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四十五章 被揍了,反 ...

  •   周煦生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偷吃了蒋烬坟头的贡品,所以这混账才从阴间一路追到阳间来找他讨债。

      五年了,他好不容易把人从记忆里剜出去,结果不过是在某个早晨看到了一个相似的背影,那些压在档案室最底层的破事儿就又翻腾上来,连带着胸腔里那股熟悉的烦躁一起堵在喉咙口。

      处理蒋烬的事,比顶着烈日做一千个俯卧撑还让人汗流浃背。

      那天早晨,他端着咖啡走进大厦旋转门,余光扫到大厅角落蹲着一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正低头系鞋带。

      发型凌乱,倔强得像一把被风吹过的稻草,中间还竖着一根呆毛,逆着光格外扎眼,跟蒋烬一模一样。

      他停下来看了几秒,忍住把咖啡泼出去的冲动,转身进了电梯间。
      一定是认错了,那混账哪还有脸出现在他的大厦里?
      他喝了口咖啡,低头看了眼腕表,在心里否定了好几遍这个判断。
      大厦里本来就有几家传媒公司,共享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年轻人多的是,偶尔有个年轻面孔也正常。

      他收回心思,连开了几个线上会议,下午又约当事人聊了案情,一天无波无澜地翻了过去。

      程晶晶和程磊在他下班的时候准时堵在了律所门口。

      程磊穿着一件蓝色polo衫,领口整整齐齐地翻好,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程晶晶站在他旁边,抿着嘴笑,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小声提醒他别太激动吓着人家周律师。

      “周律师,说什么你都得跟我们吃顿饭!”程磊的热情像正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但也躲不开,“我们两口子这点心意你要是再推,我可就真不好意思了。”

      周煦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程,明天周末,没什么安排。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吴能,这小子正用一种“去吧去吧我快饿死了”的眼神疯狂暗示他。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点了头。

      程磊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塑料袋甩出去,程晶晶赶紧接住,打开给周煦生看了一眼,是一面锦旗,红色绒布上印着什么字,她神神秘秘地又系上了,说到了桌上再给你们看。

      四个人在大厦底下的烧烤摊坐下。

      初秋的夜风裹着炭火气和烤串的孜然香,程磊上来就点了一大桌东西,羊肉串牛肉串烤茄子烤馒头片哗啦啦铺了一桌子,又让老板娘开了几瓶啤酒,给每个人都满上一杯。

      “周律师,遇到你真是太幸运了。”几杯酒下肚,程磊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端着酒杯,眼眶泛着泪光,摸着自己的胸口说,“你知道吗,出了这事儿之后我跟天塌了一样。我跟晶晶两个人几年前就来了江市打工,在这儿无依无靠的,在找到你之前,我们连着找了好几个律师,人家一听蒋家的名头就直接摆手,加钱都不接。那几天我躺在病床上,凌晨两点多都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那根灯管子,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他把程晶晶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粗糙的指节磨着她手背上细嫩的皮肤,声音有点哽,“我还跟她说,感觉日子好像活到头了,根本看不到希望。”

      程晶晶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眼角。

      周煦生没有插话,只是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完。
      这些话他听过很多次,但是每次都会有很深的触动。

      他有很多当事人都是这样的普通人。

      在有钱有势的人眼里这些普通人卑微如同蝼蚁,权力倾轧过去,普通人连喊一声疼都显得多余。

      他们经历的那些关卡在别人的版图里不过是一行注脚,但对他们自己来说,就是整个天都塌下来压在胸口上,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有些人深陷在这深坑里一困就是好几年,就算苦苦挣扎着爬出来,也会带出一身泥。

      他能做的就是尽力把这些人利落地从泥潭里拽出来,快一些,再快一些。

      时间成本这玩意儿在法庭上无法计量,但对于普通劳动者来说,多拖一天就多一天没有收入,房租从哪来?水电费从哪来?人要吃饭,要活着,多拖一天就多一天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

      “我没想到你还能把晶晶的钱也给要回来。”程磊放下酒杯,双手紧紧握住周煦生的手,那双在工地上被钢筋和水泥磨出一层厚茧的手掌滚烫而有力,“我俩打算明年十月份结婚。周律师,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坐主桌。你是我们俩的恩人,这辈子都还不完的那种。”说完他松开手,转身从程晶晶手里接过那个红色塑料袋,郑重其事地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面锦旗,在烧烤摊的烟熏火燎里刷地展开。

      锦旗上就只有大写的一个“6”,小字是——周律牛逼,“诡计多端”。

      吴能刚咬了一口羊肉串,油还在嘴角挂着,探头看了一眼就差点把羊肉串喷出来。
      他们收过不少锦旗,但这么有创意,这么直白,这么让人看了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爆笑的还是头一回见。

      周煦生看着那面锦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端起酒杯跟程磊碰了一下,把剩下半杯酒一饮而尽,说“明年十月,一定到”。

      也许是程磊这段话太掏心窝子了,吴能也有些动容。

      他一开始选择读法律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匡扶正义锄强扶弱,毕业进了天衡之后才发现现实跟理想之间隔着不止一道鸿沟。

      程磊这个案子是他们少数能从头到尾贯彻初心的事,他看着程磊眼眶里的泪光,自己也觉得鼻子有点酸,于是难得地没管周煦生的脸色,端起酒杯拉着周煦生一杯接一杯地喝。

      周煦生看了他一眼,没拦,甚至还陪了两杯。

      最后吴能喝大了。

      他趴在桌上嘟囔了半天,忽然一把抱住周煦生的胳膊,脸蹭在他袖子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周律,我也想当个好律师。”

      这小子虽然怂,但是心里还是有点东西的。

      周煦生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脑袋扶正,让他靠在椅背上,然后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袖子上被他蹭到的油渍和口水。

      程磊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程晶晶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炭火炉里的余烬还在明明灭灭地闪着,烤串的竹签横七竖八地堆在铁盘里。

      夜风从大排档的塑料棚布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头顶那盏白炽灯轻轻晃悠。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掏出手机叫了两辆代驾。

      然后把吴能塞进出租车后座,又跟程晶晶一起把程磊扶上车,站在烧烤摊门口看着两辆车一前一后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做完这些他没有马上回家,站在大排档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幢大厦,灯火通明的玻璃幕墙里,每一层都藏着野心勃勃的梦想和不为人知的疲惫,就像这面锦旗上滚烫的大字一样,俗气,笨拙,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夜风吹过来,有点晕乎乎的,但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

      他转身回了律所,把锦旗挂好,后退两步看了看,然后关灯锁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酒精让他的思绪比平时更散漫,东一块西一块地飘着。

      然后又不由自主地飘到了某个不该想的人身上。
      他睁开眼,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某一层,门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

      白色T恤,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白皙的尖尖的下巴。

      那人原本低着头看手机,听到电梯声响下意识抬起了脸,帽檐下面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擦亮了一根火柴。

      “周煦生?”蒋烬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到惊喜切换得毫无过渡,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你也刚下班?”

      周煦生站在电梯里没动。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又被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挡了一下。

      他闻到蒋烬身上飘过来的味道,烟味里混合着淡淡的古龙水。

      “你喝酒了?”蒋烬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扶他又不敢扶,手悬在半空中像个忘了台词的演员。

      周煦生在他靠近的瞬间皱起了眉,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我不是说了让你别再来找我了吗?”

      蒋烬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讪讪地收回去插进裤兜里,但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垮。“我没来找你啊,我是在这儿上班,”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小学生考了及格线以上急于向家长邀功的骄傲,“就在你楼上,传媒公司。”

      “上班?”周煦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每一个像素都在说“你觉得我会信吗”。

      蒋烬上过班吗?

      他活了二十多年,最长的工作经验是送外卖。

      这两个字从蒋烬嘴里说出来,就像一张从来只刷不还的信用卡突然说要自力更生去打工还债,可信度约等于零。
      他要是能好好上班,那大舅都能考上公务员了。

      周煦生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负一楼,门打开,他径直往停车场走。

      蒋烬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隔着三步左右,再不像以前那种大大咧咧的站在一起,他和周煦生保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距离。

      走到停车场门口的时候冷气迎面扑来,把周煦生身上那股混着酒气的炭火味过滤掉了一点点。

      他站在车位上等代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定位,代驾还有几分钟才到。

      蒋烬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喝了酒不能开车,要不我送你吧。”

      “不用。”周煦生冰冷,“我叫了代驾。”

      “那……我帮你叫也行,我手机里有代驾电话,上次给你叫过的那个,你还记得吗?那个师傅开车挺稳的。”蒋烬又往前迈了小半步,语气里的殷勤几乎要溢出来。

      周煦生再次碰到蒋烬,没有动手都算得上是冷静了。
      现在看到他这张脸,拳头又有些发痒。

      酒精还在血管里缓缓涌动,那点微醺不足以让他失控,但足以让他懒得伪装任何客套。

      “滚。”

      死皮赖脸的蒋烬并没有滚,他知道,对方喝了酒可能会比平时更好说话。或许会愿意听他把话说完。

      就是抱着这点侥幸,他站在原地没挪窝,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在口袋里紧张地搓着钥匙串,面上却努力挂着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这个天大的机会,可得把握住。

      见蒋烬一直不走,周煦生皱着眉问,“你还站在这儿干嘛?不会是想跟我一起走吧?”

      这话一出来蒋烬的眼睛又亮了一度,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可以吗?

      但他没敢真说出口,因为他从周煦生的眼神里读出了后半句没说完的话——你敢点头我就敢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蒋烬说:“我不会缠着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周煦生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上又踹了一脚,说得好像他们之间只是闹了点小误会,只要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好好聊几句就能翻篇。

      真他妈阴魂不散啊。

      周煦生拉开车门走出来,绕到后备箱,打开,从角落里摸出一根棒球棍。
      那是吴能上次团建时落在他车里的,说要带去练习打击笼,后来一直没拿走。
      金属的棍身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刚好够他对一个阴魂不散的混球做出最直接的回应。

      他拎着棒球棍走向蒋烬,步伐不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闷响,像暴风雨来临前由远及近的闷雷。

      然后他抡起来对着蒋烬的方向挥了下去。

      蒋烬本能地偏了一下身体,棒球棍擦过他的肩膀砸在旁边的水泥柱上,发出极其刺耳的一声巨响。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这一下属实吓到了蒋烬,看来周煦生是要来真的。
      他的额角沁出一层冷汗,但他既没有躲,也没有喊,只是咬着牙爬起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灰,仰头看着周煦生,声音沙哑:“你打完了吗?打完了能不能听我说几句?”

      代驾骑着电动车来了,师傅摘下头盔,正要问哪位是周先生,余光就先瞥见了那根棒球棍。金属棍身在他手里泛着冷光,直直地指着不远处台阶上那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师傅咽了口唾沫,把电动车往路边又挪了挪,心想这单生意接得好像有点危险。

      “快滚。”周煦生的声音被夜风扯得有些沙哑,棒球棍往前点了点,动作不大,但每一下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你以为我不会真打你是吧?”

      蒋烬知道他会真打。

      上次在酒吧门外周煦生一拳砸在他鼻梁上,骨头和指节碰撞的闷响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周煦生这个人从来不说空话。

      他应该怕的,应该后退,应该识趣地滚蛋。

      但他不敢说,也不敢动。

      因为周煦生举着棒球棍的样子实在是很赏心悦目,他戴着无框眼镜,的领口微敞,额角青筋隐现,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整个人像一把被酒精和怒火同时淬过火的刀。

      蒋烬心跳加速。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病,被拿棒球棍指着也没跑,反而……更兴奋了。

      以前他总觉得周煦生没有情绪,冷得像冰山,最近才知道他原来是一座休眠火山,而他是那个唯一能让这座火山喷发的人。

      这种“唯一”的错觉让他上瘾,比任何酒精都更让他上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在线捕捞评论区的小天使~
    ……(全显)