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潮》不做你的晴天

5、栀子·云顶 当一股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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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末的A市，温潮一阵接着一阵，来得毫无预兆。

　　就像某个人的存在。

　　从那天盛潮意说“烦到她了，不追了”之后，他真的没再打扰过温迎。不再在群里@她，不再发那些烦人的消息，甚至很少靠近她的座位。偶尔在走廊遇见，也只是淡淡点头，然后擦肩而过。

　　温迎告诉自己，她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

　　周六补课，教室里弥漫着放假前的躁动。最后一节自习课，各科老师轮番进来布置国庆作业，黑板上很快写满了各科要求。

　　“语文，《滕王阁序》默写三遍，文言文阅读十篇……”

　　“数学，练习册做到第三章，再加两张卷子……”

　　“英语，作文三篇，单词表Unit1-3每个单词抄五遍……”

　　哀嚎声此起彼伏。温迎安静地记下所有作业，然后开始写。她的物理成绩这段时间提上来了，上次小测考了145，虽然还是不如盛潮意的满分，但已经很不错。各科成绩都稳定在130分以上，偶尔还能冲上140。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温潮让空气变得粘稠，笔握在手里有些滑。她擦了擦手心的汗，继续写题。

　　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沸腾。温迎收拾好书包，走到窗边看了看——司机王叔还在老家陪老伴，还没回来。她发消息问妈妈怎么办，妈妈回复：今天打车吧，注意安全。

　　但下雨天，出租车很难打。温迎站在校门口，看着一辆辆满载的出租车从面前驶过，犹豫了一下，撑开伞往公交车站走。

　　雨不大，但绵绵密密，打在身上很快就把校服外套洇湿了一小片。公交车站没什么人，她看了眼站牌，找到回家的线路。

　　公交车很快来了，她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她靠在玻璃上，看着雨中的城市。

　　她不知道，在校门口的暗处，盛潮意站在那抽着烟。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没动，只是盯着公交车离去的方向，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掐灭烟，转身离开。

　　国庆节，B市海边。

　　和A市不同，B市没有温潮。这里的海更蓝，天更清，阳光炽热。温迎穿着妈妈买的保守连体泳衣，站在沙滩上，海风拂过，带来咸腥的气息。

　　“迎迎！来拍照！”刘若瑜穿着亮黄色的比基尼，活泼得像个小太阳。

　　两家人在海边玩了三天。温迎喜欢这里的海，干净，纯粹，没有A市那种粘稠的湿气。她拍了很多照片，有海，有天，有沙滩上捡的贝壳，也有和刘若瑜的合影。

　　四号回到A市，温迎从手机里选了几张照片发朋友圈。文案很简单：B市的海边。

　　发完，她就把手机关机，开始写作业。国庆作业很多，她得抓紧时间。

　　此时，城西某酒吧包间。

　　盛潮意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杯威士忌。包间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彭泽林和沈聿川在玩骰子，旁边还坐着几个别校的男生。

　　“我糙，”彭泽林突然举着手机，“这他妈是温迎？”

　　盛潮意抬眼看过去。彭泽林的手机屏幕上，是温迎的朋友圈。照片里的她穿着保守的蓝色连体泳衣，站在海边，阳光洒在她身上，皮肤白得发光。她笑得不太自然，有些拘谨，但眼睛很亮。刘若瑜站在她旁边，穿着亮黄色比基尼，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还真是，”沈聿川凑过来看，“没想到温迎身材还不错啊。”

　　“滚。”盛潮意说，声音很冷。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沈聿川讪讪地坐回去，彭泽林赶紧收起手机：“开玩笑的，盛哥别生气。”

　　盛潮意没说话，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完。酒精烧过喉咙，带来灼热的痛感。他拿起手机，点开温迎的朋友圈——他们还不是好友，他看不见。

　　他又点开班级群，温迎没在群里发过照片。他翻了很久，最后在陈佳敏的朋友圈里找到了——陈佳敏也去了B市，发了九宫格，其中一张是五个女生的合照，温迎站在最边上，抿着嘴笑。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到手机。

　　“盛哥，还玩不玩？”彭泽林问。

　　“玩。”盛潮意放下手机，又倒了一杯酒。

　　返校日就是月考。

　　为期两天的考试，考得所有人筋疲力尽。最后一科交卷，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

　　“完了完了，”陈佳敏趴在桌上，“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完全没思路，空了二十分……”

　　“我也是，”周文哭丧着脸，“物理选择题我蒙了四道，能对一道就不错了。”

　　温迎收拾文具，没说话。她考得还行，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确实难，她写了四分之三，最后一步没推出来。

　　“迎迎，我们去对答案吧？”陈佳敏拉着她。

　　“现在？”

　　“嗯！现在不对，等成绩出来就更难受了。”

　　一行人去了食堂，拿出草稿纸开始对答案。刘若瑜也从9班跑过来，手里拿着英语卷子。

　　“迎姐！你看这道题，为什么选B？这个不是过去式吗？”

　　温迎看了一眼题目，是虚拟语气：“这里不是过去式，是虚拟语气的倒装，你看这个条件句……”

　　食堂里挤满了对答案的学生，哀嚎声、惊呼声、争论声混成一片。温迎耐心地给朋友们讲题，偶尔抬头，看见盛潮意和彭泽林坐在不远处的桌子，也在对答案。

　　盛潮意低着头，手指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彭泽林在旁边叽叽喳喳，他偶尔回一两句，声音很淡。

　　温迎收回视线，继续讲题。

　　两天后，周六，班级群炸了。

　　李老师发了月考成绩单的Excel文件，所有人都下载打开，然后——

　　“我糙！温迎741分！年级第一！”

　　“盛潮意721！年级第五！”

　　“陈佳敏711！年级第十！”

　　“我们班平均分全年级第一！李老师要高兴疯了！”

　　温迎看着自己的成绩：语文142，数学149，英语148，理综302，总分741。年级第一，班级第一。

　　她松了口气，但没太高兴。她知道盛潮意考了721，比她低20分，但理综他考了满分——300分。她的302是加了2分的卷面分。

　　手机震动，是盛潮意发来的消息——他们还不是好友，但班级群里可以私聊。

　　。：恭喜

　　只有两个字。

　　温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你也是

　　。：理综你输了

　　温迎：下次不会了

　　。：我等着

　　对话到此为止。温迎放下手机，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期待——期待下次考试，期待赢过他。

　　周一回到教室，李老师果然笑得合不拢嘴。

　　“同学们，这次月考，我们班平均分全年级第一！前十名我们班占了三个！前二十占了六个！”李老师站在讲台上，脸都笑红了，“尤其是温迎同学，年级第一！大家掌声鼓励！”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温迎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

　　“当然，其他同学也考得很好，”李老师继续说，“盛潮意同学，理综满分，数学148，也很不错。陈佳敏同学，语文140，是年级单科第一……”

　　一堂课就在李老师的表扬中过去了。下课铃响，李老师前脚刚走，后脚两个外卖员就抱着两大箱奶茶走进来。

　　“请问高二（8）班吗？有人点了奶茶，每人一杯。”

　　教室里瞬间沸腾。温迎走过去，看见箱子里各种口味的奶茶，她找了找，看见了自己爱喝的“栀子·云顶”，但只有一杯，而且被一个女生先拿走了。

　　她只好拿了杯芋泥啵啵奶茶，转身要走，一杯“栀子·云顶”突然放在她桌上。

　　她抬头，看见盛潮意站在桌边。

　　“给你，”他说，“我不爱喝。”

　　温迎愣住了，看着那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标签上写着：栀子·云顶，少冰，半糖。

　　“你怎么知道……”她开口，又停住。

　　盛潮意没回答，只是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淡，没什么情绪。

　　“谢谢。”温迎接过奶茶，“放学我请你喝奶茶吧。”

　　盛潮意挑了下眉：“行啊，我要喝最贵的。”

　　“好。”

　　放学后，温迎收拾好书包，看见盛潮意已经等在教室门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谁也没说话。

　　奶茶店里，盛潮意果然点了杯最贵的——一杯48元的招牌水果茶，加了所有能加的小料。温迎付了钱，把奶茶递给他。

　　“好了，我先回去了。”她说。

　　“嗯。”盛潮意接过奶茶，看着她，“路上小心。”

　　“你也是。”

　　温迎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回头看了一眼。盛潮意还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拿着那杯奶茶，没喝，只是看着她的方向。

　　她赶紧转回头，快步往前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她不知道是因为走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操场，月考表彰大会。

　　温迎作为年级第一，要上台发言。她站在后台，手里攥着演讲稿，手心全是汗。

　　“下面有请年级第一，高二（8）班温迎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响起，温迎深吸一口气，走上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有些刺眼。她看向台下，黑压压一片人，看不清脸。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操场，平静，清晰。讲到一半，她听见台下传来口哨声，还有男生起哄的声音。

　　“哟，学霸妹妹挺漂亮啊！”

　　“8班的？以前没见过啊！”

　　“转学生吧？听说从南城来的……”

　　温迎的胃突然一阵翻涌。她强忍着恶心，加快语速把稿子念完，鞠躬，下台。走到后台的瞬间，她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吐了出来。

　　胃里空空的，只吐出些酸水。她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额头冒汗，耳朵后面那颗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温迎？”陈佳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没事吧？”

　　“没事。”温迎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有点不舒服，我先回教室了。”

　　“我陪你。”

　　“不用，你继续听吧。”

　　温迎回到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她戴上耳塞，趴在桌上，闭上眼睛。耳朵里是轻柔的纯音乐，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直到上课铃响，她才摘下耳塞。英语老师已经来了，正在发卷子。

　　“上周的随堂测，大部分同学考得不错，”英语老师说，“特别是温迎同学，满分。大家掌声鼓励。”

　　稀稀拉拉的掌声。温迎低下头，拿出课本。

　　这时，教室门被推开。盛潮意走进来，带着一身戾气。他嘴角有块淤青，校服衬衫的领子扯开了一颗扣子，眼神很冷。

　　英语老师皱了皱眉：“盛潮意，你怎么又迟到了？”

　　“有点事。”盛潮意声音很淡，走回座位。

　　“回座位坐下，下课来我办公室。”

　　“嗯。”

　　盛潮意坐下，温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血腥味？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嘴角的淤青很明显，眼眶也有些红，像是跟人打了一架。但他眼神很平静，甚至对她挑了挑眉，像是在问“看什么”。

　　温迎赶紧转回头，心跳又快了。

　　最后一节课，李老师宣布：“明天下午两点，家长会。所有同学都要通知家长参加，不准缺席！”

　　教室里一片哀嚎。

　　家长会当天，温迎作为8班的“门面”，被李老师安排在教室门口接待家长。

　　她穿着整齐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耳后的痣露出来。每个家长进来，她都会礼貌地说“叔叔/阿姨好，请在这里签名”，然后递上笔。

　　大部分家长都会多看她几眼，然后笑着对李老师说：“这就是温迎吧？真乖，成绩还这么好。”

　　温迎只是微笑，不多话。

　　温妈妈来的时候，温迎眼睛亮了亮：“妈妈。”

　　“迎迎。”温妈妈摸了摸她的头，“累不累？”

　　“不累。”

　　家长会开了两个多小时。结束后，温迎和妈妈一起回家。路上，温妈妈说：“你们李老师一直夸你，我都不好意思了。”

　　“妈妈……”温迎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迎迎，妈妈只要你开心就好，成绩是次要的，知道吗？”

　　“嗯。”

　　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教学楼天台上，盛潮意靠着栏杆，手里夹着烟，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看什么呢？”彭泽林凑过来。

　　“没什么。”盛潮意收回视线。

　　“温迎和她妈妈真像，”沈聿川说，“都挺温柔的。”

　　盛潮意没说话，抽了口烟。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扩散，模糊了他的脸。

　　“走了，”他把烟掐灭，“带你们两个菜鸡上王者。”

　　“你说谁菜鸡呢？”彭泽林不服，“我可是全服第一ADC！”

　　“真的吗？”沈聿川笑，“我糙，上次谁0-11的莱恩？”

　　“那是意外！”

　　网吧里，烟雾缭绕。盛潮意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游戏角色行云流水，操作犀利。

　　“盛哥牛逼！”彭泽林在旁边喊。

　　“别吵。”盛潮意说，眼睛盯着屏幕。

　　但打着打着，彭泽林和沈聿川又开始坑了。彭泽林的ADC走位失误，被对面秒杀；沈聿川的辅助技能全空，毫无作用。

　　“你们，”盛潮意吐出一口烟，声音很冷，“收了对面多少钱？”

　　“失误失误！”彭泽林赶紧说。

　　盛潮意没再说话，只是操作更凶了。一打三，反杀两个，残血逃生。屏幕上跳出击杀提示，队友在频道里刷“666”。

　　但他心里并不高兴。

　　温迎家。

　　温迎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窗外又下雨了，温潮带来的湿气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她打开手机，点开相册，找到那张照片——盛潮意在沙滩上弹电子琴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低着头，神情专注，浅灰色的头发在舞台灯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开朋友圈，选择这张照片，输入文案：

　　当一股又一股温潮来临。

　　发布，设置仅自己可见。

　　弄完这些，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雨声淅沥，像某种温柔的催眠曲。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出很多画面——盛潮意扯她头发时的坏笑，盛潮意弹琴时专注的侧脸，盛潮意把奶茶放在她桌上时的眼神，盛潮意嘴角的淤青……

　　当一股又一股温潮来临。

　　她想，她可能真的，有点喜欢A市的温潮了。

　　哪怕它粘稠，潮湿，让人心烦意乱。

　　但就像某种戒不掉的瘾，来了，就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