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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荒而逃 夕阳中想他 ...

  •   无根之萍。
      这个认知,比任何具体的伤势都更让阿禾感到一种沉沉的责任。他看着白珍珍绞紧衣角、透出无措的手指,又看了看院中那株历经风雨、根深叶茂的老槐。一个决定,在晨光中清晰起来。

      阿瑶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握住了珍珍的手,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既然如此,”阿禾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沉静,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在前往人间之前,你须得先学会如何‘扎根’。”

      “扎根?”白珍珍茫然地重复,对这个词感到陌生又隐约触动。
      阿瑶却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哥哥的用意,脸上重新漾开温暖而鼓励的笑容,看向阿禾:“哥,你是要。。。?”。

      阿禾并未解释,只是走到老槐树下,伸出手掌,轻轻按在粗糙的树皮上。下一刻,奇异的气息弥漫开来,并非强大的威压,而是一种深厚、绵长、仿佛与大地同呼吸共脉动的生机。几片苍翠的槐叶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点点纯净的青色光晕,如萤火般从叶脉中渗出,缭绕在他掌心。

      “我族虽非强战之属,却也自有生存之道。”他背对着白珍珍,声音随着那生机缓缓流淌,“草木之灵,贵在‘蓄’与‘纳’。汲天地精华,养自身灵脉,根须愈深,枝叶愈茂,灵光自凝。”

      他转过身,指尖萦绕着那点温润的青色光晕,看向白珍珍。
      “你既为百合化形,天赋应在‘净’与‘愈’。如今妖力涣散,是因你未曾学会‘聚’。如溪流散入沙地,自然无力。”

      “我现在教你最基础的‘引灵诀’与‘周天运转之法’。这是万千草木精灵启智的基石。”他目光沉静地望入她眼底,“你且看仔细,感受灵气如何被吸引,如何纳入经脉,又如何如春水灌溉旱田般,滋养你的妖丹雏形。”

      白珍珍怔怔地看着他指尖那充满生命力的光,又看向他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七八年的迷茫摸索,无人回应的旷野,在这一刻,仿佛终于看到了一条清晰可见的、虽然狭窄却坚实的小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用力点了点头。
      “我。。。我会认真学的。”

      阳光正好,穿过槐叶的缝隙,在两人之间洒下跳跃的光斑。
      阿禾不再多言,指尖青光流转,开始勾勒最古朴的灵气轨迹。白珍珍全神贯注,眼瞳里倒映着那一点青芒,也倒映着这几年来,第一个向她伸出引导之手的、温柔而坚定的身影。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无根的百合,终于遇见了愿意教她如何向下生长的土壤。

      清晨,第一缕曦光刺破苍梧渊惯有的薄雾。
      白珍珍蹲在沾满夜露的草丛边,指尖悬停在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上方。学了阿禾教的吐纳之法后,经脉里那股暖流似乎听话了不少,她便跃跃欲试,想试试这“新力量”的精度。

      那颗露珠圆润饱满,像一枚小小的水晶球,倒映着整个颠倒的微缩世界,天空沉在底部,草叶的剪影悬于其上,边缘还镶着一圈彩虹似的光晕,脆弱又完美。她屏住呼吸,全副心神都凝于指尖,调动那丝微弱的妖力,极尽轻柔地去“托”住它,想象着能将它完整地、毫发无损地挪到旁边更宽厚的叶片中央。

      妖力还是太稀薄了,控制也远未精准。露珠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便不堪重负般,“噗”地一声轻响,在她指尖下方碎裂开来,晶莹四散,只在原处的草叶上,洇开一小片迅速扩散的深色湿痕。

      “又失败了啊。。”她小声嘀咕,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挫败。反而顺势坐下来,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静静地看着那片湿痕。阳光恰好在这时转过角度,斜斜地照射过来。只见那片水迹蒸腾起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极淡的白汽,在金色的光束里,袅袅飘散成一小片梦幻的、透明的薄雾。

      她看得有些出神了。

      阿瑶刚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准备清洗的陶钵,一眼就看到了蹲在草丛边、对着片水渍发呆的白珍珍,忍不住笑了。她正要出声招呼,目光却被廊下的另一道身影吸引了过去。

      阿禾站在屋外的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新晒好、还带着阳光暖意的药材。他本已转身,脚步却在那片蒸腾的、发光的薄雾映入眼帘时,悄然停顿。

      晨光是从东面斜射过来的,角度低矮而温柔,将蹲在草丛边的那个纤细身影,完完整整地包裹在一层毛茸茸的、跃动的金色光晕里。她低着头,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从松松绾起的发髻中滑落,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瓷白的侧脸。他能清晰地看见她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无意识轻轻抿着的、淡粉色的唇瓣。

      她尝试,失败,然后托着腮,对着那片由自己“失败”造就的、正在阳光下奇幻蒸发的湿痕,发起了呆。

      接着,她伸出了手。
      不是再去尝试凝聚妖力。
      只是用食指尖,极轻、极缓地,触碰了一下那片湿润的叶面。阳光穿过她指尖周围蒸腾的微末水汽,折射出细碎如星尘般跳跃的、流动的光斑,在她白皙的指尖和指甲上,流转闪烁。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淡得几乎像是晨雾本身。没有声音,只是眼角微微弯下,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柔软弧度。像寂静湖面被一片最轻的羽毛点中,漾开一圈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的涟漪。又像深谷幽兰,在无人瞥见的刹那,悄然舒展了一片花瓣。

      阿瑶看得心头一软,觉得珍珍这样真是可爱极了,连失败的痕迹都能欣赏出乐趣来。
      可就在下一秒,她看见廊下,她那个素来沉稳持重、情绪极少外露的哥哥,握着药材卷的手指,无意识地、骤然收紧。晒干的叶片发出细微的、近乎碎裂的脆响。

      阿禾胸腔里,那颗平静了数百年的心,仿佛也被那片羽毛极轻地搔刮了一下,泛起一种陌生而突兀的悸动。那悸动不沉重,却清晰得不容忽视,带着晨露的凉意和阳光的暖,矛盾地交织在一起。

      他猛地移开视线,像是被那笑容,或者被自己心中那突如其来的波澜烫到。

      转身,进屋。
      木屐踩在廊上的声音,比平日略显匆促、凌乱。

      仿佛身后不是一片宁静的晨光与一个失败后自得其乐的小花妖,而是什么需要定力才能抵御的、温柔而无形的漩涡。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开了院落里流淌的光线与雾气。

      阿禾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才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已攥得发白的指节。药材的清香弥漫在鼻尖,却压不住心头那缕陌生的、带着湿漉漉晨曦气息的波澜。

      廊外,白珍珍对屋内短暂的寂静毫无所觉。

      她依旧看着自己的指尖,看着光斑渐渐消散,然后抬起头,对着逐渐升高的太阳,眯着眼,深深地、满足地吸了一口混合着青草、泥土与阳光味道的空气。

      阿瑶站在原地,端着陶钵,彻底愣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哥哥几乎有点“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回头看看院中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晨光与微露世界里、甚至开始轻轻哼起不成调小曲的白珍珍。

      “哎呀呀”,阿瑶无声地偷笑,“这下可有趣了。”

      今天,好像又是很好的一天。
      虽然露珠没有托起来,但它碎掉的样子,和蒸腾起的雾气,也很好看呀。

      夕阳西沉,将天际烧成一片壮丽而温柔的烬色。白珍珍搬了张小木凳,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晚霞如泼洒开的暖色调,橘红、绛紫、金红,层层叠染,一直铺到天地尽头。风裹着慵懒的花草暖香拂过,却吹不散她心口那阵熟悉的闷痛。

      又来了。

      这漫天漫地的暖色,太像记忆里的那一幕了:他一个人,坐在那么高的地方,望着这样的天色。那身影明明浸在光里,却让人觉得。。。好冷。那时的他,形如枯槁,万念俱灰。光是想到这个,心就揪紧了。

      她无意识地收紧手臂,指尖轻轻抵在心口。

      阿瑶在屋后晾晒洗净的衣裳,哼着不成调的歌。她晾完最后一件,抱着空木盆转回前院时,脚步在转角处停住了。
      她看见了门槛上蜷缩着的珍珍,那背影浸在辉煌的暮色里,却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快要被光芒融化的孤寂。阿瑶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她知道珍珍又在“不舒服”了。她刚想上前,却又瞥见了另一个身影。

      阿禾从屋内走出时,看见的便是这幅剪影。

      珍珍蜷坐在那儿,单薄的肩背微微弓着,整个人被淹没在浩荡的、流金般的暮色里,夕阳将她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细长。

      他又看见了她按着心口的动作。这些日子,他已见过多次。她那双总是盛着好奇或笑意的眼睛,就会像被抽走了光亮,望向虚空,目光仿佛被钉在了某个遥远而痛苦的锚点上:那是属于“墨珩”这个名字的、血与火的记忆吗?是家族覆灭的傍晚,还是至亲殒命的霞光?他无从知晓,只能从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周身弥漫的哀戚中,确认那伤口从未愈合。

      阿禾在原地静立了片刻,仿佛在与那片将她笼罩的孤寂与痛楚对望。然后,他转身,走向灶房,取了几味宁心安神的干花与草叶,默默煮了一壶茶。或许,一点温度,能暂时熨帖那彻骨的寒。

      茶水沸了又静,香气氤氲。阿禾端着素陶茶杯走回时,步履轻得如同怕惊扰一个沉湎于噩梦的魂灵。

      走到她身侧,将温热的茶杯轻轻放在门边的矮几上。
      “喝点茶。”他开口,声音比晚风更柔和,像怕惊散她强撑的平静。

      阿瑶心里微微一动,有些酸涩,又有些欣慰。酸涩的是珍珍的痛,欣慰的是哥哥的细心与温柔。

      白珍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唤回,缓缓转过头。眼神起初是散的,映着漫天霞光,却空茫得令人心惊。渐渐地,那空茫里聚起了一点属于当下的暖意,她看到了茶杯口袅袅升起、带着草药清芬的白汽,愣了一下,随即,一个很浅、带着点恍惚与感激的笑,在她唇角漾开。

      “谢谢你,阿禾。”她低声说,双手捧起茶杯,温热透过陶壁渗入冰凉的掌心。她小口啜饮,仿佛这寻常的茶水,真是某种能缓解灵魂痛楚的良药。

      阿禾没有离开。他向后微微退了半步,就站在她身后,一个既不打扰、又能将她全然纳入守护范围的位置。两人一坐一立,一同望着那片正渐渐被夜色蚕食的瑰丽天际。他守着的,是一个被往事烈火灼伤、却依然在努力呼吸的幸存者。

      晚风再次拂过,这次,他清晰地嗅到了风里缠绕的、一丝极淡却独特的冷香:属于她本源百合的,清冽而纯净的气息。这气息与她手中茶的热香,与她周身暮色的暖意,奇异地交融在一起。多么矛盾,这具身体散发着新生草木的洁净,灵魂却似乎背负着最沉重的灰烬。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地上。
      两个影子,被最后的霞光投映得异常清晰。她的影子小小的,团成一簇,像朵被风霜打过、瑟缩着的花苞;而他的影子修长,静静地笼罩在一旁,边缘与她的影子微微重叠,像一道沉默的、由黑暗构筑的屏障,试图为她隔开身后整个世界可能袭来的、新的寒意与窥探。

      如果能一直这样站着就好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划过脑海。至少,在他的影子里,她可以暂时不用那么用力地按住心口,不用独自对抗内心的痛楚。

      阿禾的心,像是被这自己冒出的、不合时宜的奢望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丝微麻的痛楚与自嘲。

      他几乎能听见心里那声苦笑:
      阿禾,你在妄想什么。
      界门将开。她终究要带着这身旧伤与执念,去完成那场在他看来无异于飞蛾扑火的“了断”。这片暮色,这盏茶,这个并肩而立的片刻,终究只是她奔赴血色宿命途中,偶然汲取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终究,无法化解珍珍心中那块与“墨珩”这个名字冻在一起的寒冰。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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