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安》欢蔹

2、槐树 房

　　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还是砸得我心口发闷。

　　我就那么瘫在椅子上，手捂着脸，半天没动。夕阳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手背上，温温的，却一点都不暖和，跟宋平刚才说要帮我补功课的语气一样，听着是关心，可我心里只觉得更难受。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夏天的傍晚过得特别慢，太阳一点点往下落，把房间里的东西都染成淡淡的橘黄色，书桌上的试卷、练习册，地上的影子，都挪得慢悠悠的，慢得我心里发慌。

　　脸上的眼泪早就干了，留下一道道紧绷的印子，眼睛涩得慌，眨一下都疼。我慢慢放下手，盯着桌上那张数学试卷，满纸的红叉，看着就刺眼，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我有多没用，有多配不上宋平对我的那点好。

　　我和宋平，本来就不一样。

　　他什么都好，成绩好，性格稳，爸妈走到哪都夸他，事事都做得挑不出错。而我，干啥都不行，胆小、敏感，成绩一塌糊涂，还藏着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自己龌龊。

　　刚才他伸手碰我额头的那一下，温度好像还粘在皮肤上，烫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明明想离他近一点，想多要一点他的关心，可真等他靠近了，我又只能慌慌张张地躲开。我怕他看出我眼里的不对劲，怕他知道我心里的脏念头，怕他以后再也不理我，连哥哥都不肯做了。

　　我们是亲兄弟，这层关系就像一道锁，把我锁得死死的，逃不掉，也挣不开。

　　不知道坐了多久，肚子开始咕咕叫，才想起爸妈不在家，晚饭得自己解决。我不想下楼，不想再面对宋平，可躲在房间里也不是办法，心里的乱劲儿，躲也躲不开。

　　我慢慢站起来，坐得太久，腿都麻了，扶着桌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挪到门口。手指放在门把手上，攥了半天，才敢轻轻拧开。

　　楼下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慢慢往下走，扶手凉冰冰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快。

　　客厅没开灯，夕阳从阳台照进来，铺了一地。宋平坐在沙发上，没看我的试卷，腿上放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背挺得直直的，侧脸看着很温和。

　　我站在楼梯口，没敢往前走，就偷偷看着他。

　　这种偷偷看他的事，我做过无数次，趁他不注意，就盯着他的侧脸看，把他的样子记在心里，然后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难受。

　　他突然抬起头，刚好看向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瞬间慌了，赶紧低下头，耳朵唰地就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下来了？”他先开口，声音平平的，跟平时没两样。

　　我小声嗯了一声，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

　　“过来坐。”他合上书，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

　　我站在原地没动，心里想过去，可脚却不听使唤。离他太近，我怕自己又控制不住失态。

　　“怎么不过来？”他又问了一句，语气里没不耐烦，就是淡淡的。

　　我咬了咬嘴唇，还是慢慢走了过去，特意坐在沙发最边上，离他远远的，生怕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又让自己心慌。

　　沙发很软，可我坐得笔直，浑身都绷着，手放在膝盖上，盯着地上的树影，不敢抬头。

　　他也没说话，客厅里就只有窗外树叶的响声，还有我有点急促的呼吸声。明明安安静静的，没人骂我，没人说我，可我却坐得浑身难受。

　　过了好半天，他才起身：“饿了吧，我去做饭。”

　　我赶紧抬头，脱口而出：“我来做吧。”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平时很少做饭，根本做不好，突然说这话，显得特别奇怪。

　　他摇了摇头：“不用，你等着就行。”

　　说完就走进了厨房，没关严门，留了一条缝。我能看见他系着围裙，在里面洗菜、切菜，动作很熟练，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他什么都会，什么都好，我跟他比，差得太远太远了。

　　我趴在沙发上，看着地上的影子慢慢移动，鼻子发酸，眼泪又有点忍不住。我真的好累，每天要应付爸妈的责骂，要藏着自己的心思，要看着宋平的好，却只能远远看着，不能有半点非分之想。

　　“怎么了？”

　　我抬头，才发现宋平已经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他离我很近，身上的柑橘味混着饭菜的热气，一下子把我包围了。

　　我赶紧往后缩了缩，擦了擦眼睛，假装没事：“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他没多问，把毛巾递给我：“擦擦脸。”

　　毛巾暖暖的，很舒服。我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就那么一下，我像被电到一样，赶紧把手缩回来，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宋平的手顿了一下，皱了皱眉，没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我。

　　我赶紧用毛巾捂住脸，不敢拿下来，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看得我浑身不自在。随便擦了两下，我就把毛巾还给他，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没说什么，拿着毛巾回了厨房。

　　没多久，晚饭就做好了，两个简单的家常菜，味道却很好。我们借着窗外最后的亮光吃饭，全程都没说话，只有碗筷碰在一起的轻响。

　　我低着头，小口扒着米饭，不敢夹菜。宋平时不时会给我夹一筷子菜，放在我碗里，动作很自然，就跟平时照顾我一样。

　　“多吃点，下午没吃东西。”他轻声说。

　　我捧着碗，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吃饭，把眼泪憋回去。

　　他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对我好，好到让我一次次陷进去，明明知道不对，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吃完饭，我赶紧收拾碗筷，躲进厨房洗碗，就是不想跟他单独待在客厅里。我把水流开得很小，一个碗洗了好几遍，故意拖延时间，能晚一点出去就晚一点。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等我洗完碗走出厨房，客厅已经开了灯。暖黄的灯光亮着，宋平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去把试卷拿下来，我给你讲错题。”

　　我心里一紧，不想去，却不敢拒绝，只能转身上楼，拿着那张满是红叉的试卷，慢慢走下来。

　　这次没办法坐远了，他把试卷铺在茶几上，我只能凑过去，挨着他坐。

　　他身上的味道一下子涌过来，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快得不行，他讲题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可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他的样子。

　　“这里计算错了，思路是对的。”他的手指点在试卷上，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我浑身一颤，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宋安，你在听吗？”他转头看我。

　　我猛地抬头，刚好对上他的眼睛，离得特别近，我能清楚看到他眼里的自己，慌慌张张的，特别难看。

　　我赶紧移开视线，盯着试卷，眼泪没忍住，掉在了纸上，晕开了一点字迹。我赶紧用手擦掉，假装是眼睛进了东西。

　　他没拆穿我，只是继续慢慢讲题，语气一直很耐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越来越深，他讲完了大半张试卷，才停下：“今天就到这，早点上楼睡觉。”

　　我站起身，腿都麻了，扶着茶几站稳，看着他，憋了半天，小声说了句：“哥，谢谢你。”

　　他抬头看我，眼神淡淡的，说了一句：“我是你哥哥。”

　　就这五个字，一下子把我所有的念想都打回原形。

　　是啊，他是我哥哥，永远都是。我们这辈子，都只能是兄弟，别的，什么都不可能。

　　我没再说话，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我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怕被楼下的他听到。

　　窗外的老槐树在黑夜里晃着，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片。

　　我知道，这份不能说的喜欢，只会一直折磨着我，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可能，最后只会剩下满肚子的难过，一辈子都散不去。

　　我这辈子，都逃不开这个牢笼了。
　　夜深得很，窗外的树影也静了。
　　我翻身躺着，留了一条缝看外面的黑，总觉得那片黑暗就像我心里的心事，越看越沉，越看越看不到头。
　　脑子里倒回去放今天的一幕幕：夕阳、试卷、他说话的声音、还有他无意间碰过来的手指。
　　明知道该压下去，该翻篇，可心口就是像被什么揪着，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点发疼的劲儿。
　　我闭上眼，把脸更深地藏进枕头里，心里清楚，明天还得像没事人一样，做他的好弟弟，只是这夜里的这点难受，谁也替不了，只能我自己一点点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