为她筹谋的劝慰。
可每一句话,都戳在顾安心的痛处。
母亲懂她的不易,却不懂她的深情。
想护她一世安稳,却强行斩断她唯一的念想。
她握着手机,靠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眼眶瞬间泛红。
她怎么可能放下陆林州。
那些贯穿整个青春的爱恋,那些朝夕相伴的时光,是她黑暗身世里唯一的光。
她在异国他乡咬牙坚持,努力适应一切。
不过是在等一个机会。
等自己足够强大,能挣脱所有束缚。
能堂堂正正回到他身边。
母亲劝她接受新的人,劝她留在国外永不归乡。
每一句都是为她好,却没有一句,是她想要的。
这一刻,积攒已久的思念彻底决堤,所有的隐忍与克制瞬间崩塌。
她第一次,生出了不顾一切的冲动。
她想回国,想立刻回到陆林州身边。
想告诉他所有的身不由己。
想告诉他,她从未有一刻放下过他。
可现实的枷锁牢牢困住她。
她的隐秘身世,母亲的执念,横在他们之间的重重阻碍,都让她寸步难行。
窗外月色清冷,顾安心拿出手机,点开那张珍藏的合照。
少年意气风发,眉眼间全是对她的宠溺。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眼泪无声滑落。
在心底一遍遍默念:
陆林州,等我。
等我能挣脱这一切,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而此时,北国营区的卫生队里。
陆林州望着同一轮明月,指尖紧紧攥着那枚银杏叶书签。
心底念着那个,他以为早已抛弃他的姑娘。
一南一北,隔山跨海。
他在伤病中执念不减,默默沉淀;
她在规劝中心思翻涌,执念归期。
两人都藏着满心心事,在各自的寒冬里,守着同一份年少深情,从未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