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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退路2   退路( ...

  •   退路(续二)

      三天后,冰箱又空了。

      不是因为他吃得多,是因为他刻意只买了三天的量。三天是一个很安全的时间单位——不会饿死,也不用面对太远的未来。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种节奏:三天采购一次,一次只买刚好够吃的量,不多不少,像某种精确的计算,计算的不是食量,是他还能撑多久。

      第四天早上,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他投了简历的公司,一家做电商代运营的小公司,招文案。电话那头是个女的,声音很年轻,说看了他的简历,觉得还不错,问他下午有没有时间来面试。

      他答应了。

      挂了电话,他开始找衣服。衣柜里挂着三件衬衫,一件白色,一件浅蓝,一件深灰。白色那件领口泛黄,浅蓝那件袖口有块洗不掉的污渍,深灰那件还算干净,但皱得像咸菜。他拿出深灰那件,用电熨斗烫平,又找出一条黑色裤子,一双擦了又擦的皮鞋。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人了——只要不盯着眼睛看,眼睛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那家公司。写字楼的电梯很慢,他在电梯里碰见一个外卖小哥,小哥手里拎着七八份餐,一边看手机一边骂了一句脏话,骂完抬头看见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也笑了笑,没说话。

      公司在前台登记,填了一张表。表上有学历那一栏,他顿了一下,写了。写完之后觉得那两个字很刺眼,像某种烙印,烧在纸上,也烧在他身上。

      面试官就是电话里那个女的,姓周,是文案主管。看起来不到三十,说话很快,像连珠炮一样。她翻了翻他的简历,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之前做什么的,为什么离职,擅长什么类型的文案。

      他一一回答,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陌生的自信。那些答案他准备了很久,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打磨过,像给一个破旧的房子刷上新漆——远远看去还行,走近了就能闻到底下的霉味。

      “你之前的薪资是多少?”周主管问。

      “八千。”

      “我们这边能给到六千五,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看表现调整,你能接受吗?”

      六千五。比之前少了整整一千五。比他现在每个月要还的信用卡账单还少五百。

      “能接受。”他说。

      周主管点了点头,说稍等,她去叫负责人来二面。她走出去,门没关严,他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有一句飘了进来:“……简历是还行,但学历……你知道张总那个人……”

      后面的话被一阵脚步声盖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盆绿萝。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绿得发亮,从花盆里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他想起自己家里那盆绿萝,两个月没浇水,早就枯死了。他连一盆绿萝都养不活。

      二面的是一个男的,姓张,应该是负责人。张总进来的时候没看他,低头看手机,坐下来之后才抬头扫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见过,在很多地方——在之前公司的末位面谈会上,在房东催租的时候,在母亲挂电话前的那一秒钟。那不是轻蔑,不是看不起,只是不在乎。你这个人,不值得他花时间在乎。

      “你写过的案例,发几个过来看看。”张总说。

      他把手机里存的作品链接发给对方。张总点开看了看,每一个链接大概停留了五秒钟,然后放下手机。

      “文案这个岗位,我们其实更倾向于招有网感的年轻人,你知道吧,就是那种懂梗的、会玩儿的。你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也不算大,但……”张总没说完,笑了笑,“行吧,回头让人事通知你。”

      他听懂了。回头通知,就是没有回头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他眼睛发酸。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去,那个城中村的顶楼,那个连空调都没有的房间。不回去,他不知道能去哪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提醒他信用卡账单已过还款日,请尽快处理。他看了看那个数字,把短信删了。删了不代表不存在,他知道。但他现在的生存策略就是这样的——把不想面对的东西从视线里移开,假装它不存在,假装一天是一天。

      他没有坐公交,走回去的。走了四十分钟,出了一身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路过一个天桥的时候,他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桥下的车流。车很多,一辆接一辆,从他脚下驶过,发出低沉的轰鸣。他想,如果这时候跳下去,会怎么样。不是想死,是想知道,那些车会不会停下来,会不会有人报警,会不会上新闻,标题会怎么写。

      大概是“一男子跳桥轻生”之类的。下面会有人评论,说“现在的人太脆弱了”,说“有什么想不开的”,说“活着不好吗”。

      他笑了一下,从栏杆上下来,继续走。

      回到家,他发现那棵洋葱又长了一点。绿芽变成了浅绿色的叶子,在碗里的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花。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给碗里又加了一点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个洋葱而已,超市里八毛钱一斤,不值得这样对待。但他就是想看着它长,看它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怎么长出那些绿色的、鲜活的、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东西。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徐炜先生吗?我这边是XX银行的……”

      他挂了。

      电话又响了,同一个号码。他没接。

      又响了。他关机了。

      房间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个坟墓。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片水渍,那片像地图一样的痕迹。去年夏天他说要修,到现在也没修。也许他永远也不会修了。也许等不到需要修的那一天,他就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也许他不住在这里的原因,不是搬走了,是别的什么。

      他开始想,要不要给母亲打个电话。

      想了很久,没有打。

      他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是昨天那个同学发的:“炜哥,你要是缺钱就说,别不好意思。”

      他看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两个字:“不缺。”

      发完之后他把聊天记录删了。不是因为不想看到,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知道自己说了谎。

      窗外又黑了。一天又过去了。他数了数,这是失业后的第七十三天。七十三天里,他投了将近两百份简历,面试了十一家公司,收到了零个offer。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学历?能力?还是他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

      他不想想了。

      他走进厨房,准备煮面。打开冰箱,鸡蛋没了。他看了看那包速冻水饺,拿了出来。水烧开,下水饺,盖上锅盖。锅里的水翻滚着,饺子在水里上下浮动,像溺水的人。

      他捞出来,倒了点醋,吃了。

      吃完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招聘软件,开始刷。已读,未回。已读,未回。已读,未回。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洗衣机的轰鸣声。不对,洗衣机今天没用。那是隔壁的空调外机。隔壁在开空调,而他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嗡嗡响的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那棵洋葱。

      洋葱在窗台上,在月光下,那点绿色像一个小小的信号,从黑暗中挣扎出来,微弱但固执。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明天,再投十份简历。”

      打完他又删了。

      改成:“明天,先给妈打个电话。”

      删了。

      又改成:“明天,活着。”

      他没有删这行字。关了手机,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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