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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台风过境 “烦到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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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放学时分。
温迎收拾书包时,听见窗外传来呼啸的风声。她抬头看向窗外,天空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厚重,像要压到教学楼顶。校园里的梧桐树在风中疯狂摇摆,落叶被卷上半空,打着旋儿。
“台风要来了。”陈佳敏凑到窗边,小声说,“天气预报说今晚登陆,学校会不会停课啊?”
“可能吧。”温迎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迎迎,台风要来了,王叔去接你,路上小心。
温迎回复:知道了,妈妈。
走出教室时,她看见班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李老师发了紧急通知:因台风“海燕”即将登陆,教育局决定明后两天全市停课,复课时间另行通知。请同学们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外出。
下面一长串的“收到”。
温迎也回了个“收到”,刚想退出,就看到盛潮意在群里@她。
。:@温迎台风天在家干嘛
。:@温迎写作业?
。:@温迎还是看电视
。:@温迎怎么不说话
。:@温迎又装看不见?
一连串的@让温迎皱起眉。她点开输入框,打字:@盛潮意别@我了。再@我退群了。
发完,她直接把手机关机,塞进书包。
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王叔的车停在老位置。温迎拉开车门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校门时,她看见盛潮意和彭泽林几个人站在路边,似乎在等车。雨点开始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
“小姐,台风要来了,这两天最好不要出门。”王叔从后视镜里看她。
“嗯,我知道。”温迎点头。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饭。窗外风越来越大,吹得玻璃窗嗡嗡作响。新闻里正在播报台风路径,主持人用严肃的语气提醒市民做好防范。
“这次台风不小,”爸爸看着电视说,“中心风力有十四级,算是强台风了。”
“那我们小区地势高,应该还好。”妈妈把汤端上桌。
温迎安静地吃饭,耳朵里是风雨呼啸的声音。她其实不讨厌台风,甚至有点喜欢——喜欢听着雨声写作业,喜欢窝在沙发里听音乐,喜欢那种与世隔绝的安静。
晚饭后,她回房间写作业。台风的呼啸成了背景音,她戴着耳机,里面是轻柔的钢琴曲。数学作业写到一半,她突然想起窗台上的多肉。
那是她从南城带来的,一盆虹之玉,一盆熊童子。南城气候温和,多肉长得很好,来到A市后虽然有些蔫,但还算健康。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点被风刮得横着打过来,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两盆多肉还在窗台上,小小的叶片在风中颤抖。
算了,明天再拿进来吧。她想。
此时,城西某高档别墅区。
盛潮意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夹着烟。窗外风雨大作,游泳池里的水被风卷起层层浪花。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手机屏幕亮着,是班级群的聊天界面。温迎那条“别@我了。再@我退群了”的消息还停在那里,下面是一片寂静。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直到烟烧到手指,才猛地回神,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他点开温迎的头像——那只白色的小猫。朋友圈依旧是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他犹豫了一下,点了“添加到通讯录”。
申请发送出去,他放下手机,又点了一根烟。
窗外风声更紧了,像某种野兽的咆哮。
周六,台风正式登陆。
温迎一觉醒来,就听见窗外震耳欲聋的风雨声。她拉开窗帘,看见外面一片狼藉——树枝被刮断,散落一地;邻居家的花盆从阳台摔下去,碎了;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屋檐倾泻而下。
她打开手机,几十条未读消息涌出来。班级群里热闹非凡,同学们在分享自家受灾情况:
陈佳敏:我家阳台的晾衣架被吹飞了!
周文:我们小区停电了!手机快没电了救命!
邱梦婷:我家楼下的树倒了,把车砸了……
李老师:所有人注意安全!不要靠近窗户!@全体成员
在一片混乱中,温迎又看见了盛潮意的@。
。:@温迎你家没事吧
。:@温迎多肉拿进来了吗
。:@温迎台风天别开窗
她皱起眉,直接@回去:@盛潮意你能不能别@我了?烦不烦?
发完,她把手机关机,扔到床上。
一整天,她都窝在沙发里。妈妈做了热可可,她捧着杯子,看着电视里的救灾直播。台风过境的地方一片狼藉,记者穿着雨衣站在风雨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下午,风势稍小,但雨还在下。温迎突然想起窗台上的多肉,心里一紧,跑到窗边。
拉开窗帘的瞬间,她的心沉了下去。
两盆多肉已经不成样子。虹之玉的叶片散落一地,只剩光秃秃的茎干;熊童子更惨,整株被风从土里拔出来,根须裸露,奄奄一息。
她愣愣地看着,鼻子突然有点酸。这两盆多肉陪了她两年,从南城到A市,是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现在,连这个联系也断了。
周日,台风过境。
风雨渐歇,天空依然阴沉,但已经能看见云层后的微光。温迎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多肉——果然,彻底死了。
她小心地把残骸收拾进垃圾桶,空出来的花盆洗干净,放在窗台上。陶瓷花盆是淡绿色的,上面画着小小的多肉图案,现在空了,显得有些落寞。
妈妈看见她闷闷不乐,揉了揉她的头发:“下次妈妈陪你去花市再买两盆。”
“嗯。”温迎点头,但心里知道,不一样了。
周一复课,教室里热闹非凡。同学们都在讨论台风天的经历,陈佳敏一见温迎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迎迎你都不知道!我家阳台的晾衣架整个飞出去了!砸在楼下草坪上,吓死我了!”
“我家也差不多,”周文接话,“窗户一直响,我一晚上没睡好。”
“我的多肉也死了,”陈佳敏哭丧着脸,“我养了半年呢……”
温迎没说话,只是拿出课本开始预习。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嘈杂的人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温潮又来了,台风刚走,它又回来了。
盛潮意的座位还空着。一直到早读铃响,他都没来。
李老师走进教室,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早读是英语,温迎跟着大家一起读课文,但心思有些飘。
他没来学校。
一整天,盛潮意都没出现。彭泽林和沈聿川倒是来了,但三个人缺了一个,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温迎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不习惯——不习惯后桌没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习惯没有人扯她的头发,不习惯手机没有那些烦人的消息。
放学回到家,她惊讶地发现窗台上多了两盆多肉。一盆是虹之玉,叶片饱满,透着淡淡的粉色;一盆是熊童子,胖乎乎的叶片上覆盖着细小的绒毛,可爱极了。
“妈妈,这是……”
“下午去花市买的,”妈妈在厨房里说,“我看你挺难过的,就买了两盆一样的。不过迎迎,你得多肉不能浇太多水,上次那两盆就是水浇多了,根都烂了,台风一吹就倒了。”
温迎愣住了。
水浇多了?根烂了?
她一直以为是台风把多肉吹死的,原来是早就死了,只是她还不知道。
“谢谢妈妈。”她轻声说,小心地摸了摸多肉的叶片。触感微凉,带着生命的韧性。
城西别墅,盛潮意坐在书房里。
手机屏幕上是和温迎的聊天界面,那行红色的字刺眼得很。他犹豫了很久,又发了一次好友申请。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见提示:对方拒绝添加好友。理由:对方拒绝添加好友。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有些无力。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他走到窗边。窗外雨丝绵绵,温潮让空气变得粘稠沉重。
他想起台风那天,他在班级群里看见温迎说“多肉拿进来了吗”,其实是想提醒她。他知道她窗台上有两盆多肉,有一次她发朋友圈拍到了,虽然很快就删了,但他看见了。
但他没立场提醒她。他不是她的好友,她甚至不想理他。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彭泽林发来的消息:盛哥,明天来学校不?
盛潮意回:不来。
彭泽林:为啥?你小姨今天还问你呢
盛潮意:烦,不想去
彭泽林:因为温迎?
盛潮意没回,把手机静音,扔到一边。
接下来的一周,盛潮意真的没来学校。
温迎的生活恢复了某种平静。上课、写作业、和朋友们吃饭聊天,没有人在班级群里@她,没有人扯她的头发,没有人凑在她耳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但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回头看那个空座位。
周三物理课,老师讲一道难题,全班都卡住了。温迎突然想起盛潮意那次在草稿纸上写的解法,简洁漂亮。她试着用他的思路重新解题,果然解出来了。
下课后,陈佳敏凑过来:“迎迎,这道题你怎么想到的?好厉害!”
“突然想到的。”温迎说,心里却有些复杂的情绪。
周五放学,温迎和朋友们一起走出校门。雨还在下,温潮持续了一周,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她撑开伞,听见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盛潮意的脸露出来。他好像瘦了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浅灰色的头发有些凌乱。
“上车,送你回去。”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温迎愣了一下,摇头:“不用了,我家的车要来了。”
“雨这么大,等多久了?”
“没多久。”
盛潮意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打开车门走下来。他没打伞,就站在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你——”
“我就想问你,”他打断她,“为什么删我?”
温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一时语塞。
“我哪里惹到你了?”盛潮意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你说,我改。”
温迎往后退了一步:“你离我太近了。”
“好,我退。”盛潮意真的退了一步,“现在能说了吗?”
“你……”温迎咬了咬嘴唇,“你太烦了。一直发消息,一直@我,一直……打扰我。”
“我打扰你了?”
“对。”
盛潮意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行,我知道了。”
他转身上车,关上车门。迈巴赫缓缓驶离,溅起一片水花。温迎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雨幕中,心里空落落的。
这时,王叔的车到了。她拉开车门上车,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小姐,你没事吧?”王叔从后视镜看她。
“没事。”温迎摇头,看向窗外。
回到家,王叔有些为难地说:“小姐,我老伴生病了,我想请两天假,回去照顾她。”
“当然可以,”温迎说,“王叔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谢谢小姐。”
周末两天,温迎都没看手机。
她把手机关机扔在抽屉里,用妈妈的手机听英语课外书,写作业,帮妈妈做家务。周六下午,她帮妈妈晒衣服,湿漉漉的衣物在风中飘荡,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周日,她拖了地,擦了窗户,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妈妈笑她:“我们迎迎长大了,会帮妈妈做家务了。”
温迎也笑:“我本来就长大了。”
但她心里知道,她是在用忙碌填满某种空茫。那种空茫来自哪里,她不敢深想。
周一早晨,她到教室时,陈佳敏已经在了,正对着一道数学题愁眉苦脸。
“迎迎!救我!”陈佳敏把练习册推过来,“这道题,我的天,那么难!”
温迎看了一眼题目,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确实有些难度。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步骤:“你呀,你看这个已知条件,可以推出这个范围,然后……”
讲到一半,教室门被推开。
盛潮意走了进来。
他好像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样子,浅灰色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但温迎看见,他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
他走到座位,放下书包,看了温迎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但温迎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转回头,继续给陈佳敏讲题。但思路被打断了,她卡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迎迎?”陈佳敏叫她。
“啊,对不起,”温迎回过神,“我们继续……”
早读开始,那股温潮似乎更浓了。湿漉漉的空气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像某种轻柔的吻,拂过脸颊。温迎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这种天气了。
喜欢它带来的潮湿,喜欢它让一切都变得缓慢,喜欢它像某种温柔的包裹。
早读结束,温迎和陈佳敏她们去小卖部。雨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买了瓶茉莉蜜茶,慢慢喝着走回教室。
教室里,盛潮意坐在座位上抽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扩散,模糊了他的脸。彭泽林坐在他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看见温迎进来,盛潮意抬眼看她,但很快移开视线,继续抽烟。
“啧啧啧,”彭泽林摇头,“你没救了。”
“滚。”盛潮意说,声音很淡。
温迎回到座位,拿出下节课的课本。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但她没回头。窗外的天空又阴沉下来,温潮还未退去,雨随时可能再来。
她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但脑子里却忍不住想,他这一周去哪了?为什么没来学校?今天为什么又来了?
还有,他刚才看她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平静?
平静得让她有些……不舒服。
下课铃响,她起身去洗手间。经过盛潮意座位时,他正好抬头,两人目光相撞。
温迎下意识移开视线,快步走出教室。在走廊上,她听见彭泽林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
“盛哥,你真放弃了?”
“嗯。”
“不追了?”
“烦到她了,不追了。”
温迎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洗手间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朵后面那颗痣在镜子里清晰可见。
她伸手摸了摸那颗痣,突然想起盛潮意说过的话。
“你耳后那颗痣,挺特别。”
特别吗?她从来不觉得。
洗完手回教室,盛潮意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他的书包还在,人不知道去哪了。温迎坐回座位,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开机。
几十条未读消息涌出来,有班级群的,有陈佳敏的,有刘若瑜的。
但没有盛潮意的。
她点开微信通讯录,新的朋友那里有一个红点。她点开,看见盛潮意的好友申请,时间是三天前。
她盯着那个申请看了很久,手指在“通过验证”和“拒绝”之间犹豫。
最后,她关掉了界面,没做任何操作。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温潮带来的湿气在教室里弥漫,混合着粉笔灰和纸张的味道。
温迎突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