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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微妙 江陵,你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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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拍摄不算顺利。
不是技术上的问题,而是江陵和安暖之间的气氛太微妙了。他们太客气了,客气到不像合作过的老熟人,倒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导演看出来了,但没有当场点破,只是多拍了几条。
中午休息的时候,安暖端着盒饭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得很快。她的助理小周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安暖偶尔应一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扒饭。
江陵坐在另一边的休息区,手里的盒饭几乎没怎么动。
他的助理阿Ken凑过来:“陵哥,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不饿。”江陵把盒饭放到一边。
阿Ken看了一眼远处的安暖,又看了看江陵,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江陵说。
“没什么没什么,”阿Ken连忙摆手,“就是觉得你和安暖老师今天好像有点……生疏。你们不是刚合作完吗?我以为你们挺熟的。”
江陵没有回答。
阿Ken识趣地闭上了嘴。
下午的戏是一场对手戏,男女主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剧本里写的是“男主被女主的笑容击中,一瞬间失神”。
江陵站在片场,看着对面的安暖。
她穿着戏里的衣服,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一棵大榕树下。
导演喊了“开始”。
安暖抬起头,看向江陵的方向。
她的笑容慢慢地绽开,像一朵花在阳光下缓缓开放。那笑容里有羞涩,有好奇,有一点点的胆怯,像一只小鹿第一次看到人类。
江陵站在那里,看着她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是在演失神,他是真的失神了。
因为那一刻,他想起了那天晚上。
不是醉酒后那些模糊的碎片,而是更早之前——在那个雨夜的片场,在横店的走廊里,在每一次他偷偷看她的瞬间。
安暖的笑容从来不是演技。
至少不全是。
“卡!”导演喊了一声,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江陵,你刚才的表情太过了,男主这时候只是有点心动,不是失魂落魄,再来一条。”
片场有人小声笑了。
江陵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安暖收起了笑容,低下头翻了一页书,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又拍了两条,导演才满意。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陵走出片场,正准备上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江陵老师。”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安暖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在连衣裙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包。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单薄的剪影。
“嗯?”江陵的声音有些紧。
安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脖子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有件事想跟你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走,“那天晚上的事……”
江陵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说了,就当没发生过,”安暖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某个位置,没有看他的眼睛,“所以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拍戏就是拍戏,我们好好合作,不要让大家尴尬。”
江陵看着她,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安暖,”他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安暖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里没有责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江陵读不懂的情绪。
“不用说对不起,”她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伐轻快,白裙子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像一只蝴蝶。
江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感觉是什么。
愧疚?痛苦?心疼?还是——
某种更深、更暗、更不可言说的东西。
他转身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启动了,驶出片场,汇入城市的车流。
江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安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你没有对不起我。”
她说得那么轻松,好像那晚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如果是小事,她为什么不敢看他的眼睛?
如果是小事,她为什么要在便签纸上写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如果是小事,她为什么要说“您有苏月姐,要好好对她”——好像在做一个郑重的、最后的告别?
江陵睁开眼睛,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安暖不是不在意。
她只是太在意了,在意到宁愿把所有的委屈都吞下去,也不想让他为难。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
他想起了苏月。
苏月也是这样,永远把委屈往肚子里咽,永远说“我没事”“我一个人可以的”,永远笑着替他挡住所有的风雨。
两个女人,一个陪他走过最黑暗的岁月,一个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接住了他。
他何德何能?又凭什么让她们承受这些?
江陵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苏月挺着肚子站在门口送他的画面,又变成安暖穿着白裙子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两幅画面交替出现,像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对他说的那句话。
那时他刚上初中,因为穷被同学嘲笑,回家哭着问奶奶:“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就我没有?”
奶奶摸着他的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当时听不懂的话。
奶奶说:“陵儿,有些人生来就是来还债的。”
现在他懂了。
他就是那个来还债的人。
可他欠的债,太多了。
多到他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