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安》欢蔹

3、远观 夏

　　夏日的燥热像是永远散不去，午后的阳光透过体育馆高高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投下大块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着细细的尘埃，混着塑胶与汗水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排球场地里。周遭的声响格外清晰，排球砸向地面的闷响、球鞋摩擦地板的嘶声、男生女生的说笑打闹，交织成一片鲜活又热闹的声响，可这些声音落在我耳中，却只觉得愈发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站在玻璃这头，永远融不进那头的热闹里。

　　我抱着一只磨得有些旧的排球，独自站在球场最边缘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球面上凹凸的纹路，指节被攥得微微泛白。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的身影上。

　　是宋平。

　　他站在球场中线附近，和同班的王琤、江寻说着话，身姿挺拔而舒展，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短袖，袖口被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向来是这样，不管身处多喧闹的环境，都能保持着一份独有的沉稳，眉眼清淡，语气平和，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能轻易成为旁人目光的落点。不像我，永远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沉默、寡言、局促，往角落里一站，便轻易被所有人忽略。

　　我天生就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这件事，从我记事起就一清二楚。

　　小时候的夏日，蝉鸣聒噪，太阳无休止地照耀着，穿过弄堂里繁茂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我总是坐在自家门口，看着别的孩子在弄堂里追逐打闹，却从不敢加入。隔壁的魏诉寒和俞漾，是弄堂里最热闹的一对，我常常隔着一段距离，看他们嬉笑玩闹。

　　那时总能听见，魏诉寒举着沾满面粉的手，追着俞漾打闹，俞漾无奈又纵容，嘴上嗔怪，却从来不会真的生气。魏诉寒会乖巧地黏着两位母亲，嘴甜地撒娇，惹得大人们笑声连连，俞漾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眉眼温和，默默包容着魏诉寒所有的调皮。

　　他们的童年，满是肆无忌惮的欢喜，是我从未拥有过的热闹。我永远是独自待在角落的那一个，怕生、内向，不会主动与人搭话，唯一会靠近的，只有跟在我身后、默默护着我的宋平。

　　魏诉寒依旧是张扬耀眼的模样，开学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他敢脱稿调侃，敢直白地说自己帅气逼人，哪怕被老师拉下台，也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俞漾站在一旁，无奈又宠溺地拉着他，低声叮嘱，眼底的纵容藏都藏不住。

　　他们的亲密，从童年延续到少年时光，从未变过。

　　而我，依旧是那个不善社交、沉默寡言的宋安，没有朋友，不敢融入人群，唯一的执念，依旧是身边的宋平。

　　班会选社团时，我远远看见魏诉寒拉着俞漾，软磨硬泡要一起报排球社，俞漾嘴上敷衍，却还是顺着他的心意。他们从初中就一起打球，默契十足，这份相伴，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如今，我们同在排球社的球场上，他们的耀眼，与我的孤僻，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球场上，魏诉寒和俞漾格外突出，不仅是因为长得高，还因为他们是场上少见的男生，更因为他们周身那份无人能介入的默契。魏诉寒臭屁地对着俞漾调侃，说自己太受欢迎，俞漾无奈翻白眼，却还是耐心地陪着他练习，一举一动，全是自然而然的亲近。

　　我抱着球，缩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酸涩。

　　没过多久，我鼓起勇气，朝着俞漾走了过去。我实在学不会发球，又不敢找宋平，只能向着性子最温和的俞漾求助。

　　“哈喽，我是宋安，我们之前在报名的时候见过，你还记得吗？”我站在他们面前，紧张得手心冒汗，声音都有些发飘。

　　“你好，我是俞漾。”“我是魏诉寒。”

　　两人礼貌回应，我攥紧球，小声开口：“漾哥，你球打得好好，教教我呗！”

　　“好。”

　　“漾哥~我还不会发跳飘球，你可以教教我吗？”

　　俞漾没有丝毫不耐烦，当即停下动作，走到我身边，准备手把手教我调整姿势。

　　我余光瞥见，一旁的魏诉寒停下了扣球的动作，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气压极低，死死盯着俞漾放在我胳膊上的手，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我心里瞬间泛起一丝慌乱，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见魏诉寒快步走上前，不由分说拽起俞漾的手，就往球场旁的器材室走。俞漾几次想挣脱，却根本挣不开他的力道，眉头微蹙，却也没有真的生气。

　　“嘭”的一声，器材室的门被重重关上，还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抱着球，心里满是愧疚，觉得是自己打扰了他们。

　　我悄悄走到器材室窗外，想看看情况，却刚靠近，就透过窗户，看见里面刺眼的一幕——魏诉寒跨坐在俞漾腿上，把人按在器材架上，俞漾衣衫有些不整，腰侧还有淡淡的红痕，两人距离近得过分，满是暧昧的气息。

　　我瞬间脸颊通红，尴尬得手足无措，连忙收回目光，慌乱地开口：“那个…呃…我想起来了，我朋友约我打球，我先走了……”

　　说完，我几乎是落荒而逃，重新退回了球场角落的阴影里。

　　我没有丝毫恼怒，只有更深的羡慕与自嘲。

　　羡慕魏诉寒可以这样任性，这样直白地占有俞漾，敢把自己的爱意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羡慕俞漾可以坦然接受这份偏爱，不用躲闪，不用伪装。

　　他们的感情，热烈、坦荡，哪怕张扬，也光明正大。

　　而我和宋平，连靠近彼此，都成了奢望。

　　我重新看向宋平，他依旧在原地，和同学说着打球的技巧，眉眼清淡，从容淡定。我明明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在意他的一举一动，可只要他的视线往我这边扫来，我就会立刻低下头，或是看向别处，刻意躲开他的目光，摆出一副毫不在意、冷漠疏离的样子。

　　宋平是我哥哥，是我穷尽青春，偷偷爱着的人。可我们之间的血缘，是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注定了我的爱意，只能永远藏在心底，见不得光。

　　我不善社交，没有朋友，整个世界里只有宋平，却又只能亲手推开他。我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怕这份禁忌的感情暴露，怕最后连兄弟都做不成。

　　周遭的热闹依旧，排球的声响、同学们的笑声，还有器材室里隐约传来的低语，交织在一起。魏诉寒的任性撒娇，俞漾的无奈纵容，是属于他们的热烈，而我，只能站在这热闹之外，独自守着这份不能言说的爱意，在沉默与伪装中煎熬。

　　风吹过体育馆，带着夏日的燥热，吹起我额前的碎发，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凉。我悄悄抬眼，最后看了一眼宋平的背影，在心底无声地呢喃。

　　哥，你千万不要看穿我。

　　千万不要知道，我有多爱你。

　　千万不要知道，我所有的冷漠与疏离，都只是口是心非的伪装。

　　因为我怕，怕这份禁忌的爱意，一旦暴露，我们就连兄弟，都做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