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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内务府的铜墙铁壁 苏晚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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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晚发现,查李德全比查陈崇远难了不止一个量级。
陈崇远虽然贵为国公,但说到底是个外戚,手中的权力来自太后的庇护。而李德全不一样——他是内务府总管,管着皇宫的采买、财务、人事,整个紫禁城的运转都离不开他。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历经两朝,根基之深,连皇帝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萧景行查了三天,拿回来的情报少得可怜。
“李德全这个人,很谨慎。”萧景行把薄薄两页纸递给苏晚晚,“他从不单独见客,所有会面都有记录。他名下的产业只有一处宅子、两间铺面,都在明面上。他每月的俸禄和赏赐加起来不到二百两,但他的吃穿用度远超这个数——不过查不到来源。”
苏晚晚看着那两页纸,眉头皱得死紧。
“这就是全部?”
“全部。”萧景行顿了顿,“而且,我发现有人在监视我。”
苏晚晚抬头:“监视你?”
“我查李德全的第二天,就发现有人在跟踪我。我换了三次路线,换了两次马车,都甩不掉。这说明对方的势力渗透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苏晚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也就是说,我们还没开始查,李德全就已经知道了。”
“很有可能。”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我们就明着查。”
萧景行一愣:“明着查?”
“对。既然他知道了,我们就不藏着掖着了。明天,我去内务府,当面找李德全。”
“你疯了?”萧景行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急切,“内务府是他的地盘,你去了等于自投罗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苏晚晚站起身,“再说了,我有密旨。他李德全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明面上违抗圣旨。”
萧景行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说不过这个京兆尹了。
第二天一早,苏晚晚穿上官袍,带上密旨,带着萧景行和赵虎,直奔内务府。
内务府在皇城的西侧,占了很大一片地方。苏晚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白白胖胖,笑容可掬,穿着深蓝色的袍子,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苏大人,奴才李德全,有失远迎。”太监拱手行礼,声音尖细但不刺耳,举止得体得不像个宦官。
苏晚晚打量着这个人。
李德全比她想象的要普通得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端正但不出众,笑容温和但不真诚。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大管家,看不出任何危险的气息。
但苏晚晚知道,这个人比陈崇远危险十倍。
“李总管客气了。”苏晚晚还了一礼,“本官今日来访,是想查阅内务府关于城西那座废弃庄园的租赁档案。”
李德全的笑容不变:“那座庄园?奴才听说了,出了大事。苏大人要查,奴才自然配合。请。”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晚晚跟着他走进内务府。
内务府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排排的厢房,一摞摞的卷宗,来来往往的官员和太监,所有人见到李德全都低头行礼,恭敬得像见了皇帝。
李德全把苏晚晚带进一间宽敞的会客厅,让人上了茶。
“苏大人稍候,奴才让人去取档案。”
苏晚晚端起茶,没有喝。
她注意到,会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名家真迹。桌上的茶具是官窑的瓷器,光是这一套就值几百两银子。一个太监,用的东西比朝廷大员还好,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小太监捧着一摞卷宗进来了。
李德全接过卷宗,亲手递给苏晚晚:“苏大人,这是那座庄园的全部档案。租赁合同、付款记录、往来文书,都在这里了。”
苏晚晚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
合同没问题,签字没问题,印章没问题。一切都合法合规,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苏晚晚注意到一个细节——租赁合同上写的是“李福安”的名字,但付款记录上,每一笔租金都是从同一个钱庄汇出的。那个钱庄,她让萧景行查过,背后的大股东是一个叫“万盛号”的商号。
而“万盛号”的幕后老板,就是李德全。
但这份档案里,没有任何地方提到万盛号和李德全的关系。一切都被切割得干干净净,像一件被精心缝补过的衣服,针脚细密,看不出破绽。
“李总管,”苏晚晚合上卷宗,“这份档案,似乎不太完整。”
李德全挑了挑眉:“苏大人何出此言?”
“本官听说,这座庄园被抄家后,曾经有过几次修缮。修缮的银子和工匠,是从内务府走的账。但这份档案里,没有修缮记录。”
李德全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苏大人果然细致。那些修缮记录,在另一份档案里。奴才让人去找。”
他说“去找”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苏晚晚注意到,他给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的脸色微微变了,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苏晚晚心里冷笑——这是要去“整理”档案了。
她端起茶,终于喝了一口。
等了更久,大约半个时辰,小太监才回来,手里多了几页纸。
李德全接过来,翻了翻,递给苏晚晚:“苏大人,修缮记录找到了。请过目。”
苏晚晚接过那几页纸,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纸张太新了。墨迹也太新了。写字的笔迹跟之前的档案不一致——之前的档案用的是楷书,这几页纸用的是行书,虽然模仿得很像,但专业人士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这是一份临时伪造的档案。
苏晚晚没有当场揭穿。
她把那几页纸收好,站起身:“李总管,多谢配合。这些档案,本官要带回京兆府仔细研究。”
李德全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苏大人,内务府的档案,原则上是不允许带出内务府的。”
苏晚晚从袖子里掏出密旨,展开。
“陛下有旨,允许本官查阅一切与此案有关的档案,并带走作为证据。”
李德全看着密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那几页纸,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既然有陛下旨意,奴才自然不敢阻拦。”他拱了拱手,“苏大人请便。”
苏晚晚把档案和那几页纸一起收好,大步走出内务府。
出了门,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又湿了。
“萧统领,”她压低声音,“刚才那几页纸,是临时伪造的。”
萧景行点头:“我看出来了。纸张和墨迹都不对。”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原来的修缮记录里有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被他们提前销毁了。第二,李德全的反应告诉我,他慌了。一个慌了的人,会犯错。”
萧景行看着苏晚晚:“你觉得他会犯什么错?”
苏晚晚想了想:“他会想办法销毁剩下的证据。或者——”她顿了顿,“他会想办法除掉我。”
萧景行的眼神一凛:“从今天起,你身边要多加人手。”
“不用。”苏晚晚摇头,“他不敢在明面上动我。我是京兆尹,手里有密旨,杀我就等于跟陛下宣战。李德全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这么做。”
“明面上不敢,暗地里呢?”
苏晚晚沉默了一下。
萧景行说得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得罪了陈崇远,得罪了张明远,现在又在查李德全——这三方势力,任何一个都有能力让她“意外身亡”。
“我会小心的。”她说。
回到京兆府,苏晚晚把那份“伪造”的修缮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纸张是新纸,产自宣州,是内务府专用的“澄心堂纸”,市面上买不到。墨是上好的徽墨,也是内务府专用的。笔迹虽然模仿了之前的楷书,但有几个字的写法露出了马脚——比如“银”字的最后一笔,原来的档案里是回锋收笔,伪造的档案里是直接出锋。
这说明写这份伪造档案的人,不是原来的书吏,而是一个模仿笔迹的高手。
但再高的高手,也会留下破绽。
苏晚晚把这几页纸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她拿起那份租赁合同,重新看了一遍。
合同的纸张是旧纸,墨迹也是旧的,看起来没问题。但苏晚晚注意到一个细节——合同的末尾,有一个很小的印章,盖在“李福安”三个字上面。印章的内容是“万盛号监制”。
万盛号。
又是万盛号。
苏晚晚拿起笔,在关系图上把“万盛号”三个字写在李德全的名字旁边,然后画了一条线连接起来。
万盛号是李德全的钱袋子。李福安是李德全的侄子。李福安租了周文渊的庄园,用来囚禁少女。少女被送到“贵人们”府上,而“贵人们”中有人提到了“宰相大人”。
一条线,从太后,到李德全,到张明远,再到那些还没有浮出水面的“客户”。
这张网,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苏晚晚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她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太累了。
身体累,心也累。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没有穿越过来,如果她还是那个在现代社会里当律师的苏晚晚,她现在应该在做什么?
大概是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跟客户打电话,或者在看某个案子的卷宗。
但不管在做什么,她都不用在半夜三更画关系图,不用面对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危险,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藏着自己的秘密。
“我想回家。”她小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听到。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苏晚晚睁开眼,把关系图折好,收进袖子里。
她站起身,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远处的皇宫,灯火通明。
苏晚晚看着那片灯火,忽然想到了萧衍。
那个年轻的皇帝,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批奏折,还是在跟太后斗法?他知不知道,他手里的这把刀,正在一步步砍向他最亲近的人?
她忽然有点同情萧衍。
一个皇帝,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却处处受制于人。太后把持后宫,宰相把持朝堂,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个傀儡。
他提拔她,是为了借她的手清洗朝堂。但清洗到最后,会发现最脏的地方,就在他身边。
苏晚晚关上窗户,回到床边。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找沈敬明,问清楚他为什么要去宰相府。
明天,她要去审假翠儿,看能不能撬开她的嘴。
明天,她要去查万盛号,找到李德全转移资金的证据。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苏晚晚,”她对自己说,“你一定可以的。”
然后她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