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葱：水里生花》一杯藏

4、退路4 他最终

　　他最终还是去了那家工厂。

　　不是电话销售。那家公司第三天培训结束，主管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大堆客气话，核心意思就一句——你不合适。他没问为什么。他已经不想问了。

　　从公司出来，他站在马路边上，打开招聘软件，看到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投的那家电子厂，招普工，负责流水线打螺丝。消息内容很简短：“还招人，能来的话明天上午九点带身份证到厂门口。”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能来。”

　　发完消息，他查了一下那家工厂的位置。在城市的另一头，从城中村过去要换三趟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把路线存下来，走到公交站，等了四十分钟才等到车。他想，明天要提前三个小时出门。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煮了面，加了一个鸡蛋。鸡蛋是冰箱里最后一个了。他吃得很慢，吃完之后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他开始准备明天的东西——身份证、水杯、一双旧运动鞋。那双鞋鞋底已经磨平了，但他没有别的鞋了。

　　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如果这次再不行呢？打螺丝也要学历吗？打螺丝也要面试吗？他想起网上看到的一个段子，说现在进厂都要大专学历了。当时觉得好笑，现在笑不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起来洗了脸，把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又穿上了——他只有这一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上衣。出门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洋葱。洋葱的叶子又长高了一截，绿得不像真的。

　　三趟公交，两个小时，他站在厂门口的时候正好八点五十。

　　厂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来应聘的。他站在队伍最后面，没有人跟他说话。他注意到前面几个人看起来都很年轻，穿着打扮很随意，有个人甚至穿着拖鞋。他忽然觉得自己穿衬衫来打螺丝有点可笑，但这种可笑只持续了一秒钟，因为他看见一个穿着厂服的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排好队，一个个来。”那个人声音很大，像在跟机器说话。

　　填表，交身份证复印，量血压，测视力。流程走得很快，像流水线本身一样机械而高效。到最后一个环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翻了翻他的资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打过螺丝吗？”

　　“没有。”

　　“会用电批吗？”

　　“不会。”

　　“以前在厂里干过吗？”

　　“没有。”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说不上来，不是嫌弃，不是同情，更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合格的零件——能用，但不好用。

　　“试用期三天，三天能留下来的签合同，底薪两千三，加班费另算，包吃住，宿舍八人间。”中年男人的语速很快，像背课文一样，“能干吗？”

　　“能干。”

　　中年男人在他表格上盖了一个章，扔给他一张卡片：“明天早上七点半，三楼车间，找李组长。”

　　他拿着那张卡片走出厂门，阳光很刺眼。他站在厂门口，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一组编号。他忽然觉得这张卡片很重，比他想象的要重。不是因为卡片本身，而是因为卡片上的那个编号——它意味着从明天开始，他不再是徐炜了，他是第307号流水线操作员。

　　回去的公交车上，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找到工作了。”

　　发完他又觉得这三个字太单薄了，像在掩饰什么。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难道要说“妈，我找到一个打螺丝的工作，底薪两千三，加班加到死才能拿到四千”？他不会说这些的。他说不出口。

　　母亲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说：“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好好干，别挑三拣四的。”

　　别挑三拣四。他想说，他从来没有挑过。是这个世界在挑他。但他没说，只是回了一个“嗯”。

　　晚上他躺在床上，开始算账。底薪两千三，扣掉社保大概到手两千。加班费按劳动法算，平时1.5倍，周末2倍，如果每天加班三小时，周末加一天班，一个月大概能拿到三千八到四千。扣掉房租一千，还剩两千八。吃饭工厂包了，不用花钱。两千八，可以还信用卡了，可以给父亲买药了，可以给母亲转几百块了。

　　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到最后自己都笑了。一个打螺丝的工作，他算得这么认真，好像是在算一笔巨款。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试用期三天。三天，如果过不了呢？如果三天之后，那个李组长跟他说你不合适呢？打螺丝还有什么不合适的？拧不紧？速度太慢？他想起中年男人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能用但不好用”的眼神。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半，他要在三楼车间找到李组长。这是他目前唯一确定的事情。

　　闹钟定在五点半，他又检查了一遍闹钟，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涌上来，像水一样灌满整个房间。他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隔壁的电视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台上那棵洋葱。月光照在洋葱的绿叶上，那点绿色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信号。它还在长，在没有土壤、只有一碗清水的情况下，一天一天地长。

　　他盯着那点绿色，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开始，他就是打螺丝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