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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根之萍 旧伤触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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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薄雾如纱,未散的夜露缀在草木叶尖,映着熹微的晨光,碎钻般闪烁。
白珍珍从宿醉的绵软中醒来,额角有隐隐的闷胀,但心口却像被昨晚的篝火细细煨过,残留着一片安稳的暖意。她推开木窗,混合着清冽草香与湿润泥土气息的空气涌进来,让她恍惚觉得,这个曾无比陌生的世界,终于对她展露了一丝温和的轮廓。
阿禾像往常一样,在院中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下,俯身照料几株叶片泛着灵光的药草。晨光勾勒着他安静的侧影。见珍珍推窗,他直起身,去灶间端来一碗澄澈的、泛着淡淡蜜色与清香的露水。
“醒了?”他将陶碗递过,“可还头疼?”
“不疼,就是有点晕乎乎的。”白珍珍不好意思地笑笑,接过碗小口啜饮。清甜的液体滑入喉间,熨帖了残余的酒意。她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下一次界门开启的时日,雀跃与忐忑交织。
阳光渐渐驱散雾气,将院中景物镀上清晰的边廓。阿禾忽然开口,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昨夜我思虑过后,下月初一,我与你同去人间。”
白珍珍怔住,捧着碗,疑惑地抬眼:“你去人间有事要办?”
“通往人间的路途与界门周边,并非坦途。”阿禾的目光落在远处渐散的雾霭上,声音平稳,“你独自前往,我不放心。况且,我对那附近的地势,总比你熟悉些。”
“你是专程为了陪我?” 白珍珍反应过来,急切地摇头,“不行,阿禾,这不。。。”
“为何不行?”阿禾打断她,转回视线,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里,沉淀下些许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执意要去,却不愿我同行。白珍珍,你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在确认一个不愿触及的答案,“你仍是要去寻他。。。复仇,是吗?”
“我不是去找他复仇!”她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微扬。
“不是复仇?”阿禾立刻反问,目光锁住她,不容她闪躲,“那你寻他,所为何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知道答案。也许是因为担忧,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白珍珍张了张口,所有预先想过的、轻描淡写的借口,在阿禾那双仿佛能看透担忧与悲悯的眼睛面前,忽然都卡在了喉咙里。说她爱他?说她看过他的故事,想救他?想让他快乐?说墨珩并非传言中那样?每一个字,在此刻都荒诞得像梦呓。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清的、跨越了世界与次元的情感,如何能让这个实实在在生活在苍梧渊、敬畏着那个“传说”的阿禾相信?
她的沉默,在阿禾眼中,无疑成了无法辩驳的默认,或更深沉的难言之隐。
“既然并非复仇,”阿禾的声音缓下来,却带着一种更执着的探究,“那我与你同去,又有何不可?多一人,总多一分照应。”
“我真的不是去复仇的,你放心吧!”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笃定,想驱散这凝重的气氛。心里却乱成一团:她当然希望有阿禾这样可靠又温柔的同伴,人间茫茫,有他相伴,该多安心。可是,去找墨珩,本身就是踏入未知的漩涡。那是她心甘情愿的选择,是为自己心中那份跨越时空的牵挂做个了断,纵死无憾。但怎能因此将阿禾也拖入险境?又想到墨珩的过往经历,她连累一个人都心有愧疚不愿做,墨珩却是亲手杀了那么多人。
他。。。
“呃”
心口那点熟悉的滞涩感,毫无预兆地加重,像是一根深埋的细针,被无形的手狠狠按了一下,尖锐的刺痛猛地炸开,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和呼吸。
她闷哼一声,手里的陶碗没拿稳,倾斜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摔成几片。蜜露洒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裙角。
白珍珍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心口,微微弯下腰,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一点细汗,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稳。
“珍珍?!”阿禾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怎么回事?心口疼?”
“怎么了怎么了?我听到东西摔碎的声音!” 阿瑶清脆的声音从屋后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她手里还拿着一把刚采的、带着露水的野花,显然是清晨去林子里逛了一圈。
当她绕过屋角,看到院中景象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白珍珍脸色苍白地捂着心口,身体微颤,而自家哥哥正紧紧扶着她的手臂,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焦急。
白珍珍也说不出话,只在他搀扶下,有些踉跄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她闭了闭眼,试图调整呼吸,但那阵突来的锐痛还在隐隐作祟。
阿禾半蹲在她身前,紧盯着她捂住心口的手和苍白的脸色,眉头深深锁起。他的目光在她心口位置停留片刻,又看向地上碎裂的陶碗,最后落回她忍着痛楚、带着一丝茫然惊惶的脸上。转头对阿瑶沉声道:“阿瑶,去把我屋里那瓶‘宁心露’拿来。”
阿瑶应了一声,转身跑进屋内。
院中一时只剩下晨光落在石阶上的轻响,和白珍珍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随即阿瑶急促的脚步声和声音由远及近:“哥!宁心露拿来了!”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巧的玉瓶,脸上满是焦急。但当她跑到近前,看清阿禾半蹲在珍珍身前、神色凝重如临大敌的模样,以及珍珍那明显强忍痛楚的表情时,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心又往下沉了沉。
阿禾心情沉重,珍珍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和此刻真实的痛楚反应,都做不得假。这并非简单的情绪激动,更像是某种深植的“旧伤”,在心神剧烈震荡时被牵动了。
一个更深的、更令他心头发沉的“事实”,似乎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被残忍地“证实”了。
她不仅心怀执念,那执念带来的痛楚,甚至已经刻入了神魂,伤及了心脉。
他之前竟还以为她只是天真快乐,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我。。没事了。”白珍珍终于缓过一口气,声音虚弱嘶哑。她自己也惊疑不定,那痛楚来得诡异,与她之前的“穿越工伤”滞涩感有关吗?还是说,仅仅是想到墨珩的过去,就让她心痛至此?
阿禾没有追问,只是仔细查看她的面色和捂着心口的手。
“旧伤?”他问,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白珍珍蜷在石凳上,指尖还无意识地揪着心口的衣料。那股尖锐的痛楚虽已退潮,却留下了冰凉的余悸和虚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嗯,可能,是有伤。我化形前。。。意识还混沌的时候,曾被一道很亮、很纯粹的蓝光,贯穿了心口。”
“贯穿心口?!”阿瑶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更不敢想珍珍竟然一直带着这样致命的旧伤!她看向珍珍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更深的怜惜和心疼。
“什么?” 阿禾向来平静的眼眸中,第一次掠过明显的惊异。他不再多问,立刻并指轻点在她腕间,一缕温和醇厚的草木灵力悄然探入,沿着她的经脉游走探查。
白珍珍屏住呼吸,看着他专注而微蹙的眉心,心里七上八下。阿瑶也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出,紧紧盯着哥哥的表情。
片刻后,阿禾收回手,神色却更加凝重。他沉吟道:“你体内,确实盘踞着一股极淡、却难以忽略的气息。像是某种品阶极高、幽邃阴寒的法力残留。而这股气息的源头在你心口深处,与你所说的位置吻合。”
蓝光,留下了东西?白珍珍心头一紧。不是幻觉,不是通道光影,是真真切切、沉淀在她身体里的“异物”。
“这个。。。严重吗?”她声音有点干涩,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力量弱小已是事实,若再被这来历不明的“暗伤”拖累,别说帮墨珩,恐怕连自保都更艰难。拖后腿。。。这三个字像冰锥,刺得她心头发凉。
阿禾看着她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忐忑与一丝沮丧,语气放得更缓,试图安抚:“我虽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气息,但观其状态,已与你肉身共存数年,并未侵蚀或爆发,想来应无性命之忧。”
他停顿一下,目光落回她心口,复又严谨地补充:“不过,你方才剧痛发作,定与此有关。一旦你心神激荡、气血不稳,或是,思及某些特定关联之事,便可能被引动,反噬己身。”他说这话时,眼神与阿瑶担忧的目光短暂交汇,阿瑶瞬间读懂了他未尽的含义:珍珍的“执念”对象,很可能与这“旧伤”的源头有莫大关联。
他回想起她痛楚骤发前,正是提及“并非复仇”之后,神色恍惚悲痛的那一刻。这印证了他的推断,那不仅是旧伤,更是心伤。
“此外,”阿禾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石凳边缘,“这股力量属性偏阴寒。平日无碍,可若你受伤、虚弱,或是身处极寒之地,它可能会让你加倍畏寒,耗损元气。你须得比寻常妖族,更仔细养护自身,避免落入那般境地。”
畏寒?白珍珍默默记下。这听起来像是个麻烦的“被动debuff”。
阿禾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确认了某个不愿相信的猜测。他收回探查的灵力,指尖残留着她经脉中那滞涩虚浮的触感,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严谨:“你化形,多久了?”
白珍珍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大概。。。七八年了吧。”声音越来越小,没什么底气。七年还是八年?她其实记不清了。流浪的岁月,像被水泡过的字迹,边界模糊,只剩下“很久”和“孤独”两种颜色。
“七八年。”阿禾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因局促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又缓缓移开,望向院中那株根深蒂固的老槐,仿佛在对比某种令人心悸的差距。“方才探你经脉,妖力运转滞涩异常,许多本该顺畅的节点淤塞如未经疏浚的溪流,总量也薄弱得。。。尚不及化形一两年的幼崽。你平日,是如何修炼的?” 他问得直接,并非质问,更像医者探询病根,每个字都敲在关键处。
“修、修炼啊。。。”白珍珍像是被考官突然抽查的差生,眼神飘忽起来,声音也含糊得像含着一颗糖,“就晒太阳,喝露水,然后,试着让那点暖暖的气在身体里。。。转一转?” 她甚至用手比划了一个笨拙的、画圈的动作,试图描述那毫无章法的“周天运转”。
她说得磕磕绊绊,但阿禾已经听明白了。
没有传承。
没有引导。
全凭本能,蒙眼过河。
难怪她气息微弱如风中之烛,难怪灵力运转滞涩如初执笔的幼童,她根本就是一张白纸,甚至比白纸更糟。至少初生的妖族幼崽,血脉深处会铭刻着种族天赋的微弱回响,如同种子知晓如何破土、朝向阳光。
可她,什么都没有。她的“存在”本身,就像这个瑰丽而危险的世界里,一个突兀的、温柔的错版。
就像一株被风偶然带来的百合种子,落在了岩石的缝隙里。勉强发芽,根须却未能扎入滋养的土壤,只虚浮于表面,颤巍巍地展开花瓣,每一缕风、每一滴过重的露水,都可能令其折断。
阿禾沉默了片刻,心中那点因她执念而生的沉重感里,又掺入了一种更复杂的怜悯。她怀抱着那样深重的“旧伤”与“执念”,却连行走于世最基本的力量都未曾握紧,如同怀揣利刃的稚子,蹒跚于虎狼环伺的荒原。
一直旁听、揪心不已的阿瑶,此刻也终于恍然,随即涌上更强烈的心疼。她这才明白,珍珍那纯净到异常的气息背后,是怎样一种令人心酸的“空白”与“孱弱”。
“你。。”阿禾的声音放得极缓,像是在确认最后一块拼图,“化形之时,识海之中。。。未曾有血脉传承自然显现么?譬如,一些关于本源、天赋的。。。朦胧感知或画面?”
白珍珍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住了一瞬。
晨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半晌,她才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我醒来的时候,四周只有百合花,和一片空荡荡的山谷。没有人告诉我该做什么,也没有。。。任何声音或者画面,告诉我该去哪里。”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却让阿禾心口微微一窒,也让阿瑶鼻尖猛地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