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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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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济堂乃是京城最大的药堂,坐落在京城最好的地段,连铺带院占地十来亩,三进三出的深大院落一层深过一层。
临街是待客卖药的正堂,门面有五间宽,双层楼阁制式。一牌匾稳稳高悬正中,题“善济堂”三个墨字。
一进是晒药之地,开阔敞亮,炒药炮制都在此处。
二进是库房所在处,存放药材细软。左右各设了伙计房,男仆住西,女使住东,分作两侧安置,院角设大灶厨房,专供下人饮食。
最里便是内宅正院,清雅安静,正面设一主一次两间卧房,东边一间是书房,西侧设两间客房,院角一隅另辟一间小巧厨房专供当家使用。
药堂虽大,却不惹眼,青砖灰瓦,不事张扬。
阿全带着春生把药堂里里外外逛了一遍,内宅本不是他们下人能随便进的,但春生都住里边了,并且少爷特意吩咐带春生把院子尽数走一遍,莫说内院了,竹林各处都盖下了春生的鞋印。
“城外还置着几亩药田,少爷也时常去外面看药材,最近倒是不怎么去了。”
阿全只长春生五岁,也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春生才知道,掌柜名唤阿福,他们四个合起来就是福禄双全,都是少爷发善心带回药堂的。
“阿福叔是逃荒来的,带着他的女儿,也就是平安姐,一路往京城走。半途平安姐病急,阿福叔走投无路,只能跪在路边求好心人能带他们一程,去京城就能找到药铺,他说就是割肉也得换帖药来。路上被少爷碰见,就直接带回药堂做工了。”
“阿禄哥阿双哥是兄弟,家中无人成了乞丐,两人饿急了到药堂偷泔水吃,被阿福叔逮着个现行,少爷看他们才不过十岁,一并收下了。”
“我嘛,我是我那爹娘,少爷善人的名声传得响,家里穷的只能啃草皮吃,我又生病,都要没命了,爹娘就把我带到善济堂来,要把我送给少爷做奴隶,只求给我一口饭吃。当时堂里没人,我爹娘故意找的时间去,怕少爷不收人叫别人嚼舌根。谁知少爷不仅把我留下,还没让我入奴籍,按月给我拿工钱。阿福叔他们也没入奴籍,少爷跑了几趟,去官府几回,才叫大家安稳待在这儿。”
阿全把几人底子全揭了出来。
他看出少爷对春生不一般,也希望春生能真心对少爷,拿少爷当亲人看。不过春生看着是个性真的,他也就只能讲讲这些。
春生面上不显,唐珏那里进度条又涨了一截。
春生久坐马车,住进院子后感觉身子疲惫,又有旧病复发的趋势,被唐珏按在院子里休息了近半个月,好不容易才能出门走走,逛完院子也不觉疲累。
“少爷说给我一份工,我去哪里合适呢?”
春生跟着阿全往前院走,纠结不能决定。
药房里的活计他一个也不敢接手,怕做毁了砸了善济堂的名声,只能干些打杂的粗活儿。幸而他在家被当驴使唤,什么苦活累活都能干。
唐珏的进度条在他们还没入京时就涨到了76%,这下更是直接窜到了89%,唐珏想着是发生什么事了,打听到春生去向来到后院时,见一小人蹲在洗衣盆前,圆圆的脑袋低垂,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干什么。
“春生?”
唐珏唤他。
哪知春生听到他的声音浑身一抖,不肯转过头来,只弱弱叫声:“少爷…”
唐珏见他悄悄侧头,似是在观察自己的神情,不由得笑出声来。
“这是怎么了?”
或许是唐珏在笑,这意味着他此时心情很好,但自己马上要让他心情变坏了,春生委屈地红了眼。
“对不起少爷…我一不小心…”
春生话说得含糊,手却诚实地举起盆中衣物。
那是件青色素面暗纹长衫,春生两手把其中一块布料撑起来,一个小洞正破在中间。
春生在浣衣房见到这件脏衣被置于桌上,平常浣衣的浆洗婆子不在,他当即想要表现一下自己。
那长衫左胸处沾染了药渍,春生隐约记得是在客栈那几日公子喂自己吃药时弄上的,更觉该自己来洗晾,不要麻烦了婆子。
他打水将长衫浸入盆中,又去取了一块胰子来。
这胰子莹白,方正的一小块裹在素绫帕子里,带着一股清香,和少爷身上的香味有些相似,是个少有的精细物。
春生知道胰子金贵,他只在传言中听过,说是这胰子化了水揉出沫,就是再脏的衣物都保准变成新的。
春生隔着帕子双手小心地捧握起,只怕把这东西摔了,卖十个他也赔不上。
他轻轻用指甲抠刮一点涂抹在脏污处,立马把东西小心包好放回原位,拿水把那点碎渣化开,果然是起沫了。
春生觉得新奇,就着那沫小心揉搓锦衫,察觉到药渍有消失迹象,就继续轻搓着,谁料他一推一拉,竟将那布面磨出个破口。
春生一时慌了神。
“对不起少爷,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
春生往常洗的都是自家的粗布衣,还要拿木棒捶打,他知晓少爷的衣物娇贵,已经极其小心地放小力气,却还是做了坏事。
他不知道的是,唐珏平常做衣用的都是上等细布,其质地软薄,清洗时只得用指腹轻轻揉洗,稍用点劲就会起毛脱丝,像春生那般揉搓极易损毁布料。
“我当什么事,这外衫本就是那店家给我拿的次货,我想着穿一次也就罢了,才让人收下去,看能不能裁些手帕,倒是让你吓着了。”
唐珏一手贴近春生脸颊,看着他已经长了些肉的脸。
这半个多月春生只能吃些药膳,大都寡淡,荤腥不多。但春生从来不是挑食的人,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机会。每天的饭他都吃得干净,若不是第一次就被唐珏发现并及时制止,春生非得把自己的肚子胀成个球。
半个月的喂养已经让春生变得圆润些,身子在皮骨间添了些肉。原本一双圆大的眼睛在尖瘦的脸上显得瘆人,现在倒是乌黑发亮,配上乖巧的五官显得伶俐可爱,真像只小猫了。
春生没得到意料中的责骂,却被少爷摸摸脸了,他侧头蹭蹭少爷温热的手心,刚要憋不住的泪意消散在空中。
“那我来帮少爷裁手帕吧。”
春生对唐珏的话深信不疑,立马想要挣个改错的机会。
于是唐珏就随着他,将那外衫裁成了近三十块四方布料,送去给缝衣的女使做成手帕。
“我没记错吧,这不是少爷才买回来那件吗?十几两银子呢,怎么变这样了?”
阿双是过来拿自己洗净的衣物的,走进来看见熟悉的布料,思索一番才想起是锦绣坊上次送来的,也就见少爷穿过一次。
“洗破了,裁成帕子用。”
平安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她淡淡地应一声,手上不停将毛边一点点锁缝。她极会使针线,帕上针脚细密齐整,做成就是一张小巧精致的锦帕。
“洗破了?王婆子今天不是去外面逛集市了吗?谁洗的?”
“那小孩。”
在这院里现在能叫小孩的只有一个。
“春生啊?”
阿双乐了。
他知道春生今日在院子里晃悠了一整天,想给自己找个活计,没想到短短时间就闯了祸,现在指不定躲哪儿哭呢。
他想着觉得春生怪可怜的,溜达着想去找人,寻了半天也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