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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退路3 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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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路(续三)
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薄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大概是第三十七天。那天他去ATM机取钱,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忽然觉得那个数字不是钱,是倒计时。一千二。如果每天花四十块,还能活三十天。他站在ATM机前算这笔账的时候,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他取了五百块,把卡抽出来,走了。
现在,那个倒计时走到了最后几天。
他把所有的钱翻出来——钱包里的现金、微信余额、支付宝余额、银行卡里的零头,全部加在一起,三百四十七块八毛。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些钱,像在清点某种最后的弹药。三百四十七块八毛,省着点花,能撑一个多星期。一个星期之后呢?
他没有想。或者说他不敢想。
手机里还有两个招聘软件,他每天刷,每天投,每天收到同样的结果——已读,不回。偶尔有一两个回复的,问了几句就没下文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把简历改了又改,从“自主学习”改到“个人提升”,从“个人提升”改到“家庭原因”,每一个字都斟酌过,像在给一个死刑犯写申诉书。
上周他去了一家公司面试,做新媒体运营。面试官是个男的,胖胖的,戴眼镜,说话很客气。聊了二十分钟,一切都很顺利,最后对方问了一句:“你之前公司为什么裁员?”
他回答了。很客观,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情绪。
对方点点头,说:“好的,我们回头通知你。”
三天过去了,没有回头。
他又投了一家。这次是客服岗位,不需要学历,不需要经验,只需要会打字,能接受倒班。他觉得这次应该没问题了,他甚至提前想好了面试的回答——如果对方问“你为什么来应聘客服”,他就说“我擅长沟通,有耐心”。
简历投出去五分钟,对方回复:“你的学历不太符合我们的要求。”
客服。学历。他甚至想笑。客服要什么学历?会打字不就行了吗?但他没有问。他只是在对话框里打了“好的,谢谢”,然后删掉了那个对话框。
今天早上,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家做电话销售的公司,底薪两千加提成。电话那头的人说得很直接:“这个工作不需要学历,也不需要经验,只要你肯打电话,能承受被拒绝就行。”
他说好。
对方说那明天来培训吧,三天培训期,没有工资,培训完考核通过才能入职。
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培训三天,没有工资。他算了一下,三天的时间成本、路费、吃饭,加起来大概一百块。如果考核不通过,这一百块就白花了。如果考核通过,他每个月能拿两千块底薪。两千块,扣掉房租一千,还剩一千。一千块吃饭、交话费、还信用卡。
他拿起手机,想查一下从家到那家公司坐公交要多久。查完发现,要转两趟车,单程一个半小时,车费六块。一天来回十二块,一个月三百六。一千减三百六,还剩六百四。六百四吃三十天,每天二十一块三毛。
他开始算,二十一块三毛能吃什么。早餐一个馒头一块五,午餐一碗面十二块,晚餐两个包子四块,还能剩三块八。三块八能买一瓶水,或者攒下来应急。
他算得很认真,像一个精算师在计算一笔注定亏损的生意。
算完之后他忽然想抽烟。上次买的那包烟还剩半包,放在茶几上。他拿起来,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房间里散开,像某种廉价而短暂的麻醉剂。
手机响了。是房东。
“小深啊,这个月的房租,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交一下?”
房东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总是很客气,客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不会催你,但她会让你知道,她记得这件事,她一直在等。
“王姐,我这两天有点紧张,能不能缓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到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缓几天是几天?”
“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内,我一定交。”
“小炜啊,不是我不通融,上次你也说一个星期,结果拖了半个月。我也是靠房租过日子的,你理解一下。”
他理解。他当然理解。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天,”他说,“十天之内,我一定交。”
房东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一根针,从电话那头扎过来,扎在他身上,不疼,但很准。
“行吧,十天。小炜,你要是有困难就跟你家里说一下,别一个人扛着。”
“好的,谢谢王姐。”
挂了电话,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都是这两天抽的。他开始抽烟了,这个事实让他觉得陌生。他以前不抽烟,以前觉得抽烟是浪费钱,现在他觉得,浪费就浪费吧,反正钱也不多了。
他想起了家里。想起父亲的那双腿,肿得发亮,像两根被水泡过的木头。想起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个背影一年比一年弯,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他想起上个月母亲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你爸这个月犯了两次,腿肿得下不了床,我扶他上厕所,差点两个人都摔了。”
他想给家里打钱。但他没有钱可以打。
他想打电话回去问一问父亲的腿好点了没有。但他不敢。因为他知道,母亲一定会问:“小炜,你最近怎么样?工作找到了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不是催收,是运营商发来的流量提醒。他看了看,流量还有3.2G。他想,连手机都知道他还剩多少流量,却没有人知道他快没钱了。
不,有人知道。
催收知道。房东知道。楼下超市那个收银员可能也知道——因为他最近每次去买东西,都是挑最便宜的买,而且开始用现金了。用现金的人,要么是太有钱,要么是太没钱。他显然是后者。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那棵洋葱还在,叶子已经长得很高了,绿得发亮,在阳光下像一个小小的雕塑。他给它换了水,把碗洗干净,又加了新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洋葱而已。也许是因为它是这个房间里唯一还在生长的东西,唯一没有放弃的东西。
他盯着那棵洋葱看了很久,然后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了招聘软件。
他搜了一下“电话销售”,把距离调到五公里以内,把薪资调到三千以上。搜索结果有六个,他全部投了简历。
然后他又搜了一下“客服”,同样投了。
然后“普工”,投了。
然后“外卖骑手”,投了。
他不在乎了。他不挑岗位了,不挑薪资了,不挑距离了。他现在要的只是一份工作,什么都行,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他活下去。
投完最后一封简历,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地响。他在想,如果这些都不行呢?如果连电话销售都不要他呢?如果连外卖骑手都嫌他年龄大呢?他才二十七岁,但二十七岁在这个城市里,已经不算年轻了。那些公司在招人,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排着队,学历比他高,要求比他低,像一群饥肠辘辘的鱼,抢着吃最少的饵。
他在想,要不要去送外卖。送外卖不需要学历,不需要技术,只需要一辆电动车。他没有电动车。买一辆电动车要两千多,他没有两千多。租一辆一个月要七八百,他也没有七八百。他连押金都交不起。
他想过去工地。工地搬砖,一天两百,日结。但他不知道去哪里找工地,也不知道工地要不要他这种看起来瘦弱的人。他的手臂很细,白衬衣下面的胳膊像两根柴火棍。
他想过去做日结。搬家、快递分拣、会展布置,一天一百五到两百,干完就结。他在网上看到过这种招聘信息,但那些信息下面总有人评论说“骗人的”“去了就让交押金”。他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现在连被骗的资格都快没有了——被骗至少要先有钱。
窗外的太阳慢慢移动,从窗台的左边移到右边,像一只缓慢而坚定的手,一点一点地把他剩下的时间拿走。
他睁开眼睛,看见那棵洋葱。
洋葱在水里安静地生长,绿色的小叶子朝着阳光的方向伸展,像在寻找什么。他不知道它在找什么,也许在找活下去的理由,也许它不需要理由。它只是生长着,本能地、固执地、毫无道理地生长着。
他看着它,忽然觉得有一点点羡慕。洋葱不需要找工作,不需要交房租,不需要还信用卡。洋葱只需要一点水,一点阳光,就能活下去。
而他需要的东西太多了。
他又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培训。电话销售培训。三天没有工资,但至少,这三天里他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有一件事情可以做。这三天里,他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暂时忘记那些数字、那些已读未回、那些回头通知、那些客气的拒绝。
三天之后呢?
他不想了。他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