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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谈   清风茶 ...

  •   清风茶楼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两层小楼,门面不大,但胜在清静。苏晚晚选这个地方,是因为离京兆府近,而且老板是她认识的人——一个退休的老吏员,嘴严,不会乱说话。

      她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茶楼里没什么客人,一楼只有两桌,坐着几个闲聊的老人。苏晚晚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碧螺春,慢慢地喝着。

      萧景行坐在楼下的马车里,没有跟上来。这是苏晚晚要求的——周文礼本来就紧张,看到暗卫统领在场,可能更不敢开口了。

      等了大约一刻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周文礼出现了。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但他的脸色很不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苏大人。”他在苏晚晚对面坐下,声音有些发紧。

      “周主事,请喝茶。”苏晚晚给他倒了一杯茶,语气随意,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路上顺利吗?”

      周文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顺利。没人跟着。”

      苏晚晚笑了笑:“那就好。”

      她没有急着问问题,而是慢慢地喝着茶,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今天的天气、城西新开的点心铺子、工部那个老门房刘伯的腰病。周文礼一开始还很紧张,渐渐地放松了一些,偶尔应几句。

      聊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苏晚晚放下茶杯,看着周文礼的眼睛。

      “周主事,你哥哥的事,我很难过。”

      周文礼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

      “五年前,你哥哥周文渊被以贪腐罪抄家,全家流放。你在工部的一个远房亲戚的帮助下,保住了职位,改名换姓,留在了京城。”苏晚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些年,你看着张明远一步步升到宰相,看着你哥哥的庄园被转手、被租赁、变成囚禁少女的魔窟。你一定很恨吧?”

      周文礼的嘴唇在发抖。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在桌上,指节泛白。

      “苏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晚晚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阿桃给她的玉佩,放在桌上。

      “这块玉佩,是永安元年工部监制的。我查过档案,这批玉佩是内务府下的单,工部按名录制作。名录上有你哥哥的名字——周文渊。”

      周文礼盯着那块玉佩,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周主事,”苏晚晚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你哥哥不是贪腐被抄家的,对不对?”

      周文礼没有回答,但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落在桌面上。

      苏晚晚没有催他。她静静地等着,等着他开口。

      过了很久,周文礼终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我哥哥是被冤枉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是压抑了五年的愤怒,“他发现了内务府的一个秘密,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张明远以贪腐罪弹劾了。抄家的时候,张明远的人把所有的证据都拿走了。我哥哥在狱中写了一封血书,托人带出来给我,上面只有四个字——‘内务府,账’。”

      内务府的账。

      苏晚晚的心跳加速了。

      “那封血书还在吗?”

      周文礼点头:“在。我一直藏着,谁都没给过。”

      “能给我看看吗?”

      周文礼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发黄的白绢。白绢上果然写着四个字——“内务府,账”,字迹歪歪扭扭,是用血写的,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苏晚晚接过白绢,仔细看了看。白绢的右下角有一个印章——“周文渊印”。印章是真的。

      “周主事,你哥哥说的‘内务府,账’,是什么意思?”

      周文礼深吸一口气:“我哥哥生前,曾经跟我提过一件事。他说内务府的账目有问题,每年有大量的银子不知去向。他暗中查了一段时间,发现这些银子流向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宰相府,一个是太后的娘家。他还没来得及把证据整理好,就被抓了。”

      苏晚晚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那些证据呢?”

      “被张明远的人拿走了。但我哥哥留了一手——他把最重要的几本账册的抄本,藏在了他庄园的一个暗格里。”

      “庄园?就是你哥哥原来的那座庄园?后山那座?”

      周文礼点头:“对。但庄园被抄家后,一直被内务府封着。我进不去。”

      苏晚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庄园被封着,但后来被租给了李福安。李福安在那里关押少女,在那里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他知不知道那个暗格里藏着账册?如果知道,账册可能已经被销毁了。如果不知道……

      “那个暗格在哪里?”苏晚晚急声问。

      周文礼想了想:“在书房的地板下面。我哥哥的书房,在庄园的东跨院,门口有一棵大槐树。”

      苏晚晚记下了这个信息。

      “周主事,”她站起来,郑重地对周文礼行了一礼,“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如果那些账册还在,你哥哥的冤屈就可以洗清了。”

      周文礼也站起来,眼眶又红了:“苏大人,我不要我哥哥的冤屈洗清。我要那些害死他的人,付出代价。”

      苏晚晚看着他,点了点头:“会的。”

      两人下楼,在茶楼门口分别。

      周文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晚晚一眼,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感激,也有一丝恐惧——他怕苏晚晚也像他哥哥一样,被那些人害死。

      苏晚晚朝他笑了笑,挥了挥手,让他快走。

      周文礼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晚站在茶楼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走向马车,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口走出来。

      萧景行。

      “听到了?”苏晚晚问。

      萧景行点头:“庄园的东跨院,书房地板下面。”

      “明天一早,我们再去一次后山。”

      “好。”

      苏晚晚上了马车,萧景行骑马跟在旁边。

      马车走了一会儿,苏晚晚忽然掀开车帘:“萧统领,你觉得那些账册还在吗?”

      萧景行想了想:“李福安在庄园里待了三年,如果他知道暗格里藏着东西,早就拿走了。但他只是个跑腿的,未必知道周文渊的秘密。账册还在的可能性,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够了。”苏晚晚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

      一半一半的概率,值得赌一把。

      如果那些账册还在,里面有内务府和宰相府之间的金钱往来记录,那她就有足够的证据,同时弹劾张明远和李德全。

      这两个人一旦倒台,太后就断了左膀右臂。

      到那时候,也许萧衍就能……

      苏晚晚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现在想这些太远了。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些账册。

      马车在京兆府门口停下。

      苏晚晚下车,走进大门。

      李师爷迎上来,脸色不太好:“大人,出事了。”

      苏晚晚的心一沉:“什么事?”

      “周文礼,刚才回家的路上,被人打了。”

      苏晚晚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什么?!”

      “几个蒙面人,在巷子里截住了他,打了一顿,抢走了他身上的东西。人受了伤,但没有生命危险。已经被送到京兆府来了。”

      苏晚晚快步走进后院,看到周文礼坐在厢房的床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衣服上全是土。大夫正在给他处理伤口。

      “周主事!”苏晚晚走过去,“你怎么样?”

      周文礼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没事,皮外伤。东西被抢走了。”

      “什么东西?”

      “我哥哥的血书。”周文礼的声音有些发涩,“还有……你给我的那块玉佩。”

      苏晚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血书被抢走了。玉佩被抢走了。

      这意味着,那些人知道周文礼今晚见了她,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知道血书和玉佩是证据。

      “他们怎么知道你在哪里?”萧景行皱眉。

      苏晚晚想了想,忽然明白了:“茶楼。他们可能在茶楼附近盯着。我们出来的时候,被他们看到了。”

      “可是我们已经很小心了——”

      “再小心,也架不住对方眼线多。”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愤怒,“周主事,你还记得那些人的样子吗?”

      周文礼摇头:“都蒙着脸,看不清。但他们打我的时候,有个人说了一句话——‘让你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

      这句话,是说给周文礼听的,也是说给苏晚晚听的。

      这是一个警告——别再查了。

      苏晚晚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萧统领,”她转过身,“明天的事,提前。今晚就去后山。”

      萧景行一愣:“现在?天都黑了,山路不好走。”

      “正因为天黑,才不容易被发现。”苏晚晚的语气不容置疑,“那些人知道周文礼见过我,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他们今晚可能会去庄园销毁证据。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萧景行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我去叫人。”

      “不用带太多人,你、我、赵虎,三个就够了。人多了反而显眼。”

      萧景行皱眉:“你也要去?”

      “那些账册长什么样、放在哪里,只有我知道。我不去,你们找到了也不认识。”

      萧景行想反对,但看着苏晚晚那双坚定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跟在我身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

      苏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

      三个人,三匹马,趁着夜色出了城。

      月亮被云遮住了,山路上一片漆黑,只能靠灯笼的微光看清脚下的路。苏晚晚的骑术不太好,好几次差点从马上摔下来,都是萧景行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我说了,跟在我身后。”萧景行第三次扶住她的时候,语气有些不耐烦。

      苏晚晚没说话,但心里想的是:我已经尽量跟紧了,是路太难走了。

      到了后山,他们把马拴在山脚下,步行上山。

      废弃庄园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坍塌的围墙像一排缺了牙的嘴,黑洞洞的门窗像一只只眼睛,盯着他们。

      苏晚晚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萧景行紧跟在身后,赵虎断后。

      他们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来到东跨院。

      东跨院比前院更破败,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门口果然有一棵大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笼罩在阴影中。

      苏晚晚找到了书房的位置——在院子的最里面,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框。

      她走进去,灯笼的光照亮了室内。

      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架倒在地上,书籍散落一地,屋顶的瓦片掉下来,砸碎了不少东西。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碎屑。

      苏晚晚蹲下来,用手扒开地面上的杂物,露出了下面的地板。

      地板是青砖铺的,一块挨着一块,看起来很普通。但苏晚晚注意到,靠近墙角的一块青砖,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撬开过。

      “这里。”她指了指那块砖。

      萧景行蹲下来,用匕首撬开青砖。砖下面是一个小洞,洞里放着一个油布包。

      苏晚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伸手把油布包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三本账册,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金额、用途,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

      苏晚晚翻开了第一页——

      “永安元年三月,内务府拨付宰相府‘修缮银’一万两。”

      “永安元年六月,内务府拨付太后娘家‘节礼银’五千两。”

      “永安元年九月,内务府拨付宰相府‘年例银’八千两。”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苏晚晚的手指在发抖。

      这些账册,是周文渊用命保下来的。它们是铁证,是能够把张明远和李德全一起拉下马的铁证。

      “找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萧景行看着那些账册,脸色也很凝重。

      “走。”他说,“此地不宜久留。”

      苏晚晚把账册贴身收好,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

      萧景行的脸色瞬间变了:“有人来了。”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被跟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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