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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砺骨藏锋,他乡念旧 军营的训练 ...

  •   军营的训练,从无半分松懈。

      日复一日的严苛磨砺,像是要把人身上所有的棱角、所有藏在深处的软处,全都磨平碾碎,最后淬成一身不近人情、无坚不摧的铁骨。

      而陆林州的拼,是近乎自虐式的。

      别人练一遍,他就三遍、五遍地反复打磨,从晨光微亮练到夜色沉沉,从未停歇。

      汗水在军装里反复浸透、风干,后背、袖口结出一层又一层发白的盐霜,膝盖上旧伤叠着新伤,胳膊上的血痂磨了又破、破了又结。

      每一次发力、每一次匍匐、每一回战术训练,都带着钻心刺骨的钝痛。

      可他偏偏越疼越狠,越痛越撑。

      仿佛只有将□□逼到濒临崩溃的边缘,才能暂时压下心口那片,挥之不去、无边无际的荒芜。

      他变得沉默、冷硬、格格不入。

      训练场上,他永远是最寡言的那一个,从不与战友闲谈嬉闹,也从不提及半句过往,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活成了军营里一座孤寂冰冷的孤岛。

      没人知道。

      他是在用无休止的□□之苦,麻痹被挚爱之人抛弃的、蚀骨的痛。

      他一遍遍强迫自己自我催眠,逼着自己认定最残忍的真相。

      认定顾安心是真的变心了,认定她跟着家境优越、出身光鲜的人走了,认定她远赴异国,是贪图更好的人生、更安稳的未来。

      认定她是心甘情愿,放弃了他们五年朝夕相伴的感情,不要他了。

      只有累到极致,累到浑身脱力、直接倒在训练场上,他才能不想、不念、不疼。

      才能装作从未爱过,装作那些年少情深、满心期许,全都是一场一碰就碎的幻梦。

      这天傍晚,高强度体能训练进入收尾阶段。

      长时间超负荷的剧烈运动,让他本就伤痕累累的右腿膝盖骤然绷紧,刺骨的痛感瞬间从骨缝里猛然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全身。

      他腿一软,身形剧烈晃荡,眼前阵阵发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控制不住地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身旁战友吓得脸色大变,不敢有半分耽搁,半扶半架着浑身冷汗、意识都有些模糊的他,匆匆赶往医务室。

      军医仔细检查完毕,看着他腿上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伤痕,眉头紧锁,沉声开口。

      “训练过度,软组织严重劳损,骨头没断,但损伤很重,必须静养几天才能下地。以后会落下隐痛,阴雨天、用力过猛都会犯,跟着你一辈子。”

      他被安置在医务室的单人病床上,右腿裹着厚重的冰袋,冰凉的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麻痹着尖锐的痛感。

      周遭安静得只剩下刺鼻的消毒水味,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显得格外寂寥冷清。

      同行的战友简单叮嘱几句后便转身离开,偌大的房间,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右腿不敢轻易挪动,轻微一动,便是酸胀刺骨的疼。

      而这份身体上的疼痛,竟毫无征兆地撕开了被他强行尘封多年的回忆闸门。

      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高中甜蜜过往,不受控制地汹涌而至,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高三那年。

      也是膝盖受伤,不过是体育课跑步时不小心崴了一下,算不上严重,却被顾安心当成了天大的事。

      彼时放学铃响,他一瘸一拐地走出教室,就看见少女抱着温热的药箱,安安静静站在梧桐树下等他。

      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她眉眼弯弯,看见他的瞬间,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快步跑上前,小心翼翼扶住他的胳膊,轻声细语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啊?”

      她扶着他走到校园的长椅上坐下,蹲下身,轻轻挽起他的裤脚。

      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红肿的脚踝,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他半分。

      她低头认真上药的模样,睫毛纤长低垂,眉眼温顺柔软,指尖带着淡淡的奶香,一点点揉开淤青,时不时抬头轻轻吹一吹,小声哄着他:

      “忍一忍哦,上了药很快就不疼了。”

      那之后的几天,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清晨提前买好温热的早餐送到他教室,是他爱吃的鲜肉包和热豆浆,还细心地剥好鸡蛋,放在餐盒里;

      课间帮他接好温水,试好温度不烫口,才轻轻放到他桌前;

      放学小心翼翼搀扶着他,绕开拥挤的人群,一步一步把他送到宿舍楼下,反复叮嘱他不准乱动、不准逞强。

      她还特意把自己的暖手宝充好电,裹上柔软的布巾递给他,让他敷着脚踝,怕受凉之后疼得更厉害。

      晚自习时,她会时不时从自己的座位,偷偷抬眼看向他,确认他安安稳稳坐着没事,才会低头安心刷题。

      偶尔四目相对,她会立刻眉眼弯弯,对着他悄悄比一个加油的手势,眼底的温柔,能溺碎漫天星光。

      他还记得,他们之间独属于彼此的、数不清的小默契。

      他刷题到深夜,总会忘了按时吃饭,她就每天偷偷把温热的糖炒栗子、刚出炉的蛋挞,装进他的课桌抽屉,还会附上一张小字条,字迹娟秀工整:“不准饿肚子,要好好吃饭”。

      他喜欢在草稿纸的角落,画小小的军装轮廓,她就悄悄把那些草稿纸收藏起来,小心翼翼夹在自己的课本里,视作珍宝。

      少年意气的年纪,他是球场上最耀眼的存在。

      奔跑、跳跃、扣篮,总能引来场边阵阵欢呼,而顾安心,永远是站在球场边,眼神最专注、笑容最温柔的那一个。

      他每场比赛,她都会准时到场,抱着温水和干净的毛巾,目光紧紧追着他的身影,半步都不肯移开。

      他进球时,她会笑得眉眼弯弯,用力为他鼓掌,比自己得奖还要开心;

      他不慎摔倒时,她会第一时间冲上前,满眼都是慌乱与无措,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散场后,他会牵着她的手,沿着校园的梧桐小路慢慢走。

      晚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他会下意识把她护到马路内侧,避开往来的人群,低头耐心听她叽叽喳喳说着课堂上的趣事,笑着答应她,以后永远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某个晚自习后的夜晚,月色格外温柔澄澈。

      他送她到宿舍楼楼下,趁着四下无人,轻轻将她抱起转了个圈。

      她惊呼一声,随即笑着搂住他的脖子,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认真又坚定。

      “陆林州,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你以后去哪里,我都等你。”

      那些细碎的、温柔的、滚烫的瞬间。

      是他整个青春里,最耀眼的光,是他曾经笃定一生、触手可及的幸福。

      那时候,他哪怕只是受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她都会急红眼眶,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呵护,把他放在心尖上疼爱。

      她眼里的心疼与欢喜,真切得作不了半分假。

      那些温柔,实实在在存在过;那些承诺,字字句句,都曾是他的满心欢喜。

      可现在。

      他膝盖重伤,孤身一人躺在军营冰冷的医务室里。

      没有人心疼,没有人照顾,连一句温声的关心都没有。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们已经分手了。

      她远走异国,早就不属于他了。

      他一遍遍逼自己狠下心,在心底反复警告自己。

      她走了,变心了,选择了更优越的生活,不要他了。

      他不该想念,不该纠缠,不该软弱,更不该为了一个放弃自己的人,无休止地自我折磨。

      他要振作,要砺骨成钢,要守住自己最后的骨气。

      不要求她,不盼她,不等她。

      可道理再懂,心根本不听使唤。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象她在国外的样子。

      想象着她锦衣玉食,风光顺遂,本就出身优渥的她,身边围绕着一群同阶层、光鲜亮丽的同学,欢声笑语,热闹顺遂,出入皆是体面,过得春风得意、安稳美好。

      没有烦恼,没有牵绊,更没有他这样一无所有、只会拖累她的人。

      她在那边繁花似锦,人间喜乐。

      他在这边泥泞煎熬,满身伤痕。

      一想到她如今被众人簇拥、安稳快活,再对比当年他受伤时,她寸步不离、满眼心疼的温柔模样。

      心口便传来密密麻麻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在心上,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再也压抑不住。

      他明明劝自己放下,逼自己绝情,一遍遍警告自己不准再念。

      可思念根本压不住,不受控制,疯狂溢满心口,席卷所有理智。

      他想她。

      想得控制不住,想得撕心裂肺,想得泪流满面。

      眼泪无声滚落,顺着眼角,划过冷峻紧绷的侧脸,狠狠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发出声音,不哽咽,不嘶吼。

      只是静静地躺着,睁着空洞无神的双眼,任由泪水肆意滑落,浸湿大片枕巾。

      他恨她离开,恨她变心,恨她狠心抛弃自己。

      可哪怕到这一刻,恨到极致,他依然控制不住地——想她。

      万里之外的异国深夜。

      顾安心趴在狭小的书桌前,伏案学习到疲惫不堪,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指尖握着笔,早已僵硬发酸。

      桌上摊着厚厚的课本和笔记,旁边放着那张被她反复摩挲、边角早已发软的老旧合照。

      昏黄的台灯,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周遭是异国他乡的寂静与冷清,没有半分烟火气。

      她从不知道。

      陆林州在军营里超负荷训练、膝盖重伤,正独自躺在医务室煎熬;更不知道他在这寂静的深夜,泪流满面、疯了一样思念着她。

      她只凭着自己的臆想,以为他终于圆了心心念念的军装梦。

      身着戎装,意气风发,光芒万丈,从此无牵无挂,顺遂安稳,过上了他一直想要的生活。

      她守着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苦衷,藏着深入骨髓的思念,带着一身无人知晓的委屈,终究抵不住席卷而来的疲惫,趴在书桌边,渐渐陷入沉睡。

      迷迷糊糊间,梦境毫无征兆地袭来。

      那些镌刻在骨血里的五年相恋点滴,温柔、滚烫、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一字一句、一颦一笑,都历历在目。

      梦里回到了燥热又明媚的高三教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伏案刷题的陆林州身上,少年眉眼低垂,笔尖在试卷上飞速书写,侧脸干净又坚毅。

      她抱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悄悄放下,再蹲下身,帮他把散落的草稿纸整理整齐。

      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同时一愣,抬头相视一笑,眼底的欢喜与爱意,藏都藏不住。

      梦里是放学的梧桐小道。

      他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始终把她护到马路内侧,捡起一片飘落的梧桐叶,轻轻别在她的发间,眉眼宠溺温柔:“我们家安心最好看。”

      她仰着头,挽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日常趣事,他耐心听着,时不时低头轻声应和,晚风把他们的笑声,吹得很远很远。

      梦里是晚自习后的宿舍楼前。

      他把偷偷买好的糖炒栗子,一颗一颗剥好,轻轻塞进她嘴里,香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她笑着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安安静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轻轻揉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等我考上理想的军校,等我穿上军装,就给你一个安稳的家,一辈子陪着你。”

      梦里还有太多太多。

      她生病时,他紧张得手足无措,整夜守在她身边;她考试失利难过时,他耐心温柔安慰,把她牢牢拥进怀里;

      无数个朝夕相伴的瞬间,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满心都是来日方长,从未想过,会有如今天各一方、永不相见的结局。

      那些触手可及的温暖,那些真切无比的承诺,那些满眼都是彼此的时光。

      在梦里,美好得让人不愿醒来。

      可下一秒,梦境骤然破碎。

      陆林州的身影渐渐模糊消散,母亲冰冷决绝的话语,在耳边疯狂回响。

      她伸手想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孤寂,铺天盖地袭来。

      她猛地惊醒,趴在冰冷的书桌上,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早已决堤,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打湿了桌上的课本,也打湿了那张被她视若性命的泛黄合照。

      异国的寒夜依旧漫长。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熟悉的梧桐叶,没有温柔的月色,更没有那个会护着她、宠着她、一辈子不让她受委屈的少年。

      她紧紧攥着那张合照,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哭声。

      任由无尽的思念与痛楚,将自己彻底淹没。

      原来这世间最痛的,从来都不是从未拥有。

      而是曾经拥有过极致的温柔,捧过满心的欢喜,最后却只能亲手推开,余生只能在回忆里,一遍遍想念,一遍遍煎熬,永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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