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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痛苦 他甚至不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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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城的飞机上,江陵全程闭着眼睛,却没有一秒入睡。
舷窗外是厚重的云层,阳光被挡在外面,机舱内光线昏暗。他靠在座位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同一个画面:那张便签纸上的字迹。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替他做了决定。她替他选择了逃避。她把所有的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是我的错”。
安暖,你凭什么?
明明是我先握住了你的手腕。明明是我先靠近了你。明明是我——一个即将当父亲的男人——在醉酒后对一个年轻女孩做了不可原谅的事。
你却说是你的错。
江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了苏月。
怀孕七个月的苏月,挺着大肚子在家等他。她会做好饭菜,会给他留一盏灯,会在他说“我们要个孩子吧”的时候红着眼眶扑进他怀里。
她说:“我终于有一个自己的家了。”
江陵睁开了眼睛。
舷窗外云层散开,露出下面城市的轮廓。北城快到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想象着苏月在家里的样子——也许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也许在厨房里炖汤,围裙系在隆起的肚子上面;也许正对着肚子里的宝宝说话,轻声细语地说着“爸爸今天就要回来了”。
他欠她一个解释吗?
不,他欠她的不是一个解释,而是一个真相。
可他给不起。
飞机降落的时候,江陵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那件事永远埋在心底。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苏月。她怀着孩子,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他不能让一个无辜的生命因为他犯的错而承受代价。
他会对苏月更好,好到足以弥补他心里的那个洞。他会在事业上更加努力,用忙碌填满每一分每一秒。他会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碾碎在萌芽里。
他会把那个夜晚变成一场噩梦,醒来后就忘掉。
他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做到。
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江陵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上台阶。
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她比江陵离开时胖了一些,脸圆润了,肚子大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柔软的、母性的光芒。
“回来了?”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江陵从未听过的温柔。
江陵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像被一把钝刀来回地锯。
他放下行李箱,走上前,把她轻轻地拥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手掌贴着她隆起的肚子,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在轻轻地动。
“怎么了?”苏月的声音有些疑惑,“抱这么紧。”
“想你了。”江陵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都像在刀刃上滚过。
苏月在他怀里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我也想你。好了好了,进来吧,汤炖了一下午了,再不吃就凉了。”
江陵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他踢我了。”江陵说。
“是啊,大概是知道爸爸回来了,在打招呼呢。”苏月笑着牵起他的手,把他拉进屋里。
屋子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每一道都是江陵爱吃的。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育儿书,沙发上搭着一条婴儿毯,角落里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快递箱,箱子上印着母婴品牌的logo。
一切都在提醒江陵:这里有一个家,一个即将完整的家。
他在餐桌前坐下,苏月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喝吧,我炖了四个小时。”
江陵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排骨炖得软烂,山药入口即化。
“好喝吗?”苏月托着腮看他,眼睛里满是期待。
“好喝。”江陵说。
苏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孩子。
江陵低下头继续喝汤,不敢再看她的笑容。
那之后的几天,江陵过得很平静。
他在家里陪着苏月,看育儿书,给宝宝想名字,一起去母婴店买婴儿车。苏月挽着他的手臂在商场里逛,偶尔停下来看看小衣服小鞋子,眼睛里的光比钻石还亮。
“这件好看吗?”她拿起一件淡蓝色的连体衣,在胸前比了比。
“好看。”江陵说。
“这个颜色会不会太素了?”
“不素,很舒服。”
苏月把那件连体衣放进购物车,又拿起一件明黄色的:“这件呢?”
“也好看。”
“你就知道说好看。”苏月嗔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江陵笑了笑,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
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最普通、最幸福的准父母。
可只有江陵知道,他心里的那个洞不仅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大。
每到深夜,苏月睡着以后,他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忆那个晚上的碎片。
那些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脑子里,越是想忘记,就越是清晰。
安暖的手指。她的头发。她的呼吸。她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的身体。她在他叫出“苏月”时那一下明显的僵硬。
还有那张便签纸上潦草的字迹。
他无数次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然后放下。
他不能联系她。联系她就是二次伤害。她说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替他做出了选择,他应该尊重这个选择。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搜她的消息。
安暖最近在北城拍一部现代剧,演一个职场新人。她的路透照在网上传得到处都是,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灰色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青春逼人。
江陵看着那些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
她看起来很好。化了妆,笑着,和剧组的人打成一片,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好像那晚真的只是一场梦。
江陵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他想,也许安暖真的已经放下了。她年轻,漂亮,家世好,追她的人能从横店排到北京。她不会在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那晚对她来说,也许真的只是一个错误,一个可以轻易抹去的错误。
想到这里,江陵应该感到庆幸。
可他没有。
他感到的是一种更深的、更难以启齿的痛苦。
那种痛苦叫做——他甚至不配被她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