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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宰相府的试探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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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还没亮透,苏晚晚就站在了京兆府的院子里。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官袍,戴正了官帽,还把喉结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自从萧景行说“有点歪”之后,她每天早上都要对着铜镜检查三遍。
李师爷端来粥碗,苏晚晚三口喝完,擦了擦嘴。
“大人,”李师爷小心翼翼地问,“今天真要去宰相府?”
“真的。”
“要不要多带些人?”
“带赵虎和六个护卫就够了。人多了显得我们心虚。”苏晚晚顿了顿,“让萧统领跟我一起去。”
李师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想问:萧景行昨晚说的那句话,到底是真是假?他到底有没有听到大人说梦话?
但他不敢问。
苏晚晚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师爷,放心。本官命硬,死不了。”
李师爷苦笑:“大人,您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灵,不是吗?”
苏晚晚笑了笑,翻身上马。
萧景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身银灰色的劲装,腰间佩剑,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到苏晚晚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昨晚那句话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
苏晚晚不知道萧景行到底怎么想的。他说的“我什么都没听到”,是真的打算替她保密,还是在等她自投罗网?
她决定先不动声色,观察观察。
“走吧。”她说。
一行人穿过京城的主街,往东边去。宰相府在城东的甜水巷,占了整整半条街,青砖灰瓦,高门大院,门口两尊石狮子比陈国公府的还大。
苏晚晚在门口下马,抬头看了看那块金字匾额——“宰相府”三个字是先帝御笔,笔力遒劲,气派非凡。
“苏晏求见宰相大人。”她对门房说。
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仆,穿着比普通百姓还体面的绸缎衣裳。他上下打量了苏晚晚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苏大人,相爷今日公务繁忙,怕是不便见客。”
苏晚晚笑了笑:“本官不是来叙旧的,是来查案的。沈婉清失踪一案,有些问题想请教宰相大人。”
门房的脸色微微变了:“沈小姐失踪,跟相爷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要问了才知道。”
门房还想拦,萧景行上前一步,亮出了皇帝的令牌。门房看到令牌,脸色彻底变了,赶紧转身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门房出来了,态度比刚才恭敬了许多:“相爷请苏大人进去。但只请苏大人一人。”
萧景行皱眉:“不行。”
苏晚晚按住他的手:“没事,我一个人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萧景行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赞同,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一炷香。超过一炷香不出来,我就进去。”
苏晚晚笑了笑,跟着门房走进了宰相府。
宰相府比陈国公府还要大,还要气派。前院是议事厅,中院是书房和花厅,后院是内宅。苏晚晚被带到了中院的花厅,一路上看到不少丫鬟仆从,一个个衣着光鲜,训练有素。
张明远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
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家常袍子,看起来像个慈祥的教书先生。但苏晚晚知道,这个“教书先生”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真正的权臣。
“苏大人,稀客。”张明远笑着站起来,拱手行礼,“请坐,请坐。”
苏晚晚还了一礼,在客座上坐下。
丫鬟送上茶来,是上好的龙井,茶香扑鼻。
“苏大人今日来访,不知有何贵干?”张明远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
苏晚晚没有喝茶,直接开门见山:“相爷,下官正在查沈婉清失踪一案,有些问题想请教。”
“沈婉清?”张明远想了想,“可是礼部沈侍郎的千金?”
“正是。”
“沈大人的女儿失踪了?老夫怎么没听说?”
苏晚晚心里冷笑——沈敬明去宰相府的事,萧景行查得清清楚楚,张明远居然说“没听说”?这是装傻。
“相爷日理万机,这种小事自然入不了您的耳。”苏晚晚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有话,“不过下官查到一些线索,跟相爷府上有些关系。”
张明远的笑容不变:“哦?什么线索?”
“下官在后山发现了一座废弃庄园,里面关押着五名年轻女子。据她们的口供,囚禁她们的人,曾经提到过‘宰相大人’。”
张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荒唐。”他放下茶盏,脸色微沉,“老夫为官二十年,一向清正廉明,怎么会跟这种事情扯上关系?苏大人,你这是在怀疑老夫?”
苏晚晚不卑不亢:“下官不是怀疑相爷,下官是在查案。有人打着相爷的名号作恶,相爷难道不想查清楚?”
张明远看着她,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苏大人,你今年多大?”
苏晚晚一愣:“二十有五。”
“二十五岁,正四品京兆尹,破获陈国公案,风头无两。”张明远一条一条地数,“苏大人,你知道老夫二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吗?”
“下官不知。”
“老夫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在翰林院修史,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张明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苏大人少年得志,意气风发,老夫很是羡慕。但老夫要提醒你一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风头太盛,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威胁。
苏晚晚听出来了。
但她不怕。
“相爷教训得是。”她站起身,拱了拱手,“下官只是秉公执法,不敢有丝毫私心。如果有人打着相爷的名号为非作歹,下官查清楚了,对相爷也是一种交代。相爷您说是不是?”
张明远没有说话。
苏晚晚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密旨,展开,放在桌上。
“陛下有旨,允许下官在必要时,搜查任何与此案有关的官员府邸。当然,下官不希望走到那一步。相爷是朝中重臣,下官也不想坏了相爷的清誉。”
张明远的目光落在密旨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出了上面的字迹和玉玺——这是萧衍的亲笔。
沉默了很久。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的声音。
“苏大人,”张明远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老夫跟你交个底。沈婉清的案子,老夫确实不知情。但如果你需要老夫配合,老夫可以让人把宰相府的名册和往来文书给你过目。”
苏晚晚心中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相爷高义,下官感激不尽。”
“不过——”张明远话锋一转,“老夫也有个条件。”
“相爷请说。”
“你查案可以,但不要捕风捉影。沈婉清的案子,跟宰相府无关,跟内务府也无关。查到最后,如果证明老夫是清白的,苏大人要在朝堂上公开还老夫一个公道。”
苏晚晚点头:“这是自然。”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写了一张手令,盖上自己的印章,递给苏晚晚:“拿着这个,宰相府的人会配合你。”
苏晚晚接过手令,行了一礼:“多谢相爷。下官告辞。”
走出花厅的时候,苏晚晚感觉到后背有一道目光盯着她。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张明远一定站在花厅的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写满了算计。
走出宰相府大门,萧景行迎上来:“没事吧?”
“没事。”苏晚晚翻身上马,“张明远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聪明?”
“他主动让我查宰相府的文书和名册。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很有自信,觉得自己不会留下证据;第二,他在试探我,看看我到底掌握了多少。”
萧景行皱眉:“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他让查,我就真查。”苏晚晚笑了笑,“不过不是查宰相府的文书,而是查宰相府的人。”
“人?”
“对。张明远可以把文书做得天衣无缝,但他管不住下面人的嘴。宰相府那么多门客、幕僚、仆从,总有人知道些什么。”
萧景行看着苏晚晚,忽然说了一句:“苏大人,你有时候让我觉得害怕。”
苏晚晚一愣:“害怕?”
“你的脑子转得太快了。”萧景行的语气里没有恭维,只有陈述事实,“你这种人,要么成为一代名臣,要么死得很惨。”
苏晚晚笑了:“萧统领,你这是夸我还是咒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
苏晚晚没有再接话,策马回京兆府。
回到京兆府,苏晚晚没有休息,直接去了后院。
假翠儿住的那间厢房,门口守着两个差役。苏晚晚让差役退开,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假翠儿的声音,柔柔弱弱的,听起来很无辜。
“本官苏晏。”
门开了。假翠儿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怯怯的表情。
“大人,您怎么来了?”
苏晚晚走进房间,关上门。
“翠儿,”她看着假翠儿的眼睛,慢慢地说,“本官今天去了宰相府。”
假翠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晚晚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张明远说,他愿意配合调查。宰相府的名册和文书,随本官查阅。”
假翠儿低下头:“那……那太好了。”
“是好。”苏晚晚在她对面坐下,“但本官在想一件事。名册上的人名那么多,本官要从哪里查起呢?”
假翠儿没有说话。
苏晚晚笑了笑,忽然换了个话题:“翠儿,你在沈家待了几年了?”
假翠儿一愣:“……六年。”
“六年,那你应该很熟悉沈家的事了。沈大人平时喜欢喝什么茶?沈夫人信佛还是信道?沈小姐的闺房在哪个院子?”
假翠儿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些问题,如果真的是沈家的丫鬟,应该脱口而出。
但她答不上来。
“大人,”她低下头,“奴婢脑子被吓坏了,有些事情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苏晚晚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本官帮你回忆回忆。沈大人不喝茶,他只喝白水。沈夫人不信佛也不信道,她信的是祖宗家法。沈小姐的闺房,不在沈府后院,而在沈府东边的跨院——因为沈小姐怕吵,特意选了离正院最远的屋子。”
假翠儿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不是翠儿。”苏晚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假翠儿猛地站起来,想往外跑。
苏晚晚早有准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假翠儿挣扎了几下,发现挣不开,忽然不挣扎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晚晚,脸上的怯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表情。
“苏大人,”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柔弱,而是冷静得可怕,“你比我想象的厉害。”
“你是谁?”苏晚晚又问了一遍。
假翠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你查不到的。就算查到了,你也不敢动我。”
“为什么?”
“因为我背后的人,比陈崇远大得多。”
苏晚晚盯着她的眼睛:“张明远?李德全?还是……太后?”
假翠儿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苏晚晚看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
“来人!”她喊了一声。
差役们冲进来。
“把这个人关到地牢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假翠儿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晚晚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笃定。
她笃定苏晚晚不敢动她。
或者说,她笃定她背后的人会来救她。
苏晚晚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深吸一口气。
假翠儿说得对,她背后的人可能真的比陈崇远大得多。
但苏晚晚不在乎。
她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差役说:“去请萧统领来。”
萧景行很快来了。
“假翠儿招了?”他问。
“没有。但她的反应告诉我,她背后的人不是张明远,就是李德全,或者——”苏晚晚顿了顿,“太后。”
萧景行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大人,如果真的是太后……”
“我知道。”苏晚晚打断他,“如果是太后,这个案子就查不下去了。但我要先确定,到底是不是。”
“怎么确定?”
苏晚晚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关系图,展开。
图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但从假翠儿的反应来看,她背后的那个人,应该在这条线上——
李德全——内务府——太后。
苏晚晚用朱笔在李德全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萧统领,”她说,“帮我查一个人。”
“谁?”
“内务府总管,李德全。我要知道他最近三个月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收了什么礼。越详细越好。”
萧景行看了看她画的圈,又看了看她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苏大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查太后的人。上一个查太后的人,是陈崇远,你赢了。但李德全不一样。李德全是太后的心腹,掌管着内务府,手里握着整个皇宫的钱袋子。查他,就等于查太后。”
苏晚晚抬起头,看着萧景行的眼睛。
“萧统领,你昨晚说‘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今天也跟你说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景行一愣。
“我不知道李德全是谁的人,我不知道这件事跟太后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有人在京城里拐卖少女、囚禁凌虐、杀人放火。我是京兆尹,我要把这些人绳之以法。”苏晚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萧景行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苏晚晚看不懂的东西。
“好,”他说,“我帮你查。”
苏晚晚点了点头,收起关系图。
她转身要走,萧景行忽然叫住她:“苏大人。”
“嗯?”
“你昨晚说的梦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苏晚晚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看着萧景行。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依然冷峻,但眼神里有一丝苏晚晚从未见过的柔软。
“为什么?”她问。
萧景行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苏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夜风吹来,她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完了,”她对自己说,“不会是发烧了吧?”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是发烧,是别的东西。
苏晚晚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
她是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罪,随时可能掉脑袋。这种时候,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回了书房。
还有太多事要做,没空想这些。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萧景行说的那句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的语气很轻,但很坚定。
像是一个承诺。
苏晚晚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苏晚晚,你清醒一点。”
然后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一百只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到了萧景行的眼睛。
那双冷峻的、锐利的、但偶尔会闪过一丝柔软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