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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血手印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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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晚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大人!大人!”李师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急又尖,“出大事了!”
苏晚晚从床上弹起来,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领口——还好,睡觉时也穿着里衣,缠胸的布条没松。她飞快地套上官袍,打开门。
李师爷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大人,李福安的宅子……着火了。”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火势很大,整条街都烧起来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去了,但……”
“但什么?”
“但火太大了,救不了。李福安的宅子烧得只剩下架子了。”
苏晚晚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昨天才拿到密旨,今天李福安的宅子就着火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走,去看看。”她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萧统领呢?”
“萧统领已经先去了。他让您别急,他先处理。”
苏晚晚没有听他的。她翻身上马,带着赵虎和几个差役,策马狂奔。
到了城西,远远就看到了冲天的黑烟。整条街都被封锁了,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在维持秩序,百姓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苏晚晚下马,穿过人群,走到火场前。
火已经被扑灭了大半,但李福安的宅子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屋顶塌了,墙壁熏得漆黑,里面的东西几乎全毁了。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刺鼻得让人想吐。
萧景行站在废墟前,脸上沾着灰,衣服也被熏黑了。看到苏晚晚,他皱了皱眉:“不是让你别来吗?”
“我是京兆尹,这是我的案子。”苏晚晚走到他身边,看着废墟,“查到什么了?”
萧景行压低声音:“不是意外。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用了大量的火油。而且门是从外面锁上的,有人故意放火,想把里面的东西烧干净。”
苏晚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里面有人吗?”
萧景行沉默了一下,说:“有。两具尸体。”
苏晚晚的手指一紧。
“谁?”
“还没确认身份,烧得太厉害了。但从体态和残留衣物看,是一男一女。”
苏晚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男一女。李福安和他的妻子?还是李福安和沈婉清?
她不敢想。
“尸体在哪里?”
“停在京兆府的仵作房。我让人先送过去了。”
苏晚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子。
废墟的边缘,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块没有被完全烧毁的青砖。砖面上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一只手掌印,颜色发暗。
“萧统领,你看这个。”苏晚晚指着那块砖。
萧景行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血手印。”
血手印。手掌不大,应该是女人的手。五指张开,像是有人在被拖走的时候,拼命抓住了地面,留下了一个血手印。
苏晚晚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
“这个手印的位置,在门口内侧。”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说明起火的时候,有人试图从里面逃出来。但门被从外面锁上了,她出不去。”
萧景行的脸色变了。
“她?”他抓住了苏晚晚的用词。
苏晚晚没有解释。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萧统领,派人把这块砖完整地挖出来,送到京兆府。我要查这个手印是谁的。”
萧景行点头,立刻安排人去办。
苏晚晚翻身上马,回京兆府。
路上,她的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血手印。那只手,拼命地抓着地面,想要逃出去,但门被锁了,她出不去。火越来越大,烟越来越浓,她最后……
苏晚晚咬紧牙关,把眼眶里的热意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回到京兆府,苏晚晚直接去了仵作房。
仵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吴,干这行四十多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今天,他的脸色也不太好。
“大人,”吴仵作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这是那具男尸。身高约五尺八寸,年龄在三十到三十五之间,体态偏胖。从残留衣物看,穿的是绸缎,应该是有钱人。”
苏晚晚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涌,但她忍住了。
“能确认身份吗?”
“难。烧得太厉害了,面目全非。但如果能找到李福安的画像或者特征描述,可以比对。”
苏晚晚点头,走到另一具尸体前。
吴仵作掀开白布——这具尸体比男尸小得多,烧得也更严重,几乎只剩下一团焦炭。
苏晚晚的心揪紧了。
“女尸,身高约五尺二寸,年龄在十五到十八之间。”吴仵作的声音有些发涩,“从骨盆形态看,应该是未生育过的年轻女子。”
十五到十八岁。
沈婉清十六岁。
苏晚晚的手开始发抖。
“还有别的特征吗?”她的声音有些哑。
吴仵作拿起女尸的左手,指着手腕的位置:“这里,有一处没有被完全烧毁的东西——一只银镯子。银的熔点比铁低,但比金高,大火烧了一个时辰,银镯子虽然没有完全融化,但已经变形了。”
苏晚晚凑近看。那只银镯子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但依稀可以看到上面刻着花纹——像是兰花的图案。
“兰花……”苏晚晚喃喃地说。
她想起沈婉清闺房里的那盆兰花,想起那张纸条上娟秀的字迹。
“吴仵作,”她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帮我查一件事。这只银镯子上,除了兰花,有没有刻字?”
吴仵作戴上特制的放大镜,仔细看了半天,说:“有。镯子的内侧,刻着两个字——‘婉清’。”
苏晚晚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婉清。
沈婉清。
沈敬明的女儿,十六岁,喜欢兰花,每月十五去白云庵上香,手腕上戴着一只刻着自己名字的银镯子。
现在,这只镯子出现在了一具烧焦的女尸手腕上。
苏晚晚站在仵作房里,一动不动。
吴仵作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没事吧?”
苏晚晚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仵作房。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但她觉得浑身发冷。
沈婉清死了。
她被锁在一间屋子里,被活活烧死了。
那个十六岁的姑娘,那个喜欢兰花、写得一手好字的姑娘,那个每月十五都去白云庵上香的姑娘,就这样死了。
苏晚晚闭上眼睛,两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想起沈敬明跪在她面前磕头的样子,想起他说“小女她……还活着吗”时的眼神。
她不知道怎么跟沈敬明交代。
“大人。”
萧景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晚晚飞快地擦掉眼泪,转过身。她的眼睛还红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什么事?”
萧景行看着她微红的眼眶,顿了一下,说:“血手印比对过了。”
“结果呢?”
“不是沈婉清的。手印的大小和纹理,跟沈婉清的手对不上。”
苏晚晚愣住了。
不是沈婉清?
“那是谁的?”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起火的时候,除了那两具尸体,还有第三个人在现场。那个人受了伤,留下了血手印,然后逃出去了。”
苏晚晚的脑子飞速转动。
第三个人。逃出去了。
也就是说,那个血手印的主人,可能是目击者,可能是同谋,也可能是——另一个受害者。
“立刻在全城搜捕,”苏晚晚说,“找一个手上有伤的女人。任何医馆、药铺都要查,如果有人去买伤药,马上报告。”
萧景行点头,转身去安排。
苏晚晚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婉清死了,但案子还没有结束。那个血手印的主人,可能知道更多内幕。还有李福安——如果那具男尸确实是李福安,那他就是被灭口的。有人不想让他开口,所以放火烧了宅子,把他和沈婉清一起烧死了。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人口贩卖网络的幕后主使。
苏晚晚摸了摸袖子里的密旨,眼神变得坚定。
她不会停。
就算沈婉清死了,她也必须查下去。为了沈婉清,为了那五个姑娘,为了所有被关在地窖里的受害者。
她必须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下午,苏晚晚去了沈府。
她没带任何人,一个人骑马去的。
沈敬明在书房里等她。看到苏晚晚的表情,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苏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
苏晚晚从袖子里拿出那只变形的银镯子,放在桌上。
“沈大人,我们在李福安的宅子里发现了一具女尸。从银镯子判断,应该是沈小姐。”
沈敬明看着那只镯子,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伸手去拿镯子,手抖得拿不稳,镯子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
苏晚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话,在死亡面前都是苍白的。
过了很久,沈敬明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苏大人,”他的声音沙哑,“谁干的?”
“还不确定。但下官向您保证,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沈敬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苏晚晚走出沈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骑在马上,慢慢往回走。街上行人稀少,暮色四合,远处的皇宫亮起了灯火。
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苏晚晚忽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呻吟。
她勒住马,侧耳倾听。
又是一声,从小巷深处传来。
苏晚晚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马,提着灯笼走进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地上满是垃圾和积水。苏晚晚走到巷子尽头,看到一个蜷缩在墙角的黑影。
她举起灯笼照过去——
一个女人,浑身是血,左手包着破布,已经浸透了血。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气息奄奄。
苏晚晚蹲下来,看清了女人的脸——年轻,二十出头,长相普通,但眼神里有一种求生的狠劲。
“你是谁?”苏晚晚问。
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救命……有人……要杀我……”
苏晚晚注意到她的左手——破布下面,隐约可以看到烧伤的痕迹。
血手印。
这个女人,手上的伤,跟废墟门口的血手印吻合。
苏晚晚的心跳猛地加速。
“是你,”她压低声音,“李福安宅子起火的时候,你在现场。”
女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她想往后缩,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别怕,”苏晚晚的声音放柔了,“我是京兆尹苏晏,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女人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然后,她忽然哭了出来,声音嘶哑,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洪水终于决堤。
“他们……他们杀了所有人……”她断断续续地说,“小姐……小姐也被他们……”
苏晚晚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右手,轻声说:“慢慢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叫翠儿。”
苏晚晚愣住了。
翠儿?沈婉清的丫鬟翠儿?
不对,翠儿不是在后山庄园被救出来了吗?
“你是哪个府上的?”苏晚晚追问。
女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奴婢是……沈小姐的丫鬟……翠儿。”
苏晚晚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后山庄园救出来的那个翠儿是谁?那个自称翠儿的女人,如果她是假的,那真的翠儿在这里,那后山庄园里被救出来的那五个姑娘里,混进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苏晚晚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扶起翠儿:“我带你回京兆府。路上你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
翠儿靠着苏晚晚的肩膀,虚弱地点了点头。
苏晚晚扶着她走出小巷,上了马。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苏晚晚抱着翠儿,策马向京兆府飞驰而去。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案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而她现在,正在一步步走进深渊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