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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真假翠儿 苏晚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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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晚带着浑身是血的翠儿回到京兆府时,李师爷差点没站稳。
“大人!这、这是……”
“别问了,快叫大夫!”苏晚晚一边扶着翠儿往里走,一边吩咐,“另外,把后院那五个姑娘住的厢房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也不许她们互相交谈。”
李师爷愣住了:“大人,为什么——”
“快去!”
李师爷不敢再问,一路小跑着去了。
苏晚晚把翠儿安置在前院的一间空房里,大夫很快来了。翠儿左手的伤很严重——烧伤加上刀伤,有两根手指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大夫清理伤口的时候,翠儿疼得浑身抽搐,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苏晚晚站在旁边,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眼神,跟后山庄园里那个自称“翠儿”的女人完全不同。这个眼神里有痛苦、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
“伤口处理好了。”大夫擦了擦汗,“大人,这位姑娘的左手怕是……要留下残疾。有两根手指的功能可能无法完全恢复。”
苏晚晚点了点头,让大夫去熬药,然后搬了把椅子,在翠儿床边坐下。
“现在可以说话了。”苏晚晚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说你是沈婉清小姐的丫鬟翠儿。你怎么证明?”
翠儿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大人,沈小姐右耳后面有一颗红痣,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这件事只有奴婢和沈夫人知道。您可以去问沈夫人。”
苏晚晚记下了这个信息,但没有立刻去验证。
“继续说。你是怎么受伤的?李福安的宅子着火的时候,你在里面?”
翠儿的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哭。
“大人,三天前,奴婢和小姐去白云庵上香。小姐收到一张纸条,约她去后山见面。奴婢劝小姐不要去,但小姐说写信的是她的闺中密友,有急事相商,让奴婢在山下等着。”
“小姐去了之后,一个时辰都没回来。奴婢着急了,上山去找。在半路上,奴婢被人从后面打晕了。等奴婢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了。”
苏晚晚追问:“那间屋子,是不是在后山的废弃庄园里?”
翠儿摇头:“不是。那间屋子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奴婢被关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中间有人送过两次饭。后来,有人把奴婢带了出来,蒙上眼睛,塞进马车。等奴婢重见光明的时候,已经被带到了李福安的宅子里。”
“那时候小姐也在?”
“在。”翠儿的声音开始发抖,“小姐也被关在那里。还有……还有李福安。他们三个人被关在同一间屋子里。”
苏晚晚的心揪紧了:“沈小姐那时候还活着吗?”
翠儿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活着。小姐受了伤,但还活着。她让奴婢别怕,说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可是……可是昨天晚上,来了几个人,把李福安拖出去打了一顿,然后回来跟小姐说了一些话。奴婢没听清说的什么,但小姐听完之后,脸色特别难看。”
“然后呢?”
“然后那些人就走了。过了没多久,奴婢闻到烟味。门被从外面锁上了,窗户也钉死了。火是从外面烧起来的,很快就蔓延到了屋里。奴婢拼命砸门,把手烧伤了,但砸不开。小姐……小姐把奴婢推到墙角,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奴婢……火太大了,奴婢晕了过去。等奴婢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压在小姐身下,小姐已经……”
翠儿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苏晚晚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火把后墙烧出了一个洞,奴婢从那个洞里爬了出去。然后翻墙逃到了街上,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那条小巷里,实在跑不动了,就晕了过去。”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
翠儿说的跟现场情况吻合——后墙确实有一个烧穿的洞,她以为是火烧造成的,现在看来是翠儿逃生的通道。
“翠儿,”苏晚晚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在李福安宅子里的时候,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跟幕后主使有关的信息?”
翠儿想了想,忽然说:“有。小姐被关进去的第一天,李福安跟小姐说过一句话。他说‘沈小姐,你也别怪我,是上头的人要你,我也没办法’。”
“上头的人?他没说是谁?”
翠儿摇头:“没有。但小姐问他‘是宰相吗’,李福安没有回答,只是让小姐别问了。”
宰相。
又是张明远。
苏晚晚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翠儿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大人,奴婢在被关押的那间小黑屋里,虽然没有窗户,但奴婢听到过外面的人说话。有一个人说‘这批货色不错,宰相大人肯定满意’,另一个人说‘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苏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已经是第三次出现“宰相大人”了。第一次是后山庄园柳儿的口供,第二次是李福安对沈婉清说的“上头的人”,第三次是翠儿听到的对话。
张明远,就算不是主谋,也一定脱不了干系。
“翠儿,”苏晚晚站起身,“你说的这些,本官会一一核实。你现在好好养伤,本官派人保护你。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翠儿点了点头,忽然拉住苏晚晚的袖子:“大人,小姐的尸首……”
“找到了。本官会妥善安置。”
翠儿松开手,眼泪又流了下来。
苏晚晚走出房间,关上门。萧景行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查到了?”苏晚晚问。
萧景行点头:“李福安的身份确认了。那具男尸的牙齿跟李福安在牙医那里的记录吻合。确实是李福安。”
苏晚晚没有意外。她早就猜到了。
“还有,”萧景行递上文书,“我查了后山庄园那五个姑娘的背景。其中四个,身份都核实了,确实是京城及周边失踪的女子。但有一个——那个自称‘翠儿’的,查不到任何身份信息。京城叫翠儿的丫鬟有十几个,但没有一个跟她对得上。”
苏晚晚接过文书,翻看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果然。”
“你早就怀疑了?”萧景行问。
苏晚晚摇头:“不是怀疑,是直觉。你还记得吗?后山庄园的柳儿说,她们被关在地窖里,每天只有送饭的时候才能见到人。但是那个‘翠儿’,在被救出来的时候,身上几乎没有伤,衣裳也比其他人整洁,说话条理清晰,不像被关了三个月的人。”
萧景行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
“而且,”苏晚晚继续说,“沈敬明说过,沈婉清的丫鬟翠儿,是从小在沈家长大的,沈家对她有恩,她不可能丢下小姐一个人跑掉。但后山那个‘翠儿’,被救出来之后,从来没有问过沈小姐的下落。一个忠心耿耿的丫鬟,被救出来第一件事不应该是问自家小姐吗?”
萧景行的眼神变得锐利:“她不是翠儿,那她是谁?”
“李福安的人。”苏晚晚说,“或者说,是幕后主使安插在后山庄园的眼线。她的任务,是监视那些被囚禁的姑娘,防止她们逃跑,同时向上面报告情况。大火烧起来之前,她可能已经得到了消息,故意把自己弄得狼狈一些,混在被救的姑娘里出来,以为可以蒙混过关。”
“那她为什么要冒充翠儿?”
“因为她知道,沈婉清失踪了,翠儿也失踪了。如果她冒充翠儿,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京兆府,打探我们的调查进度,甚至——”苏晚晚的眼神一冷,“在我们找到真翠儿之前,先把她灭口。”
萧景行倒吸一口凉气。
“我现在就去把她抓起来。”
“不急。”苏晚晚拦住他,“先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用她把后面的大鱼钓出来。”
萧景行看着苏晚晚,目光里多了一丝……佩服?
“苏大人,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他忽然问。
苏晚晚一愣:“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的思维方式和查案手法,不像普通的科举出身的官员。你更像……一个捕头,或者一个断案多年的老手。”
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本官只是喜欢琢磨。案子琢磨多了,自然就通透了。”
萧景行没有追问,但他看着苏晚晚的眼神,分明写着“我不信”。
苏晚晚赶紧转移话题:“萧统领,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派人去沈府,问沈夫人沈小姐右耳后面有没有一颗红痣。第二,盯紧后院那个假翠儿,她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
“明白。”
萧景行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苏大人,你两天没睡了。”
苏晚晚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你的眼睛下面是黑的,嘴唇是白的。你要是猝死了,这个案子没人查。”
苏晚晚被他直白的话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头晕眼花。
“好吧,”她妥协了,“我睡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叫我。”
萧景行点了点头,走了。
苏晚晚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倒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叫。假翠儿、真翠儿、李福安、沈婉清、张明远、李德全、宰相府、内务府……这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睡吧睡吧,”她对自己说,“不睡会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看到了沈婉清。
那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姑娘,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站在一片火光中。她伸出手,递给苏晚晚一只银镯子,上面刻着“婉清”两个字。
苏晚晚伸手去接,镯子掉在了地上,碎了。
她猛地惊醒。
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苏晚晚坐起来,发现枕头上湿了一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点灯,穿上官袍。
一个时辰已经过了。萧景行没有来叫她,可能是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苏晚晚走出房间,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福安。
“苏大人,”福安笑嘻嘻地迎上来,“陛下听说您今天又忙了一天,让奴才给您送参汤来了。”
苏晚晚接过参汤,喝了一口,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福公公,”她问,“陛下今天心情如何?”
福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太好。太后今天把陛下叫去了,说了什么奴才不知道,但陛下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摔了一个茶杯。”
苏晚晚心里一沉。
太后。
陈崇远是太后的弟弟,陈崇远被削爵流放,太后肯定恨她入骨。现在她又查到了内务府李德全头上,李德全是太后的人。太后不可能坐视不管。
“苏大人,”福安的声音更低了,“陛下让奴才带句话给您。”
“什么话?”
“陛下说:查可以,但别太急。有些人,现在还动不了。”
苏晚晚端着参汤的手微微一顿。
“替我谢陛下隆恩。”她说。
福安走了之后,苏晚晚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别太急。
有些人现在还动不了。
萧衍在提醒她,或者说,在警告她——张明远也好,李德全也好,太后也好,都不是她能随便动的。她只是一把刀,刀可以砍人,但不能自己决定砍谁。
苏晚晚苦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参汤一饮而尽。
她走到前院,找到了萧景行。
“萧统领,”她说,“明天一早,我们去宰相府。”
萧景行皱眉:“有证据了?”
“还没有直接证据。但我有密旨,允许我在必要时搜查任何官员府邸。”苏晚晚拍了拍袖子里的黄绫,“我要去试探一下张明远。看看他的反应。”
“试探?”
“对。我不搜查,我就去看看。一个人如果心里有鬼,看到查案的官员上门,一定会露出马脚。”
萧景行看着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是去摸老虎的屁股。”
苏晚晚笑了:“摸老虎的屁股,总比被老虎吃了强。”
萧景行没有笑。他认真地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多带些人。”
苏晚晚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萧景行忽然叫住她:“苏大人。”
“嗯?”
“你刚才睡觉的时候,说了梦话。”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跳:“我说什么了?”
萧景行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你说——‘别过来,我不是男人’。”
苏晚晚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景行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我什么都没听到。”
然后他转身走了。
苏晚晚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她扶着柱子,慢慢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萧景行听到了。
他说“什么都没听到”,意思是“我知道,但我不会说”。
这是好意?还是陷阱?
苏晚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秘密又多了一个人知道。而这个人,是皇帝的暗卫统领,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
如果萧景行把这件事告诉皇帝……
苏晚晚不敢想下去了。
她蹲在院子里,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走回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烛火,发呆。
烛火跳动,忽明忽暗,像她现在的心境。
“苏晚晚,”她对自己说,“你是律师,你打过那么多官司,什么风浪没见过。别怕,别慌,稳住。”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吹灭了蜡烛,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明天要去宰相府。
明天还要面对萧景行。
明天还有无数的麻烦在等着她。
但她必须走下去。
不是为了皇帝,不是为了京兆尹的官职,而是为了沈婉清,为了那个地窖里的五个姑娘,为了所有被这黑暗吞噬的人。
苏晚晚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