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围墙》好生困倦

5、最后一面 那是我见到

　　1942年，我24岁。由于早些年立了大功被人推举当上了司令，负责指挥，手头宽裕了不少，经常要出席一些酒会礼宴之类的灯红酒绿的场所，阿谀奉承，虚情假义令我感到压烦。我打算过几日去北平办事时去找段承，顺便把他和他妹接过来一起住。这么多年的战火纷飞，也不知道他过得怎样。我一直因为公事没来得及看他，但这几年来也与他常有书信联系。

　　只不过最近突然联系不上他了，这让我有些心慌。我两年前加入了中央，算是一名地下党员，平时私下为中央传递消息。万一有人发现我的身份并查到了段承牵连到他怎么办？那他会不会有危险。我越想越心惊，打算提前去北平。

　　“方司令，你在这正好，我有事和你说。”来人是国防部的部长，姓张，长得贼眉鼠眼，皮肤很白，眼皮时常耷拉着，此时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什么事啊张部长。”我心中有些焦躁，但面上不显。

　　“就是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也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不是。”张部长轻咳一声，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抛下了一颗鱼雷，“军委有个女儿挺喜欢你的，正好军委也看你顺眼，我就寻思着这不正好吗，良才女貌，门当户对的，他让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这个老狐狸，明显是在试探我。看来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上我了，那段承现在应该也是安全的。我心里长舒了一囗气。

　　如果不答应，他们很快就会查到我头上，现在还未做好脱身的准备，迟早会把中央安排在这里的另外几个同志也暴露出来，段承说不定也会被我所拖累。

　　我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说：“正有此意，明天我就带着彩礼上门提亲，张部长看怎么样？”

　　“好……好！”张部长笑吟吟地说，“还是你识时务，这门亲事是我介绍的，入了门别忘了在军委面前帮我说几句好听的啊。”

　　“一定，一定。”我陪笑着又与他闲扯了几句送他离开，心里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这群老东西没一个肚子里装着好水。

　　对不起啊，段承。

　　等一切过去后，等抗战结束后，我要用八抬大轿把你娶回家，不论别人怎么看，怎么议论，我都帮你担着。

　　一定要等我，段承。

　　次日与军委女儿订了婚，一个月后再去北平办婚礼。这段日子要和那女人好好磨合。不过我借有公务要忙又去了北平，实则是为了传递几天后国军联日攻北平的作战方案和人员部署，这次主要指挥负责人就是那个军委，我打算借在北平设宴的理由把这群老家伙引过来，挟持军委女儿拖延时间让中央的人有充足的时间去打小日子和去溃国军。

　　顺便去再看看段承，因为我这么做可能会被他们打成筛子，临死再去看看他罢。

　　我是在街头茶馆找到他的。

　　段承脸上抹着油彩，身着朱红色绸缎戏服正在戏台上一板一眼地唱戏，声音婉转动听，清脆悦耳，动作传神到位，美目流转之间似乎藏着万千情感。一出精彩的表演赢得了台下的阵阵掌声。我站在人群中不由愣住，那张脸无论扑了多重的白粉我都认识，但……但段承怎么会做这种令人看不起的行当来讨生活，明明我每月都给他寄钱的。

　　我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早已看不清他的身影。我正想去后台找他，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谈论着我与军委女儿的亲事。我心下不由地一紧，不会是段承知道了才赌气唱戏的吧。

　　不，段承不是那样的人，当戏子也是需要一定功底的，不可能几天就能把戏演得那么好。

　　我压下心中疑虑与不详的预感，去后台看到了段承的背影，他的身形本来就瘦小，现在好像比之前更瘦了些。

　　“段承。”我喊他。

　　“方司令啊，祝你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听到这平淡带着些的冷漠的声音，我的心好像彼石头狠狠懂了一下。

　　但任务内容细节决不能透露，我没法告诉他我在逢场作戏，只能闷头“嗯”了一声，对他说：“你为什么会去唱戏？钱不够是可以和我说的，我说我会……”

　　“养我？”段承冷笑，从袖口扔出一本存折，“你的钱我一分没花，你拿走吧，我们就当从没见过。”

　　“段承！”我心如刀绞，只感到胸口中闷着一口气，想不通我们之间会变成这样。他是因为我要结婚而吃醋么，可是我没想这样的。有那一瞬间，我甚至心软想把实情告诉他，但生生忍住了。

　　“方好死了。”段承的声音有些颤抖，“是被你们这群当大兵的用刀挑死的。”

　　“方原你走吧，看到你能成家立业，其实我是很高兴的，希望你幸福。”

　　我心中苦涩，“你快离开北平吧，北平马上要打仗了。”

　　他没有说话，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