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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工部的秘密   工部在 ...

  •   工部在皇城的东南角,六部中最不起眼的位置。建筑比其他五部矮了一截,门口的石狮子也小了一圈,连门楣上的匾额都褪了色,金漆斑驳,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底。

      苏晚晚站在工部门口,感慨了一下。

      原主在这里待了三年,从七品小官做到了七品小官——三年没升过一级,这在工部不算稀奇。工部是最没油水的地方,也是最没前途的地方,有门路的官员都想方设法调走,留下的不是老实人,就是走不了的人。

      原主属于后者。

      苏晚晚走进大门,门房的老头认出了她,愣了一下:“苏……苏大人?您怎么来了?”

      “刘伯,好久不见。”苏晚晚笑着打了个招呼,“我来查点东西,刘大人在吗?”

      刘伯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刘大人……在是在,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刘大人今天有客。”刘伯压低声音,“宫里来的。”

      苏晚晚心里一动。

      宫里来的?内务府的人?

      “那我等一会儿。”苏晚晚没有硬闯,而是走进了工部的值房——她以前坐了三年的那间小屋。

      小屋还是老样子,一桌一椅一柜,桌上堆着泛黄的卷宗,墙角放着几把破伞,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味道。苏晚晚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点亲切。

      她还没来得及感慨,门就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工部侍郎刘明远——不是宰相张明远,同名不同人。刘明远五十出头,矮胖,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苏晚晚知道这个人不好惹。他在工部待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吏做到侍郎,靠的不是能力,而是站队的本事——他站的是张明远。

      “苏大人!”刘明远笑呵呵地走进来,“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到工部来了?”

      苏晚晚站起来行礼:“刘大人,下官冒昧打扰,想查一点东西。”

      “查什么?”

      “永安元年工部监制的玉器名录。”

      刘明远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玉器名录?苏大人怎么对玉器感兴趣了?”

      “下官在查一个案子,涉及到一块玉佩。玉佩上有工部的监制印记,所以想查一下出处。”

      刘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对门外喊了一声:“周主事,把永安元年的玉器监制档案拿来。”

      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苏晚晚注意到,刘明远在说“周主事”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些异样。

      “刘大人,”苏晚晚试探地问,“这位周主事,是……”

      “哦,周文礼,前年调来的,做事很勤快。”刘明远笑了笑,“跟苏大人一样,都是年轻人。”

      周文礼。姓周。

      苏晚晚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周文礼,跟五年前被抄家的礼部尚书周文渊,会不会有关系?

      她没有问,而是不动声色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抱着一摞卷宗走进来。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秀,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把卷宗放在桌上,对苏晚晚行了一礼:“苏大人,这是永安元年的全部玉器监制档案。”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周文礼,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周文渊的影子。

      “多谢周主事。”她笑了笑,开始翻看卷宗。

      永安元年,新帝登基,工部监制的玉器比往年多了不少。有祭祀用的礼器,有宫廷用的摆件,有赏赐大臣的佩玉,还有一批专门给皇子公主制作的玉饰。

      苏晚晚一页一页地翻,眼睛飞快地扫过每一行记录。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她找到了。

      “永安元年三月,工部奉旨监制玉器一批,共计三百二十一件。其中玉佩一百四十块,每块刻字不一,按内务府所呈名录镌刻。”

      名录附在后面,密密麻麻一百四十个名字。

      苏晚晚一个个看下去,看到第七十八个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阿桃。”

      名录上写着“阿桃”两个字,后面备注:“女,年十二,工部员外郎赵明远之女。”

      苏晚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阿桃,十二岁,工部员外郎赵明远之女。

      阿桃不姓阿,她姓赵。她的父亲是工部员外郎赵明远——一个从五品的小官。

      苏晚晚继续往下看,在“阿桃”的下面一行,看到了另一个名字——“赵明远”,后面备注:“男,年三十八,工部员外郎,玉器监制负责人。”

      父女俩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一批玉佩上。这批玉佩,是皇帝赏赐给功臣家眷的。赵明远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小官,他的女儿怎么会得到皇帝的赏赐?

      除非——这批玉佩根本不是赏赐用的。

      苏晚晚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这批玉佩,名义上是“奉旨监制”,实际上是有人假借皇帝的名义,利用工部的渠道,制作了一批刻有名字的玉佩,用来做什么?

      用来标记。

      标记那些被选中的女孩子。

      阿桃被拐走的时候,那个人说“你哥哥让我来接你”。阿桃的哥哥根本不存在——她是独生女。那个人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阿桃有一块刻着“桃”字的玉佩,知道她的父亲叫赵明远,知道她的家庭情况。

      而这些信息,都在这份档案里。

      内务府给了工部一份名录,工部按照名录制作玉佩。制作完之后,玉佩被送到内务府,内务府再把玉佩分发到“目标”手中——可能是赏赐,可能是赠送,可能是任何方式。然后,拿到玉佩的女孩子,就成了猎物。

      因为玉佩上的名字,就是她们的标签。谁家的女儿,多大年纪,住在哪里——所有信息,都在内务府的那份名录里。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系统化的犯罪网络。

      苏晚晚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合上卷宗,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刘大人,”她站起来,对刘明远笑了笑,“这些档案,下官想借回去看几天。”

      刘明远的脸色微微变了:“苏大人,工部的档案,原则上是不允许外借的——”

      “下官明白。”苏晚晚从袖子里掏出密旨,“但陛下有旨。”

      刘明远看着密旨,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苏大人,老夫劝你一句——有些东西,查到了不如没查到。”

      苏晚晚把密旨收好,抱起那摞卷宗:“多谢刘大人提醒。下官告辞。”

      她走出值房,经过周文礼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周主事,”她压低声音,“周文渊是你什么人?”

      周文礼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是家兄。”

      苏晚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大步走出了工部。

      她知道周文礼一定知道些什么。他的哥哥被张明远害死,家产被抄,庄园被李福安租去关押少女——这一切,不可能只是巧合。

      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她抱着卷宗走出工部大门,萧景行在外面等着。

      “查到了?”他问。

      苏晚晚把卷宗放进马车,深吸一口气:“查到了。这个案子,比我想的还要大十倍。”

      萧景行皱眉:“多大?”

      苏晚晚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大到可能要动太后。”

      萧景行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再问,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边,一路沉默。

      回到京兆府,苏晚晚把卷宗摊在桌上,开始整理线索。

      她画了一张新的关系图,这次是以“玉佩”为中心。

      内务府提供名录 →工部制作玉佩 →玉佩分发到目标手中 →目标被标记 →有人冒充亲属诱拐 →少女被关押在后山庄园 →被侵犯、被转卖 →沈婉清被杀、李福安被杀、沈敬明被逼死、假翠儿灭口

      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内务府。

      而内务府上面,是太后。

      苏晚晚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忽然想起萧衍说的话——“太后动不得,至少现在动不得。”

      萧衍是对的。以她现在的力量,根本动不了太后。别说太后,连李德全她都动不了。她手里的证据,只能证明工部制作了一批玉佩,证明后山庄园被李福安租用,证明沈婉清死了——但没有一件证据能直接指向太后。

      所有可能指向太后的证据,都被切断了。李福安死了,假翠儿死了,沈敬明死了。活着的证人,只有那五个姑娘,但她们没有见过幕后主使的面。

      这是一个完美的防火墙。太后坐在最上面,下面是一层一层的防火墙,每一层都有人替她挡着。火烧到李德全,李德全可以把责任推给李福安;火烧到李福安,李福安已经死了;火烧到假翠儿,假翠儿也死了。

      苏晚晚揉了揉太阳穴。

      她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

      一个还活着、知道内情、而且愿意开口的人。

      她想到了周文礼。

      周文渊的弟弟。周文渊被张明远害死,庄园被李福安占用。周文礼在工部当主事,亲眼看着杀害哥哥的仇人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看着哥哥的庄园变成囚禁少女的魔窟。他心里一定憋着一团火。

      如果能让他开口……

      苏晚晚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快黑了,夕阳把整个京城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的皇宫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壮丽,金色的琉璃瓦反射着最后的光,像一座燃烧的宫殿。

      苏晚晚看着那座宫殿,忽然想起萧衍说的话——“朕能用的,只有你这样的人。”

      她觉得这句话很重。

      重到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起来。

      但她没有退路。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张纸条——“周主事,明日晚间,城南清风茶楼,有事相商。苏晏。”

      写完之后,她把纸条折好,叫来李师爷。

      “派人送到工部,亲手交给周文礼。”

      李师爷接过纸条,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个周文礼是周文渊的弟弟,您找他……”

      “放心,我有分寸。”

      李师爷不再多问,转身去了。

      苏晚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

      她忽然想到了萧景行。

      今天他从工部接她回来之后,一直没出现。这不像他的风格——平时他恨不得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苏晚晚睁开眼睛,问门口的差役:“萧统领呢?”

      “萧统领说出去办事,还没回来。”

      苏晚晚皱了皱眉。

      他去哪了?

      她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景行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

      “查到了。”他把那沓纸放在苏晚晚面前。

      苏晚晚低头一看——是铜钱的流向记录。

      “那枚带血的铜钱,是内务府永安二年铸造的第三批。这批铜钱一共铸造了十万贯,其中五万贯用于宫廷开支,另外五万贯——”他顿了顿,“流向了宰相府。”

      苏晚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宰相府。

      张明远。

      “证据确凿吗?”

      “确凿。这是内务府的账目副本,我从一个内线手里拿到的。”萧景行指着其中一行字,“你看,永安二年七月,内务府拨付宰相府‘修缮银’五千两。但实际上,宰相府当年根本没有修缮工程。这笔钱,名义上是修缮,实际上是——贿赂。”

      苏晚晚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运转。

      内务府的钱,流向宰相府。宰相张明远,跟内务府总管李德全,有金钱往来。

      这两个人,是利益共同体。

      张明远在朝堂上替李德全遮风挡雨,李德全在钱财上回报张明远。而太后,是这两个人的共同靠山。

      一个铁三角——太后在宫里,李德全在内务府,张明远在朝堂。三个人,把持着整个帝国的权力和财富。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

      “萧统领,”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查到的这些东西,足够让张明远和李德全一起下台?”

      萧景行点头:“知道。”

      “但你也知道,动他们,就等于动太后。”

      “知道。”

      “那你还查?”

      萧景行看着苏晚晚,目光平静而坚定:“你查,我就查。”

      苏晚晚愣住了。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

      直接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那沓账目,耳朵尖却红得像要烧起来。

      萧景行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晚晚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苏晚晚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比上次还烫。

      “苏晚晚,”她在心里骂自己,“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但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账目上。

      张明远和李德全之间的金钱往来,是一个突破口。如果能顺藤摸瓜,查出更多证据,也许就能把这两个人一起扳倒。

      扳倒了张明远和李德全,太后的势力就断了两条胳膊。

      到那时候,也许萧衍就能动了太后。

      苏晚晚拿起笔,在关系图上把张明远和李德全的名字圈在一起,画了一条粗线。

      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铜钱证据——内务府→宰相府,永安二年,五千两。”

      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今天收获不小。

      但更大的挑战,在明天。

      明天晚上,她要见周文礼。那个人心里装着多少秘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周文礼可能是她最后的希望。

      如果周文礼愿意开口,也许她就能把这张网彻底撕开。

      如果他不愿意……

      苏晚晚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她必须让他愿意。

      她吹灭蜡烛,走回房间。

      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周文礼会来吗?他愿意说吗?他说的东西,能成为证据吗?

      她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才睡着。

      梦里,她看到了周文渊。

      那是一个跟周文礼长得很像的男人,穿着囚服,跪在刑场上。刽子手举起大刀,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鲜血溅到了苏晚晚的脸上。

      她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

      苏晚晚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血。

      只是一个梦。

      她深吸一口气,起床,穿好衣裳。

      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

      她必须打起精神。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今天晚上,她要去见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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