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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荫墟 在青荫墟安 ...

  •   墨珩。
      这个伴随着血与火的名字,在苍梧渊,早已沉为一口禁忌的深井。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是。”
      声音里,不自觉地浸入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悲悯。

      是墨珩造成的某场永夜般的灾劫里,一片侥幸未被烧尽的、飘零的落叶么?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了堤。
      不是嚎啕,只是寂静地、汹涌地往下淌,顺着瓷白的脸颊滚落,一颗颗砸在洗旧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她甚至忘了去擦,只是睁着那双被泪水洗得异常清亮、却仿佛隔着无尽雾霭的眼睛,望着他。

      阿禾看着她脸上蜿蜒的泪痕,心里那圈细微的涟漪,忽然被这无声的滂沱,搅成了无从安抚的波澜。

      她猛地抬手抹了把脸,动作有些粗鲁,眼泪却越抹越多,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急切:
      “请问……怎么去人间?”

      阿禾沉默了片刻。
      通往人间的界门,需等到下个初一方能洞开。而眼前的她——修为低微如初春薄冰,气息却纯净剔透得如同黑夜里的萤火,在这弱肉强食的渊薮边缘,这副皮相、这身气息,无异于催命符。更何况,她心里还揣着那团注定焚毁自身的火,要去寻那轮悬于九天的、冰冷的“月亮”。

      复仇?痴念罢了。

      “界门下次开启要三月初一了。”
      三月初一?她恍惚了一下。她记得的那个日子,是三月初三。是同一年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想见他。
      阿禾声音平缓,试图在其中掺入一丝让人知难而退的凉意,“且人间……并非净土,对你而言,尤为凶险。”
      “没关系的,我可以等!”她几乎立刻就接上,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却像淬了火的琉璃,执拗得烫人。

      阿禾看着她。
      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脸颊未干的泪迹,身上那件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卷走的旧布裙,裙摆还沾着荒野的草屑与尘泥。
      然后,他最初的那个判断再次浮现,冰冷而清晰:这样一个刚化形、气息却如明珠投暗的小花妖,独自流落苍梧渊外野,活不过三日。

      放任她在危机四伏的荒郊野外苦等一月,与亲手将她推下悬崖何异?

      ……罢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预想的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认命般的妥协。
      “我居处在前方不远的村落。你若不嫌简陋,可暂住些时日。至少……”他顿了顿,将那句“能活着等到界门开启”咽下,换成了更委婉的,“可暂避风雨,平安等到界门开启之日。”

      像是为了给这份突如其来的收留增添几分合理的注脚,他又补充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彼时,村里应当也有其他人需往人间去。你们可结伴同行,彼此……也算有个照应。”

      她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
      不是星辰乍现的清冷,而是像一小簇被困在黑暗里许久的火苗,骤然被递入了干燥的薪柴,“呼”地一声燃成了温暖而明亮的火焰,几乎驱散了片刻前笼罩她全身的阴郁与泪湿。
      “谢谢!真的……谢谢你!”她用力点头,声音因哽咽而沙哑,却迸发出鲜活炽热的生机。

      阿禾默然移开视线,转身为她引路。
      山风拂过林梢,带着苍梧渊特有的、微凉的气息。

      几步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细细小小、却努力清晰的声音:

      “那个……我叫白珍珍。”
      “百合花的‘珍’。”

      阿禾脚步未停,只迎着风,极轻地点了下头。
      “阿禾。”
      他说,声音散在风里,像一声淡淡的叹息。
      “槐树的禾。”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们前方的林间小径上,铺出一条明明灭灭的光路。

      白珍珍在阿禾家安顿了下来。村子不大,依着一片灵气盎然的古槐林而建,统共不过十几户,多是性情温和的草木精灵。阿禾的爷爷是村长,一位须发皆绿、笑起来浑身散发清冽草木香的老槐树精。
      对阿禾带回来的这位“气息纯净的小花妖”,最热情的莫过于他的妹妹,阿瑶。
      阿瑶是株芍药精,化形比白珍珍早些年,性子却活泼爽利得像六月的阳光。初见白珍珍时,她眼睛一亮,上来就亲亲热热地挽住了白珍珍的胳膊:“呀!可算有个伴儿了!这村子里大多是老古董们和闷葫芦哥哥,可憋坏我啦!”她身上带着芍药特有的、明媚而不失清雅的甜香,笑容极具感染力,瞬间驱散了白珍珍最后一丝拘谨。

      对白珍珍而言,这简直是梦一般的日子。来到这世界七八年,她终于不再是天地间的游魂。村子里洋溢着不设防的、近乎宠溺的善意,尤其是阿瑶,简直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拉着她认遍了村里的每株灵植,分享自己珍藏的花蜜和收集的漂亮石子。让她几乎可以暂时忘记自己“异客”的身份,像一颗终于找到湿润土壤的种子,贪婪地汲取着这份迟来的暖意。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就在这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阿瑶的热情像一阵裹着芍药甜香的风,三两日便将白珍珍从“拘谨的客人”吹成了“自家姐妹”。

      “珍珍你看,这是爷爷留下的药典,里面记了好多草木灵植的习性!”阿瑶从屋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手抄卷,兴致勃勃地摊开,“这页是讲‘月见草’的,晚上会发光……”

      白珍珍凑过去看,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像天书一样。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这个……念什么?”

      阿瑶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月华凝露’……珍珍,你不识字?”

      “嗯。”白珍珍点点头,没有解释,只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没人教过。”

      阿瑶的笑容微微凝住。她看着珍珍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没人教过——这四个字背后,是多少个独自摸索的日夜,多少无人可问的困惑,多少……本该有人指引却只能自己硬扛的路。

      “那我教你呀!”阿瑶立刻把药典往她手里一塞,语气又恢复了轻快,甚至带着点刻意的雀跃,“我可厉害啦!爷爷小时候教我的那些,我都记得!来来来,今天先学‘月’字——你看,像不像一弯月亮挂在天上?”

      白珍珍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暖,认真地跟着念:“月。”

      “对啦!珍珍好聪明!”阿瑶笑得眉眼弯弯,“下一个下一个——”

      她不是个只知受惠的人。住下的第二日,她便主动揽了些力所能及的活计。阿禾在院中翻晒药材,她便蹲在一旁帮忙拣选,将品相好的归拢一处,残叶碎梗细心挑出。阿瑶洗衣裳,她搬了小木凳坐在溪边,学着用棒槌捶打湿布,手法生疏,溅了一身水,却洗得认真。

      阿瑶笑她:“你是客,怎么倒干起活来了?”

      “我总不能白吃白住呀。”她说着,手上拧衣裳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阿瑶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个乖巧不娇气的姑娘越发喜欢。

      此后,教珍珍认字便成了阿瑶每日最上心的事。两人常坐在院中老槐树下,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刻苦。

      远处,阿禾正在院中翻晒药材。他听着树下传来的、一个教一个学的叽喳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那个捧着药典、低头认真描字的纤细身影上。

      他想起她初来那日,蹲在草丛边,对着空荡荡的草叶小声嘟囔“又睡过头了”的模样。

      那时的她,像一朵被风吹到岩石缝隙里的种子,独自挣扎着发芽。而现在……

      他垂下眼帘,继续手中的活计,嘴角却有一个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恰逢村中古槐百年一次“灵华吐纳”之夜,满村灵植皆感欣悦,便顺势设了宴。

      夜幕四合,古槐林深处,篝火燃起。

      几位老藤妖催生了“暖阳藤”,散发着橘黄的光晕与令人筋骨酥软的暖意,却不灼人。村民们拿出窖藏的百花蜜酿以及各种白珍珍叫不出名字、却灵气盎然到仿佛会发光的奇果异实。

      几轮清甜却后劲绵长的“醉月酿”下来,白珍珍脸颊飞红,耳尖都透着粉,眼睛却亮得像蓄了两汪晃动的星子。阿瑶坐在她旁边,自己也喝得眉眼弯弯,却不忘时不时给她递上清口的灵果,一副“自家妹妹”的照顾姿态。
      不知谁先起哄:“珍珍!来一个!你是花妖,定会曼妙歌舞!”
      “来一个!来一个!”周围的草木精灵们笑着拍手。
      “珍珍,去嘛去嘛!”阿瑶也跟着起哄,轻轻推了推白珍珍的肩膀,眼里满是鼓励的笑意,“让大家看看我们花妖的风采!”

      白珍珍也不扭捏,借着酒意那点难得的勇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篝火边的空地上,身影被暖黄的火光拉长,投在身后铺满松软苔藓的地上。
      “那我……跳一支我们那儿的舞。”她声音带着醉意的软糯,笑容却灿烂得毫无阴霾,仿佛能驱散林间所有的夜露。

      没有乐曲,她便自己轻轻哼起调子,是那首《莫问归期》的旋律,但哼唱间,哀婉的等待被她像抽去丝线般剥离了。因为她知道了,墨珩,就在这里,不再是虚空里的幻影,而是地平线那头真实的山峦。她填进去的,是轻快的、近乎雀跃的节拍,像林间潺潺的小溪,执拗地奔向已知的海洋。
      可她走向他的路,却并非坦途。那可能是荆棘丛生、迷雾重重的险途……甚至,如这段被改写的旋律一样,虽有方向,却无人能预知归期。

      起初似踏月徐行,素手轻舒,如撷一缕清辉;继而旋身如风回雪,裙裾绽开一朵恍惚的云。醉意让她步伐微澜。指尖本要决然探向远方,却因一个踉跄,在空中游移了一下,意外地收拢成一个温柔的环抱,仿佛抱住了某个近在咫尺的慰藉;本该稳稳凝定、望向远方的回眸,也因身姿轻晃,变作一抹流星般倏忽掠过人群、最终无意间落在阿禾方向的、含笑的光影。

      她不像在奔赴一场无望的追寻,倒像醉在了某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提着裙角,在月光铺就的小径上,单纯为“能起舞”这件事本身而欢喜着,略带笨拙地,踩着自己心跳的节拍。那偶尔望向阿禾方向的一眼,也浸着醺然的、毫无杂质的暖意,清澈见底,仿佛只是舞至酣处,随意瞥见一处令她安心的、熟悉的风景。

      阿禾静静看着,背靠着一株虬结的古槐根,手里握着半盏已凉的蜜酿。

      火光照亮她酡红的脸颊和漾着水光的眼,睫毛的阴影在眼下轻轻颤动。他看不懂这舞里可能藏着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却清晰无比地读得懂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无阴霾的快乐。那偶尔的踉跄与徘徊,在他眼里,也成了天真不经世事、连醉酒起舞都透着一股莽撞生机的可爱印证,而非内心对前路忐忑的体现。

      只是……
      当她那毫无预兆、如蝶栖落般轻轻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掠过时,阿禾握着杯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瞬。
      心底那汪因为她而泛起涟漪的静水,仿佛被这温暖却无心的目光,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石子。
      那涟漪极轻,却久久未散。

      他看着她偶尔踉跄又稳住的身姿,看着她望向虚空时那温柔又迷蒙的笑意,心中那点关于她“复仇执念”的沉重猜测,似乎也被这舞蹈摇散了几分。

      “或许……是我猜错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掠过。她看起来,并不像被仇恨日夜灼烧的灵魂。这舞蹈里没有恨,没有厉,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沉浸在某份私密快乐里的陶然。

      很美。
      像月下独自盛放、微微摇曳的百合。

      阿瑶本是带着欣赏和鼓励看着白珍珍跳舞,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家哥哥。
      她看见阿禾背靠着虬结的古槐根,手里握着半盏凉了的蜜酿,眼神定定地落在篝火边那个旋转的身影上。那目光,是阿瑶从未见过的专注。火光在他素来沉静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了一种她无法立刻解读的、深邃的柔和。
      当白珍珍一个醉意的趔趄,目光无意间掠过阿禾,又很快飘走时,阿瑶清晰地看到,哥哥握着杯盏的指尖收紧了。
      阿瑶眨了眨眼,嘴角忽然弯起一抹了然又狡黠的弧度。

      白珍珍跳完那支舞后,酒意彻底上了头,此刻正抱着膝盖,坐在离火堆稍远的青石上,仰着头,迷迷糊糊地数着星星,嘴角还噙着一丝毫无负担的、甜美的笑意。

      夜深了,月华如练,清澈地流淌在静谧的村落。
      篝火渐熄,余烬散发着温暖的橘红色光晕,和清冷的月光交织在一起。醉倒的小精灵们被家人笑着扶回屋舍,空气中还飘散着“醉月酿”的清甜和草木的芬芳。
      阿瑶帮着收拾了一会儿,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远处青石上那个呆呆望天的身影,以及那个默默收拾柴薪、却明显心不在焉的哥哥。她抿嘴一笑,故意扬声道:“哥!珍珍好像醉得不轻,你可得好生把人送回去呀!我先扶爷爷回去歇息啦!”
      说完,也不等阿禾回应,便笑嘻嘻地搀起也有些微醺的爷爷,步履轻快地朝家走去,留给阿禾一个“机会给你了,好好把握”的调皮背影。

      阿禾将最后几根柴薪规整好,走到她身边。
      “该回去了,夜露重了。”他的声音比平常更温和几分。

      “嗯……”白珍珍慢半拍地应声,转过头看他,眼神因为醉意而显得格外柔软依赖,“阿禾,今天的月亮,好像特别亮。”
      “因为今夜是‘月华祭’。”他解释道,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映着月光的侧脸上,“月华最盛,于我等草木之属,是滋养,也是祝福。”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
      阿禾适时地伸出一只手。
      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微凉的手搭上去,借着阿禾的力道站稳,却因为醉意,身体仍有些轻晃。

      就在白珍珍指尖触及他掌心的刹那——
      阿禾顿了一下。
      一种极其细微的、纯净的波动,透过相触的皮肤传来。不是妖力,更像是一种……未被世事侵染过的、快乐的本源气息,与她今晚那支舞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

      这气息太干净,太明亮了。
      干净到……让他心头那点关于“仇恨”、“执念”的最后疑影,也悄然消散。

      “或许,她真的只是……”

      他稳稳地扶住白珍珍,引着她往自家小院的方向走。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走在覆满柔软苔藓的小径上,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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