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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遗书疑云   苏晚晚 ...

  •   苏晚晚赶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府大门敞开着,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有人进进出出,乱成一团。门房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斑驳,照着门前那两棵老槐树,树影婆娑,像两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苏晚晚下马,快步走进去。

      沈府的正厅已经设了灵堂,白色的帷幔从房梁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间,棺盖还没有盖上。沈敬明的尸身躺在里面,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发乌——这不是正常死亡该有的颜色。

      沈夫人跪在灵前,哭得已经没了力气,被两个丫鬟搀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眼神空洞,嘴唇不停地哆嗦。

      苏晚晚走到灵前,对着棺材鞠了一躬,然后转向沈夫人。

      “沈夫人,下官苏晏。沈大人的事,下官很悲痛。但下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夫人。”

      沈夫人抬起头,看到苏晚晚,眼泪又涌了出来。

      “苏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爷他……他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苏晚晚蹲下来,握住沈夫人的手。那双手冰凉,瘦得只剩下骨头。

      “沈夫人,沈大人的遗书,下官能看看吗?”

      沈夫人点了点头,让丫鬟从供桌上取来一封书信。

      苏晚晚接过遗书,展开。信纸是普通的宣纸,上面的字迹确实是沈敬明的——她见过沈敬明的字,清瘦、工整,像他这个人一样。

      信的内容很简单:

      “婉清已死,吾生无趣。吾女在九泉之下孤单,吾当去陪她。夫人勿念,好好将养身体。敬明绝笔。”

      苏晚晚把遗书反复看了三遍。

      字迹是沈敬明的,这没问题。但有几个细节让她觉得不对劲。

      第一,沈敬明是个孝子,他的父母还健在,在老家由族人照顾。他如果真的想死,不可能不在遗书里提到父母。但这封信里,只提到了女儿和妻子,完全没有提父母。

      第二,沈敬明是个讲究人,他的字从来都是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但这封信上的字,有些潦草,有几个字的笔顺也不对——比如“趣”字的最后一笔,沈敬明平时写的是回锋,这里写的是出锋。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信的末尾没有印章。

      沈敬明每次写信,都会在末尾盖上自己的私章。这封信上没有。是忘了?还是被人刻意忽略了?

      “沈夫人,”苏晚晚把遗书折好,收进袖子里,“这封遗书,是沈大人自己写的吗?”

      沈夫人愣了一下:“是……是老爷的字迹。奴婢认得。”

      “您亲眼看到沈大人写的吗?”

      沈夫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老爷今天下午一直在书房里,不让任何人进去。傍晚的时候,丫鬟送茶进去,发现老爷已经……”

      苏晚晚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没有人亲眼看到沈敬明写这封遗书。遗书是在他死后被发现的,字迹是他的,但没有人能证明是他亲手写的。

      “沈夫人,下官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沈大人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沈夫人想了想,说:“前几天,老爷去了一趟宰相府。回来之后,心情就不太好。昨天,老爷收到一封信,看了之后,脸色特别难看。奴婢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奴婢别管。”

      “那封信呢?”

      “老爷烧了。”

      烧了。

      苏晚晚的心沉了下去。

      一封信,看了之后脸色难看,然后烧掉。第二天,人就死了。

      这封信是谁写的?写了什么?

      苏晚晚站起身,对沈夫人说:“沈夫人,下官想看看沈大人的书房。”

      沈夫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书房在沈府东边,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论语》,旁边放着一盏熄灭的油灯,一个空了的茶碗。

      苏晚晚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她注意到,书桌旁边的纸篓里,有几团揉皱的纸。她蹲下来,把纸团捡起来,一一展开。

      第一张纸上写着一行字:“吾此生无愧于天地,唯愧对婉清。”

      第二张纸上写着:“若吾不死,全家难安。”

      第三张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对不”

      最后一个字没写完,笔画断在那里,像是在写的时候被人打断了,或者写的人犹豫了。

      苏晚晚看着那三个纸团,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沈敬明不是自杀的。他是被逼着“自杀”的。

      有人拿他全家人的性命威胁他,让他写下遗书,然后“自尽”。他一开始不愿意,所以写了“对不”两个字就停笔了。但最终还是屈服了,写下了那封正式的遗书。

      “萧统领,”苏晚晚把纸团收好,走出书房。

      萧景行站在门外,脸色凝重。

      “怎么样?”

      “不是自杀。是他杀。”

      萧景行的眼神一凛:“证据呢?”

      苏晚晚把三个纸团递给他。

      萧景行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有人逼他死。”

      “对。而且这个人,有足够的势力让沈敬明相信,如果他不死,他的家人就会死。”苏晚晚的声音很冷,“能做到这一点的,在京城里不超过五个人。”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怀疑张明远?”

      “张明远是其中之一。但还有一个人。”苏晚晚抬起头,看着夜空,“太后。”

      萧景行的脸色变了。

      “苏大人,你没有证据。”

      “所以我要找证据。”苏晚晚转身往外走,“沈敬明死了,但他的死本身,就是证据。一个礼部侍郎,女儿刚死不到三天,自己就‘自尽’了——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走出沈府大门的时候,苏晚晚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到门口的石阶上,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月光下反光。

      她蹲下来,捡起来——是一枚铜钱。普通的铜钱,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但铜钱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苏晚晚把铜钱凑近鼻子闻了闻。

      是血。

      铜钱上有血。而且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萧统领,”苏晚晚把铜钱递给他,“这枚铜钱,是沈敬明死后才掉在这里的。”

      萧景行接过铜钱,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宫里的钱。”

      “宫里的钱?”

      “你看这里。”萧景行指着铜钱边缘的一处细微的刻痕,“宫里铸造的铜钱,都会在边缘刻一个极小的记号,用来跟民间铸造的区分。这个记号很小,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我见过。”

      苏晚晚接过铜钱,在月光下仔细看了看——果然,铜钱的边缘有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刻痕。

      宫里铸造的铜钱,为什么会出现在沈府门口?

      是谁掉的?

      苏晚晚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李德全。内务府总管,管着宫里的钱袋子。宫里的铜钱,都是经过他的手流向市场的。

      这枚铜钱,很可能就是李德全的人掉的。

      “萧统领,”苏晚晚把铜钱收好,“帮我查一件事。这枚铜钱,是哪一批铸造的,什么时候铸造的,流向了哪里。越详细越好。”

      萧景行点头:“我马上去查。”

      苏晚晚翻身上马,正要走,忽然看到远处有一顶轿子,停在街角的暗影里。

      轿子很普通,没有什么装饰,但抬轿子的四个人,脚步沉稳,腰背挺直,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轿夫——更像是练家子。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

      是福安。

      苏晚晚心里一惊。

      福安怎么会在这里?是皇帝派他来的?还是……

      福安朝她招了招手。

      苏晚晚下马,走到轿子前。

      “福公公,您怎么在这里?”

      福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苏大人,陛下让奴才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陛下说:沈敬明的事,到此为止。”

      苏晚晚愣住了。

      “到此为止?什么意思?”

      福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的意思是,沈敬明的死,不要查了。就按自尽结案。”

      苏晚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为什么?”

      福安叹了口气:“苏大人,您想想,沈敬明是被谁逼死的?您查下去,能查到谁?查到了,能动吗?”

      苏晚晚没有说话。

      “陛下说了,”福安继续说,“沈婉清的案子,您可以查。但沈敬明的死,到此为止。这是陛下的底线。”

      苏晚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福安看着她,有些不忍:“苏大人,陛下也是为了您好。再查下去,您会有危险的。”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替我谢陛下隆恩。”

      福安放下轿帘,轿子抬起,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晚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手里攥着那枚带血的铜钱。

      到此为止。

      皇帝让她到此为止。

      她知道皇帝是为她好。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她。皇帝保得了她一次,保不了她每一次。

      但她不甘心。

      沈敬明死了。沈婉清死了。假翠儿死了。李福安死了。死了这么多人,案子却越查越糊涂。凶手没有找到,幕后主使逍遥法外,而她,被要求“到此为止”。

      苏晚晚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条街像铺了一层银霜。

      她想起了沈婉清的银镯子,想起了沈敬明跪在地上给她磕头的样子,想起了那三个纸团上没写完的“对不”。

      “对不”两个字,后面应该是“起”。

      对不起。

      沈敬明在说对不起。对谁对不起?对女儿?对妻子?还是对苏晚晚?

      苏晚晚把铜钱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萧统领,”她转过身,看着萧景行。

      “嗯?”

      “沈敬明的死,我答应陛下不查了。但沈婉清的案子,我不会停。”

      萧景行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

      “我知道。”他说。

      “你不劝我?”

      “劝了有用吗?”

      苏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但也有一丝暖意。

      “没用。”她说。

      “那就不劝了。”萧景行翻身上马,“走吧,回府。明天还有事做。”

      苏晚晚点了点头,也上了马。

      两人并辔而行,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夜风很凉,但苏晚晚觉得,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回到京兆府,苏晚晚没有回房,而是直接去了书房。

      她点灯,摊开那张关系图,在“沈敬明”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

      画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叉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沈敬明”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被逼自尽,凶手不明,疑似与宰相府/内务府有关。”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李师爷,”她喊了一声。

      李师爷从外面探进头来:“大人?”

      “明天一早,你去沈府,把沈敬明的遗书和那三个纸团拿回来。就说京兆府需要作为物证存档。”

      李师爷点头:“明白。”

      “还有,”苏晚晚顿了顿,“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苏晚晚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

      “去查这枚铜钱的来历。查到了,不要声张,直接告诉我。”

      李师爷拿起铜钱,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大人,这是宫里的……”

      “我知道。所以要悄悄的查。”

      李师爷点了点头,把铜钱收好,退了出去。

      苏晚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张关系图发呆。

      图上的人名越来越多,线越来越密。太后、张明远、李德全、陈崇远、周文渊、沈敬明、沈婉清、李福安、假翠儿……

      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有的在权力的顶端,有的在权力的边缘。

      而她,就在这张网的中间,像一个蜘蛛,在编织自己的网。

      但她也知道,她自己也在别人的网里。

      皇帝在利用她,太后在盯着她,张明远在试探她,李德全在防备她。她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但苏晚晚不怕。

      因为她知道,她做的事情是对的。

      沈婉清的死,沈敬明的死,那五个姑娘的遭遇——如果她不去查,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人去查了。

      她吹灭了蜡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数到第十二下的时候,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现代。回到了她的律师事务所,回到了她的办公桌前。

      桌上堆满了卷宗,咖啡还冒着热气,窗外的阳光很好。

      她拿起一份卷宗,翻开,里面是沈婉清的照片。

      十六岁的姑娘,穿着淡青色的衣裳,站在兰花旁边,笑得很甜。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沈婉清,女,十六岁,死于大火。”

      苏晚晚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她又哭了。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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