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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退路5   退路( ...

  •   退路(续四)

      第三天下午,他跑了。

      不是突然跑的那种。是那种从早上起床就开始酝酿,每一颗螺丝都在帮他做决定的那种跑。

      早上七点十五分,他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那张工牌,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编号——307。照片里的他面无表情,像所有证件照一样,把一个人最普通的样子定格在那一刻。

      车间里已经有人在干活了。机器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嗡嗡的,像某种巨大昆虫的振翅声。他推门进去,那股味道又涌上来——机油、塑料、汗味,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化学气味,像廉价的胶水,黏在鼻腔里,怎么都赶不走。

      李组长在第三条线上,背着手走来走去。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色的油污。他不怎么说话,偶尔开口就是三个字:“快点。”“稳点。”“别停。”

      林深走到自己的工位,那是一个固定在流水线旁边的小凳子,硬塑料的,坐了一上午屁股就疼。他坐下来,拿起电批,试了试手感。电批比他第一天拿的时候重了一些——不是电批重了,是他的手累了。

      流水线开始动了。

      第一颗螺丝,第二颗,第三颗。一块电路板上有六颗螺丝,他要在四十秒内打完六颗,然后放到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下一块。六颗螺丝,四十秒,一天两千一百六十颗螺丝。他从昨天就开始算这笔账了,算完之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数字——两千一百六十。

      两千一百六十次抬手,两千一百六十次对准,两千一百六十次按压,两千一百六十次松开。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角度,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复读机,卡在同一个句子上,永远跳不过去。

      到第十七个电路板的时候,他的拇指开始发麻。到第三十二个的时候,整只手都在抖。他停下来甩了甩手,抬起头,看见李组长正盯着他。

      “别停。”李组长说。

      他又拿起电批。第六颗螺丝打偏了,螺丝刀头滑出去,在电路板上划了一道白痕。他把那块板子放到一边——报废品。这是今天第三块报废的了。李组长走过来,拿起那块板子看了看,没说话,放在旁边的废料箱里。废料箱里已经堆了十几块报废的板子,有些是他的,有些是别人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端着饭盘坐在食堂角落里。食堂很大,能坐几百人,但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吃饭,吃得很快,像在完成另一道工序。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馒头硬,是他的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食物过不去。

      他看着周围那些人。有年轻的,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染成黄色,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有年纪大的,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膝盖打不直。还有一个女的,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吃完饭就开始趴在桌上睡觉,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很沉。

      他想,这些人在这里干了多久了?一年?三年?五年?那个驼背的老人,也许干了十年。十年,两千一百六十颗螺丝,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十年之后,他也会变成那样吗?驼背,手指变形,耳朵被机器震得听不清,除了打螺丝什么都不会。

      他放下馒头,不想吃了。

      下午的流水线走得比上午还快。李组长调了速度,说是上面催货。电批的声音变得更密集了,哒哒哒哒,像机关枪扫射。他的手跟不上,漏了两颗螺丝,板子流到下一个工位才发现,被李组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眼睛长哪了?螺丝打没打看不到?”

      他没说话。他把那块板子拿回来,补上两颗螺丝,放回流水线。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累。从早上到现在,他已经打了一千多颗螺丝了,每一颗都需要用力按压,他的虎口已经红肿了,拇指根部磨出了一个水泡。

      水泡在第三个小时的时候破了。他没吭声,用创可贴缠了一下,继续打。创可贴是昨天在超市买的,一块五一包,十片。他当时买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觉得一块五有点贵。现在他觉得一块五太值了,值到他甚至想多买几包囤着。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他停下了手。

      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停的。他拿着电批,看着面前那块电路板,六颗螺丝的位置空空荡荡,像六个张开的嘴,等着被他填满。他盯着那六个洞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放下电批,站起来。

      “你干嘛?”李组长走过来。

      他没说话,摘下工牌,放在工位上。

      “你干嘛?”李组长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大了。

      “我不干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旁边几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惊讶,没有人挽留。在这个车间里,走一个人和来一个人一样,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他走出车间的时候,李组长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走廊很长,两边是灰色的墙壁,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啪嗒啪嗒,像某种节拍器。

      出了厂门,阳光很烈,他眯起眼睛。厂门口的马路上灰尘很大,一辆大卡车开过去,扬起一片灰,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震了。是李组长打来的。他接了。

      “你的东西落下了,工牌,还有你那个水杯。”李组长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凶了,甚至带着一点疲惫,“你要不要来拿?”

      “不要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李组长说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话:“你才来三天,再忍忍就习惯了。”

      再忍忍就习惯了。他握着手机,站在灰扑扑的马路边上,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残忍。不是李组长残忍,是这句话本身残忍——习惯。习惯两千一百六十颗螺丝,习惯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习惯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忘记自己是谁,习惯变成流水线上一个可有可无的零件。

      “我不想习惯。”他说。

      挂了电话,他开始往公交站走。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发现自己走反了方向。他停下来,站在路中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没有人按喇叭,因为他站在人行道上,但他觉得自己站在路中间,站在某种他找不到出口的、巨大的、无形的迷宫里。

      公交车上人很多,他被挤在门口,脸几乎贴着车门玻璃。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汗湿的头发,发红的眼睛,干裂的嘴唇。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发现了一个让他不安的事实——他快不认识这个人了。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回城中村,爬了七层楼,开门进屋。房间里很闷,风扇没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他走到窗台边,那棵洋葱还在。叶子已经长得很高了,绿得发亮,在水碗里挺拔着,像一个小小的、骄傲的哨兵。

      他蹲下来,看着它。

      “你多好,”他小声说,“你不用打螺丝。”

      说完他觉得自己很可笑。跟一个洋葱说话。他已经沦落到跟洋葱说话的地步了。

      他煮了面,没有鸡蛋了,只有一点老干妈。他吃了面,洗了碗,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里躺着几条消息,有一条是母亲发的:“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他打了几个字:“还行,不累。”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片地图一样的痕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片水渍,忽然觉得它很像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就那么挂在墙上,不声不响地、慢慢地扩大。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电批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哒哒。那个声音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就算离开了车间,还是在他耳边响着,一遍又一遍。

      他睁开眼,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招聘软件。

      又开始刷了。客服,销售,普工,外卖,快递,分拣,搬运。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划过去。每一个岗位看起来都差不多——工资低,要求高,或者工资还可以,但需要他付不起的押金。

      他忽然想起李组长那句话:再忍忍就习惯了。

      也许李组长是对的。也许他应该忍。也许不管什么工作,到最后都是一样的——都是重复,都是枯燥,都是把人变成机器。也许不是工作的问题,是他的问题。是他太矫情了,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一个没学历没技术的人,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有什么资格说“我不想习惯”?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跑得掉,但他哪儿也去不了。他可以从工厂跑掉,可以从电话销售跑掉,可以从任何一份工作跑掉,但他跑不掉的是他自己。是一个没有学历、没有技术、什么都没有的自己。

      他擦了眼泪,站起来,走到窗台边。

      那棵洋葱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片绿叶,叶子很嫩,凉凉的,像某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干净的、没有受过伤的东西。

      他给碗里加了水。

      然后他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又打开了招聘软件。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不是一份工作,也许是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他还能做什么、还能去哪里的答案。

      窗外,城市的灯光亮着,一盏一盏,像无数个小小的、冰冷的、不会熄灭的希望。

      他盯着那些灯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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