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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阿桃开口 沈敬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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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敬明的死,被定性为“痛女情深,自尽殉亲”。
刑部来的官员只看了半盏茶的功夫,就下了结论。遗书是真的,尸体没有外伤,沈夫人也没有异议,案子就算结了。没有人问那三个纸团,没有人问那枚带血的铜钱,没有人问沈敬明死前见过谁。
苏晚晚站在沈府门口,看着刑部的人贴上官府的封条,心里像吞了一块石头,又冷又硬。
她答应了皇帝不查沈敬明的死,但她没答应忘记。
有些事,不需要查,只需要记住。记住了,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回到京兆府,苏晚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李师爷敲门送饭,她不吃。萧景行敲门送茶,她不喝。赵虎在门口站了一整天,听到里面偶尔传来翻纸的声音和写字的沙沙声,但没有人敢进去打扰。
傍晚的时候,门开了。
苏晚晚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她换了一身便装,头发随便束了一下,看起来不像个官员,倒像个赶考的穷书生。
“大人,您这是……”李师爷小心翼翼地问。
“去后院。我要见阿桃。”
阿桃是那五个被救女子中最小的一个,十三岁。自从被救出来之后,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大夫说她身体没有大碍,但精神受了极大的刺激,需要时间恢复。苏晚晚去过几次,阿桃都缩在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但今天,苏晚晚觉得必须再试一次。
因为柳儿昨天告诉她一件事——在被关押的那些日子里,阿桃是唯一一个被单独带出去过的。每次被带出去回来,阿桃都会更加沉默,眼睛里多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柳儿不知道阿桃被带去了哪里,但她隐约听到过阿桃回来之后说的梦话——“不要……不要打我……我会听话的……”
苏晚晚觉得,阿桃可能见过那个幕后的人。
后院最里面的那间厢房,门口守着两个差役。苏晚晚让他们退到院门外,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小油灯在桌上跳动着微弱的火苗。阿桃蜷缩在床上,像往常一样用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黑,但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看不到任何情绪。
苏晚晚没有穿官袍,也没有带任何人。她搬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跟阿桃保持了一段距离——不会太远,显得冷漠;也不会太近,让阿桃感到威胁。
“阿桃,”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是苏晏,你还记得我吗?”
阿桃没有反应。
“我不是来问你话的。”苏晚晚继续说,“我就是来坐坐。你不想说话,就不说。我陪着你。”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包桂花糖。这是她让李师爷特意去城南老字号买的,据说京城的小孩都喜欢吃。
苏晚晚把桂花糖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自己拿了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好吃。”她说,语气像个普通的大哥哥,而不是威严的京兆尹,“你也尝尝?”
阿桃的眼睛动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包桂花糖,又收回了目光。
苏晚晚没有勉强。她靠在椅背上,开始自言自语。
“阿桃,你知道吗?我有个妹妹,跟你差不多大。她也很怕生人,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躲在门后面不肯出来。后来我每天都去找她,带好吃的给她,跟她说说话。过了好久,她才肯出来见我。”
她在说谎。她上辈子没有妹妹,这辈子更没有。但她说得很自然,像一个真的在回忆往事的人。
“我不是要你把我当哥哥,”她顿了顿,“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那些坏人已经被抓起来了,你安全了。”
阿桃的睫毛颤了颤。
苏晚晚看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但她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继续慢慢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说了城南的桂花糕,说了京兆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说了她在街上看到的一只流浪猫——编的,全是编的,但编得很真。
说了大约半个时辰,苏晚晚的嗓子都快哑了。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阿桃,我明天再来看你。桂花糖留给你,想吃就吃。”
她走到门口,正要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苏……大人。”
苏晚晚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
阿桃从被子后面露出了半张脸,眼睛里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光亮。
“你……你说的那个妹妹……”阿桃的声音像蚊子叫,“她现在……还好吗?”
苏晚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走回床边,蹲下来,跟阿桃平视。
“她很好。她现在在上学,每天都很开心。”
阿桃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眼泪。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我也有个哥哥。”阿桃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他来找过我吗?”
苏晚晚不知道阿桃的哥哥有没有找过她。她甚至不知道阿桃姓什么、家在哪里。但她没有说“不知道”,而是说:“他在找你。他一直在找你。”
阿桃终于哭出了声,很小的声音,像小动物在呜咽。
苏晚晚没有抱她——她知道阿桃现在不能接受肢体接触。她只是蹲在那里,让阿桃知道她在,不会走。
哭了很久,阿桃终于停下来。
她用被子擦了擦眼泪,然后做了一件让苏晚晚意外的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苏晚晚。
是一块玉佩。
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玉质一般,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玉佩上刻着一个字——“桃”。
“这是……我哥哥给我的。”阿桃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他说……拿着这个,就能找到他。”
苏晚晚接过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几个更小的字,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永安元年,兄妹永不离。”
永安元年。那是去年。萧衍登基的第一年。
“阿桃,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在哪里?我帮你找他。”
阿桃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知道……他把我送到京城,说要去做工,赚了钱就来接我。可是……可是后来来了一个人,说哥哥让他来接我。我就跟着走了……然后就被关起来了……”
苏晚晚的手指收紧了。
有人冒充阿桃的哥哥,把她骗走了。
这个人知道阿桃哥哥的名字,知道他们的约定,甚至可能知道那块玉佩的存在——说明这个人,要么认识阿桃的哥哥,要么一直在监视他们。
“阿桃,你还记得那个人的样子吗?”
阿桃的身体开始发抖。
苏晚晚赶紧说:“不想说就不说。没关系。”
阿桃咬着嘴唇,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他……他穿着青色的衣裳,说话声音很尖,像……像宫里的太监。”
太监。
苏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确定吗?”
阿桃点头:“我以前在街上见过太监,说话就是这个样子的。那个人……没有胡子,皮肤很白,手上戴着一个很大的戒指,是绿色的。”
绿色的戒指。
苏晚晚记下了这个信息。
她又陪阿桃坐了一会儿,等阿桃的情绪稳定下来,才起身离开。
走出房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萧景行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盏灯笼,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
“听到了?”苏晚晚问。
萧景行点头:“太监。绿戒指。”
“京城里戴绿戒指的太监,多吗?”
“不多。内务府有几个总管级别的太监喜欢戴玉戒指,绿色的翡翠戒面是他们的标配。但具体是谁,还需要查。”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查。但要悄悄的。如果真是内务府的人,我们一动,他们就会警觉。”
萧景行点头,转身要走。
“萧统领。”苏晚晚叫住他。
“嗯?”
“谢谢你。”
萧景行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苏晚晚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每次我回头,你都在。”
萧景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是奉命保护你。”
“我知道。”苏晚晚笑了笑,“但奉命和用心,是不一样的。”
萧景行没有说话。
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脸,苏晚晚看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她忍住笑,转身走回了书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笑容消失了。
她走到书桌前,摊开关系图,在“太监”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拿起那块阿桃给她的玉佩,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玉质一般,雕工也一般,不像是宫里的东西,更像是街边小摊上买的。但玉佩上刻的字,笔划工整,不像普通工匠的手艺——更像是官府刻字的风格。
苏晚晚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在“永安元年”四个字的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像是某种记号。她把玉佩凑到灯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工”字。
工。
工部?
苏晚晚的心跳加速了。
工部,是她原主曾经待过的地方。工部负责工程、水利、制造,也包括——玉器雕刻的监制。
这块玉佩,是工部监制的。
阿桃的哥哥,难道跟工部有关系?
苏晚晚拿起笔,在关系图上又加了一个名字——“阿桃哥哥(未知,疑似与工部有关)”。
图上的线越来越多了。太后、张明远、李德全、内务府、工部、沈敬明、沈婉清、阿桃、假翠儿、李福安……这些人和事,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苏晚晚在努力把它们串成一条线。
但她总觉得,缺了一颗最重要的珠子。
那颗珠子,能把所有线都连起来。
是什么?
苏晚晚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灵光一闪——
周文渊。
前任礼部尚书,五年前因贪腐被抄家。他的庄园被李福安租去关押少女。他跟张明远有关系——当年审他的就是张明远。他可能还跟工部有关系——工部负责抄家后的财产清点。
周文渊虽然死了,但他的案子留下的档案,可能还藏着很多秘密。
“李师爷!”苏晚晚喊了一声。
李师爷从外面跑进来:“大人?”
“帮我查一件事。五年前周文渊的案子,所有的卷宗、档案、供词,能找多少找多少。”
李师爷愣了一下:“大人,那案子已经结了五年了……”
“结了也可以查。快去。”
李师爷领命去了。
苏晚晚坐在书桌前,揉了揉太阳穴。
太累了。
但她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起沈敬明的尸体,想起沈婉清的银镯子,想起阿桃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拿起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
“阿桃,”她低声说,“我一定会找到你哥哥。”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萧景行端着一碗面走进来。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他把面放在桌上,“吃。”
苏晚晚看着那碗面,面条细细的,汤底清亮,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简单,但看起来很温暖。
“你做的?”她问。
萧景行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厨房做的。”
苏晚晚看了看他的手指——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隐约能看到下面的红痕。
她笑了,没有拆穿他。
“谢谢。”她端起面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面很好吃。比她吃过的任何面都好吃。
也许是因为饿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萧景行站在旁边,看着她吃面,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苏晚晚吃面的声音和烛火跳动的声音。
苏晚晚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萧统领,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那你看着我吃,不觉得无聊吗?”
萧景行想了想,说:“不觉得。”
苏晚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她的耳朵尖有点热。
一定是面太烫了。
一定是。
吃完面,苏晚晚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萧统领,”她说,“明天我想去工部。”
“工部?为什么?”
苏晚晚把玉佩递给他,指着那个“工”字印记。
“这块玉佩是工部监制的。我想去查一下,永安元年工部监制过哪些玉器,有没有记录。”
萧景行看了看玉佩,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工部是我以前待过的地方,那里的人我熟。我一个人去反而方便。”
萧景行皱眉:“工部侍郎刘大人是张明远的人。”
“我知道。但我是去查玉器的,不是去查案子的。他不会为难我。”
萧景行还想说什么,苏晚晚打断了他:“萧统领,你不能保护我一辈子。”
萧景行闭上了嘴。
但他看着苏晚晚的眼神,分明写着“我偏要”。
苏晚晚假装没看到。
“好了,我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她站起身,把萧景行往外推,“你也去睡。明天见。”
萧景行被推出门外,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淡到如果有人在旁边,一定会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晚晚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心跳还是有点快。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苏晚晚,”她对自己说,“你是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罪。你随时可能掉脑袋。你不能喜欢任何人。”
但心跳不听她的话。
她叹了口气,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闪过萧景行的脸,闪过他贴了创可贴的手指,闪过他说的“不觉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闷闷地说,“睡觉睡觉。”
但直到深夜,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她站在一片花海中,萧景行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块玉佩,递给她。
她伸手去接,玉佩掉在了地上,碎了。
她弯腰去捡,抬起头,发现萧景行不见了。
花海变成了火海。
火光中,她看到了沈婉清的脸,看到了沈敬明的脸,看到了阿桃的脸。
她们都在看着她,眼睛里写满了同一个词——“救我”。
苏晚晚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
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很快,后背全是汗。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苏晚晚,”她对自己说,“你没有退路。”
她起床,穿好衣裳,走到窗前。
天边有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她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苏晚晚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座皇城底下,到底埋着多少秘密?
而她,又要把这些秘密挖到多深,才能看到真相?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挖下去。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