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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用的是敬语 他没有睁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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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过了两个星期。
江陵以为自己可以慢慢走出来,以为自己可以靠时间和距离把那个晚上埋葬。
但他忘了一件事。
这个圈子太小了。
那天下午,江陵接到一个电话,是他经纪公司老板打来的。
“江陵,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是一部电影,现代题材,导演是拿了金棕榈的那位。剧本我发你邮箱了,你先看看。”
“什么类型的?”江陵问。
“爱情片,改编自一部很火的小说。女主那边已经定了,你猜是谁?”
江陵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谁?”
“安暖。她那边已经签了,就等你点头。这个项目投资很大,冲奖的配置,对你来说是个好机会。不过你要是不想接,我也不勉强,毕竟你们刚合作完,连着搭戏可能会让观众审美疲劳。”
江陵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考虑一下。”他说。
“行,你尽快,那边在等。”
电话挂了。江陵坐在沙发上,手机还贴在耳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又是安暖。
他以为不会再见了,以为那部民国剧就是他们最后的交集。可命运像在跟他开玩笑,把同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地推到他面前。
他应该拒绝。
他必须拒绝。
他不能再见她了。再见她,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已经对不起苏月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可他拿起手机,想给老板回消息说“不接”的时候,手指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不是因为贪心,而是因为一个更可怕的理由——他想见她。
他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他想亲口跟她说一声对不起。他想确认她真的把那天晚上当成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知道这些“想”都是借口。每一个借口背后,都是一个无法被理智压制的欲望。
他想见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掉,也长不进去。
苏月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走出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发呆,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公司的,有个项目找我。”江陵把手机放到一边,接过果盘。
“什么项目?接吗?”
“还没想好。”
苏月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染红了她的嘴唇。她怀孕后特别爱吃草莓,一天能吃两斤。
“你要是想接就接,不用总在家陪我。”苏月说,“我一个人可以的。”
江陵看着她,喉咙发紧。
她在说“我一个人可以的”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好像已经说过无数遍。事实上,她确实说过无数遍——小时候在姑姑家,她说“我一个人可以的”;大学时打工到深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说“我一个人可以的”;做经纪人时被艺人刁难、被客户骂,她也说“我一个人可以的”。
她从来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哪怕是爱的人。
江陵伸出手,把苏月揽进怀里。
“我不去了,”他说,“我陪你。”
苏月靠在他胸口,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江陵,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句话她上次也问过。
江陵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稳住了。
“没有。”他说,“就是想多陪陪你,你都快生了。”
苏月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
三天后,江陵还是接了那部电影。
不是因为安暖。
他这样告诉自己。是因为导演,因为剧本,因为这是一个演员职业生涯中可遇不可求的机会。他奋斗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演好的作品吗?他不应该因为私人原因放弃一个这么好的项目。
他能控制住自己。他可以的。
苏月也支持他去:“去吧,这是好事。我爸妈下周就过来了,有人陪我,你不用操心。”
江陵收拾好行李,临出门前在苏月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啰嗦。”苏月笑着推了他一把。
江陵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走到车旁,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
他发动车子,驶出别墅区,上了高速。
后视镜里,苏月站在门口,挺着肚子,冲他挥手。
江陵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踩下油门,加速驶离。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因为他怕自己会掉头回去。
新电影的拍摄地点在南城,一个南方沿海城市,气候湿润,空气里永远飘着咸腥的海风味。
江陵提前一天到了剧组安排的酒店,办了入住,把行李放好,然后就去了健身房。
他需要累。累到没有力气去想任何事。
在跑步机上跑了一个小时,又做了四十分钟的力量训练,汗水把T恤湿透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胸肌和腹肌的线条在汗水的浸润下更加分明。
安暖以前在片场跟他开过玩笑:“江陵老师,您这身材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
他当时回答:“练的。”
安暖笑着说:“看得出来,您对自己真狠。”
是的,他对自己狠。从十几岁开始,他就习惯了用疼痛和疲惫来麻痹自己。身体累了,心就不那么疼了。
可今天,哪怕跑得腿都在发抖,他的脑子里还是安暖。
明天就要见到她了。
她会怎么对他?会尴尬吗?会躲着他吗?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叫他“江陵老师”吗?
他想了一百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慌。
第二天早上,江陵起了个大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休闲裤,去了片场。
剧组已经搭建好了,工作人员在忙碌地调试设备。江陵走进化妆间,化妆师正在整理工具,看到他进来,笑着说:“江陵老师来啦,先坐,我马上就好。”
江陵在椅子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化妆师给他打底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是谁。
空气中多了一种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青草。
“江陵老师早。”安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快,自然,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江陵睁开了眼睛。
安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嘴唇弯弯的,好像在笑。
她的目光和江陵的对上,没有闪躲,也没有停留太久。
“早。”江陵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安暖走进化妆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对化妆师说:“姐姐,我今天想化淡一点,不要太浓。”
化妆师应了一声,开始给她打底。
两个人并排坐着,镜子里映出他们的脸。安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江陵看着镜子里的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江陵老师,”安暖忽然开口,没有睁眼,“这次合作,请多关照。”
她用的是敬语,客气,礼貌,无可挑剔。
江陵说:“彼此彼此。”
安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化妆间里只有化妆师们忙碌的声音。
江陵的心里翻涌着无数句话,但每一句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沉默。
他想说“对不起”,但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了,就代表那件事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一场可以被轻易遗忘的梦。
他想问“你还好吗”,但不敢问。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答案。
所以他选择了和苏月一样的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