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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记一辈子 那笑我能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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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那会南方也闹了兵灾,惨烈的很。那时我已不在学堂念书,舅父也过世了,舅母干脆摊牌给了我几张票子把我赶了出去。我在刘家湾大杂院里租了件破屋,和段承段方好住一块儿。去煤场拉煤,每天弄得身上脏兮兮的。
段承懂得多,人骨架小也干不了什么粗活,就去煤矿学堂教书去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平清,那里离家也近些。他每次听后都是脸上微微泛红,笑而不语。
段方好那小丫头也能爬会走了,每天跟在他哥的屁股后面逮蝴蝶,这让我莫名有些不爽,老子都没这样过,你个丫头片子整天粘来粘去的,看着心烦。
军阀混战遭殃的都是我们这些老百姓,大杂院里整天死人,哭喊声和斥责声吵得人心烦意乱。地面上的脏水结成了薄冰,小孩上半身裸着皮肤冻得发紫,身上破单衣脏得看不出本色都是鼻涕;女人头发篷乱,时常骂骂咧咧地怨天怨地,皮肤干皮,颧骨突出,身上包着个破烂围裙走来走去;男人就更不用说了,下工后一身臭汗味吸着烟卷,闷声不吭地坐在家门口,听女人声音烦了扯着嗓子骂几句,声音粗暴沙哑,像是砾了层沙子。
老人都在冬天冻死了,院里三天两头地办丧事,白纸片子撒了不少,在空中纷纷扬扬地落进水坑里。物价涨得厉害,以前节日时卖的吃食也不知所踪,更别提小孩子们喜爱的玩意了。街上终日一片萧凉,不少工厂都停了工。
我拉完了最后一辆煤车,蹲在街角抽烟休息,劣质烟味呛进鼻腔,我难受地咳了了几下,一想到以后没活了。烦躁地又卷了卷烟纸。余光瞥见对面那头围了不少人,出于好奇我上前挤进人群,实木桌上铺着红色绒布,上面摆着金条子。桌后头有几位军官打扮的人在那吆喝。
“加入国军打仗立功,这个金条就是你的了。”
“这可是赶不上的买卖。”
围着的人看向金条的眼神充满了渴望。我也不例外,家里米缸快没米了,段承他的衣服都磨破了,该换新的了。我身上的是当初段承送的那件,料子好磨得不算很,还凑合着能穿。段方好那丫头也该添件衣服了,家里的墙也该找工匠补补了,老是渗水。这些要花不少钱呢。
“可去打仗上会不会死在战场上啊?”有人壮着胆子问。
一个脸上带着横肉的军官笑眯眯地说:“不会的,你们是国军的兵,那国军肯定会保护你们的,不会教你们死的。就算是死了,死后也能拿到更多的金子,保证不会亏侍你们。”
他的眼底闪过轻蔑,像是在和一群死老鼠说话,脸上的横肉让他的眼晴小得只剩一条缝,活脱脱的一满油五花肉。我犹豫了一下,怕如果我在打仗时死了没人能护着段承,他那性子那么软弱,怎么能在这吃人的社会中生存下去。
可是,又要钱。我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决定,上前拿起金条,冲那五花肉喊:“我叫方原,这兵老子当了!”
那天回家时,我肩上扛了一袋大米,腰间鼓鼓囊囊的装着票子。段承看后一声不吭地帮我卸下米袋,神色如常地去煮粥了。殷方好则是特别开心,她这几天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小脸苍白得很,拉着我的衣摆问我从哪来的米。
我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就听段承喊:“方好,出去摘点野菜去。”
段方好一向很听他哥的话,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了。一时之间,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泛黄的墙壁“滴嗒滴嗒”地渗着水,屋内潮湿一片,角落里长出了几棵野草。耳朵能听到那口破锅的“咕嘟咕嘟”煮粥的声音,以及我们的呼吸与心跳声。
“你参军了吧。”段承没去看我,只是盯着锅内翻滚的白粥,语气十分平静。从我的视角只能看到乌黑碎发下雪白的耳垂和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在白烟甚至能叫人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浑身散着股书生气。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像小白鼠似的男孩了,他已经16岁了,应该能照顾好自己吧。
我也17岁快成年了,时间真得过得很快。
“对,不去怎么养你。”我打趣道,“你不会是不舍得我吧?”
他闷声“嗯”了一声。我忽然感到心中有些酸涩,像是吃了一口没熟的李子,很涩。我上前一把抱住他,他没有反抗,静静地趴在我怀里,脸埋在我胸前。不一会儿,我就感到衣服有些湿。
段承哭了。
我急忙伸手帮他拭去眼角的泪水,但我手刚拉了煤还脏兮兮的,蹭得他眼角一片乌黑,像是被人揍了一拳。我懊恼地垂下手,刚想开口,就听段承说:“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
“不丑,我媳妇怎么可能丑呢。”但我一看他的脸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也笑了起来。我盯着他心想我方原的媳妇就是这么好看,等我回来把你娶进门。
去吧,注意安全,一定要活着来找我。
我会一直在北平等你。
最后段承冲我笑着说道。
那笑我能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