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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滚烫 “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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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拍到第三个月,安暖已经习惯了这种“小鹿乱撞”的状态。
她把这种心动归结为入戏太深,告诉自己等戏拍完了就好了。就像之前每一次拍戏,她都会对搭档产生短暂的好感,那是演员的职业病,是角色感情的残留,和专业素养无关。
可江陵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从来不给她任何幻想的空间。
别的男演员拍完戏,多少会有些暧昧的互动,发发微信,约约饭,至少会在社交媒体上互动一下,维持CP热度。但江陵不,他在片场之外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微信永远只回复工作相关的内容,多一句都没有。
有一次安暖故意在收工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江陵老师,今天的戏您觉得怎么样?”
过了半个小时,江陵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安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又好气又好笑。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对助理小周说:“江陵老师是不是机器人变的?”
小周想了想:“可能人家就是比较冷淡吧。”
“他不是冷淡,”安暖翻了个身,“他是故意的。”
小周不懂:“故意什么?”
安暖没回答。
她在想,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在五个月的拍摄周期里,对着一个天天在他面前晃悠的年轻女孩,做到滴水不漏?
她见过江陵看苏月的照片时的表情,那是一种温柔的、笃定的、带着些许愧疚的神情。他爱苏月,这一点安暖从来不怀疑。
但爱一个人,和不对别人动心,是两回事。
安暖不是没有感觉。她注意到,有时候她笑得太大声,江陵会不自觉地看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吸引,又像是在抗拒。她注意到,有一场她的哭戏,江陵递纸巾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背,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她注意到,偶尔她离他太近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像是在保持一种安全的距离。
这些细节,像针尖一样小,但扎进心里,就是一个个血点。
安暖知道,江陵不是没有感觉。他只是在克制。
而克制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杀青后的事情,安暖本以为就这样过去了。
她和江陵再无联系,各自拍各自的戏,像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
直到那部民国剧定档,剧组安排了一场盛大的发布会。
地点在上海,一个老牌酒店的宴会厅。发布会下午两点开始,结束后有一个小范围的媒体群访,然后是剧组的庆功晚宴。
安暖提前一天到了上海,在酒店房间里试礼服。造型师给她准备了三套,最后她选了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露背的设计,头发放下来,大波浪卷,妆容偏成熟,带了点复古的味道。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因为发布会,是因为会见到江陵。
他们已经四个多月没见了。
这四个月里,安暖拍了一部现代剧,又录了一档综艺,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横店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个在雨里念台词的侧影,想起那双隐忍的眼睛。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但当她走进宴会厅,一眼看到站在舞台边上的江陵时,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江陵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微微卷着,搭在额前。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杂志封面,又像一幅画。
安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招呼:“江陵老师,好久不见。”
江陵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加分明,眼眶下的阴影也更重了,像是有段时间没睡好。
安暖想问“您最近好吗”,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客套的:“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江陵说完,就被工作人员叫去对流程了。
安暖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
他看起来很好,又看起来不太好。
发布会进行得很顺利。主持人的问题中规中矩,江陵回答得滴水不漏,安暖配合着说说笑笑,两个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两个专业的演员在完成一项工作。
记者群访的时候,有人问了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江陵老师,您和安暖在剧中的CP感很强,现实中会不会有发展的可能?”
现场安静了一瞬。
江陵拿起话筒,语气平淡:“我有女朋友,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回答得干脆利落,不给任何想象空间。
安暖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对啊,大家还是多关注剧本身吧。”
记者们讪讪地换了话题。
安暖低头喝了一口水,杯沿遮住了她嘴角的那一丝苦笑。
晚上是庆功宴。
宴会设在酒店顶层的旋转餐厅,落地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万家灯火,黄浦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导演、制片人、主演、工作人员,坐了满满五桌。气氛很放松,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就多了起来。
安暖被制片人拉着喝了两杯红酒,脸微微泛红。她不常喝酒,酒量一般,两杯下去已经有些上头。
江陵坐在主桌上,被导演和几个投资人轮流敬酒。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晚推不掉,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安暖隔着桌子看了他一眼,心里莫名有些担心。
她见过江陵在片场喝过一次酒,是杀青那天,他喝了两杯啤酒,耳朵就红了,说话也变得有些迟缓。他的酒量是真的不行。
制片人又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安暖,来来来,咱俩喝一个。”
安暖刚举起杯子,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把杯子拿走了。
她抬头,看到江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她喝多了,这杯我替她。”江陵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明显的酒意。
制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江陵你这是英雄救美啊?”
江陵没接话,仰头把那杯酒喝了。
制片人哈哈大笑,拍了拍江陵的肩膀走了。
安暖看着江陵,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耳廓像是要滴血。他的眼神也有些涣散,看人的时候焦距不太对。
“江陵老师,您没事吧?”安暖小声问。
江陵摇了摇头,转身想走回自己的座位,脚步却踉跄了一下。
安暖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江陵的手臂很硬,隔着西装袖子都能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安暖的手碰到他的瞬间,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他抽回了手臂,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谢谢,不用。”他说完,脚步不稳地走了回去。
安暖的手悬在半空中,收了回来。
她看着江陵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哪怕喝醉了,都在保持距离。
晚宴进行到后半段,江陵的状态越来越差。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脸色从白变成潮红,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导演注意到了:“江陵,你没事吧?”
江陵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安暖走过来,对导演说:“江陵老师喝太多了,我送他回房间吧。”
导演看了看江陵的样子,点了点头:“行,你照顾一下,他今天喝得确实不少。”
安暖扶起江陵,他的身体沉甸甸地压过来,一米八五的个子几乎整个靠在她身上。她咬紧牙撑着,一步一步把他扶出了餐厅。
电梯里,江陵靠在电梯壁上,眼睛闭着,呼吸急促而滚烫,酒气混着他身上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安暖站在他旁边,心跳快得像擂鼓。
电梯到了江陵住的楼层,她扶着他走过长长的走廊,从他口袋里摸出房卡,刷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城市灯光。
安暖把江陵扶到床上,帮他脱了西装外套和鞋子。江陵躺在床上,衬衫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两颗,露出胸口一小片皮肤,线条分明的锁骨和胸肌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安暖站在床边,看着他的样子,喉咙发紧。
她应该走了。
她已经把他安全送回来了,她应该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个澡,睡一觉,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站在那里,脚下像生了根。
江陵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因为醉酒而湿润,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微光,像是两汪深潭。他看着安暖,眼神迷蒙,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幻影。
“苏月……”他喃喃地叫了一声。
安暖的心猛地一疼。
她想转身离开,但江陵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她挣不开。
“别走。”江陵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脆弱,“别走……”
安暖知道,他叫的不是她的名字。
她知道,他抓住的是别人的影子。
可她还是留了下来。
江陵从床上坐起来,仍然握着她的手腕。他的眼神涣散,酒精已经模糊了他的理智,那些他花了几个月筑起来的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茫然的、痛苦的、渴望的神情。
安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走,马上走。
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江陵的脸靠近了。她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味,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滚烫。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脸颊,像一片燃烧的羽毛。
安暖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事情,像一场梦。
酒精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模糊了所有的边界。江陵的动作笨拙而急切,像一只被困了很久的兽,终于挣脱了牢笼。他的手抚过安暖的背,抚过那件酒红色丝绒裙露出的皮肤,指尖滚烫,带着微微的颤抖。
安暖在他怀里,像一尾被海浪卷上岸的鱼,挣扎着,又顺从着。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他的心跳,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到他在某一个瞬间,又叫了一声那个名字。
“苏月……”
安暖的眼泪在那一刻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推开他。
她想,就当是偷来的吧。
偷一个晚上,偷一个拥抱,偷一个永远不属于她的人。
第二天早上,江陵是被头痛叫醒的。
宿醉的感觉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太阳穴。他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的天花板,意识慢慢回笼。
昨晚的事情像碎掉的玻璃,一片一片地扎进他的记忆。
发布会,晚宴,喝酒,安暖送他回房间……
然后呢?
然后——
江陵猛地坐了起来。
被子从他身上滑落,他低头看到自己光着的上身,衬衫扔在地上,裤子也不在原来的地方。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然后他看到了旁边枕头上的凹痕。
看到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杯凉透了的水。
看到了水杯下面压着的一张便签纸。
他拿起便签纸,上面是安暖的字迹,比上次写馄饨那张要潦草得多,像是在发抖。
“江陵老师,昨晚的事,是我的错。您不用放在心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您有苏月姐,要好好对她。祝您幸福。——安暖”
江陵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他闭上眼睛,碎片化的记忆涌了上来。
他握着一个人的手腕。
他叫了一个名字。
他——
他睁开眼睛,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他想把昨晚的事情从脑子里连根拔掉,但拔不掉。那些模糊的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记忆里,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拿起手机,想给安暖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他打给谁?他有什么资格打给她?
是他先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他先靠近了她。
是他先——
江陵把手机摔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他想起了苏月,想起她隆起的肚子,想起她说的“我终于有一个自己的家了”。
他想起昨晚他抱着另一个女人的时候,嘴里叫的是苏月的名字。
这个事实让他恶心得想吐。
他真的冲进了卫生间,跪在马桶前,把胃里剩下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大口大口地喘气。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惨白,眼眶通红,嘴唇上有干涸的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自己像一个陌生人。
不,他认识这个人。
这个人是一个混蛋,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以为他可以用孩子来收心,以为他可以靠克制来守住底线,以为他可以一边在心里装着别人一边做一个好丈夫。
结果呢?
他亲手毁掉了一切。
安暖说得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可以不说,可以不想,可以假装忘记,但它就在那里,像一个黑洞,迟早会把一切都吸进去。
江陵在卫生间的地上坐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刺目的亮白。
然后他站起来,洗了一个冷水澡,穿好衣服,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
安暖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他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
江陵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电梯,走出酒店,坐上剧组的车,去了机场。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